《月近全时》山猫望榴莲

5、风波暂歇 日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苏秉渊送许昭绾回屋那日算起，已隔了不短的时日。

　　许昭绾的身子慢慢好转，已经能起身在院内缓步走动，只是喉咙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失语之症迟迟不见恢复。

　　阳光洒在窗棂上，许昭绾倚在窗畔边坐着。微凉的晨风拂过来，撩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她目光放空，静静望着院落里那颗梨树。

　　——不知道苏秉渊查的怎么样了，结果会和前世一样吗？她还听母亲说镇北王回来了，不知道伯母怎么样，度过难关了吗？

　　“小姐别担心了，夫人都说了镇北王带了北疆的解药回来，王妃定然会慢慢好起来的。世子也是极聪慧的人，定会顺着线索追查，揪出下毒的歹人。”

　　秋杏端来早膳，一边布膳，一边宽慰许昭绾。

　　“您身子才刚好些，要好好用膳，仔细调养。那日你在前厅晕倒，可把我们都吓坏了，苏世子走的时候忧心忡忡的。”

　　她将温热的粥碗推到许昭绾面前，继续软声劝道。

　　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红，秋杏的话有道理，要先养好身子，不能再让大家分心了。许昭耳垂眸看向碗里冒着淡淡热气的粥，拿起小勺一口一口吃着。

　　“婉儿！”

　　许夫人脚步轻快的朝里屋走来，眉眼舒展，一扫连日萦绕在脸上的忧愁。许昭绾抬眼一望，见母亲这般模样，心底立时一动，多半是王府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她放下手中银勺，起身迎了两步，目光带着问询看向许夫人。

　　“大喜事！” 许夫人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笑意压不住，

　　“王爷带回的解药见效了，王妃今日终于醒过来了。”

　　许昭绾瞳孔微睁，心口猛地一跳。

　　伯母醒了。

　　压在她心头许久的巨石，骤然松了大半，可转瞬，一丝隐忧又悄悄浮起。

　　拿起纸笔问起母亲——凶手是否找到？

　　“这我不知。”

　　许夫人脸上的笑意稍稍敛去，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但是王爷归来，这事总归会有一个着落。”

　　许昭绾垂眸思索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傍晚，许昭绾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消食，晚风拂过梨树的枝叶，簌簌落下几片浅白残瓣。秋杏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少爷...”秋杏看见来人，还未行礼就被许书砚抬手制止。

　　他脚步放轻，慢慢走到梨树下，目光落在自家小妹清瘦的侧影上，声音压得很低。

　　“小妹~。”

　　许昭绾一惊闻声回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取过袖中随身带着的小笺与炭笔，飞快写下：可有新的消息？

　　“世子查到的线索，都交给王爷了。王爷昨日进宫，回府后告诉阿渊此事就此作罢。”

　　许书砚望着她，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晚风卷起梨瓣，轻飘飘落在石面上。许昭绾握着炭笔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在笺纸划出一道深深墨痕，几乎将薄纸戳破。她抬眼看向兄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镇北王明明手握线索，王妃也死里逃生，为何要就此作罢？

　　她急促落笔，字迹都带着几分慌乱：为何停下？

　　“此处不方便，我们回屋说。”

　　许书砚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许昭绾点点头，回身示意不远处的秋杏先守在院门口，二人并肩朝着知月轩的内室走去。

　　“这些都是东宫的同窗说的。” 他走到桌边，压着嗓音，

　　“王妃遇刺第二天，二皇子就进宫和宸妃大吵了一架，太子从肃政殿回来后，皇上就说宸妃患病，在栖鸾殿闭宫养病。”

　　她指尖微微发颤，飞快在素笺落笔：宸妃指使的？

　　“十有八九。” 许书砚面色沉沉，“但是内中缘由，我也不清楚。”

　　许昭绾心底一片冰寒。可是前世王妃过世后，宸妃的荣宠不减，难道是前世并未查明真相？

　　她着急的示意许书砚继续讲下去

　　“前几日，就是你晕倒在偏殿那日，我奉祖父的命在暗中观察下人，嘿！还真让我逮到了！”

　　许书砚话到此处还有些骄傲，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那人蹲在草丛里一直在暗中观察府内动向，我把他逮了关在柴房里，待祖父审问。”

　　许书砚顿了顿，神神秘秘的贴近许昭绾耳朵

　　“那小厮是宸妃安排在咱们家的耳目！”

　　许昭绾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猛地攥紧炭笔，指腹被笔杆硌出一道白印。

　　竟然是宸妃安插进来的人，这就说得通了，寺庙祈福是母亲和伯母临时起意，为什么那群人会知道伯母会去寺庙。

　　——前世没有抓到这个小厮，所以不会有人往预谋上查，只会查山匪，查与镇北王府不和的，独独落下冲伯母而来！

　　她飞快铺开素笺，笔尖疾走，一行字迹跃然纸上：宸妃为何刺杀伯母？

　　“貌似牵扯他们那一辈的事，母亲不说，祖父也不许多问，说这是镇北王府的事，王爷自会去处理！”

　　许书砚摊了摊手，摇头不知。

　　许昭绾微微一怔。上一辈的恩怨？前世她全然不曾听闻。宸妃与镇北王府之间有什么旧怨？

　　她笔尖不停，又急急写下：苏秉渊呢？

　　“那小子一开始还是不服气，那晚在池塘边手都砸破了。后来王爷和他谈了一宿，第二天就开始练功学习起来了！”

　　许昭绾目光猛地凝在那一句手都砸破了上，心头狠狠一揪。

　　笔尖落纸飞快，字迹都透着慌乱：手如何了？

　　“他平时贪玩，看着细皮嫩肉实际上皮糙着呢！你放心，都结痂快好了！”

　　许昭绾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底那点疼惜依旧散不去。她脑海里浮起苏秉渊捏紧拳头砸向树的模样，满腔悲愤无处宣泄，只能拿自身出气。

　　“好了，你早些休息，兄长这些天在东宫忙的脚不沾地，寻着空来和你讲这些，你不要想太多，府医说了，等你郁结消散，就能慢慢说出话了。”

　　许书砚瞧着她担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拍拍她的肩，低声劝慰道。

　　许昭绾轻轻点头，笑眯眯地看向兄长，执笔在纸上写下：谢谢哥！

　　他转身推门离开，房门合上，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沙沙吹动梨树叶子的声响。

　　许昭绾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看向院子里那颗梨树，撑着窗沿静静伫立，晚风拂在脸颊上，稍稍抚平了心底纷乱。

　　心中疑虑还是未消——镇北王和皇上到底说了什么？此事为何就此作罢了！

　　许昭绾晃了晃头——不行，越想越混乱。

　　睁眼看见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突然像是像是下定了一个主意，推开门，走向梨树。

　　唤来秋杏，两人走到树下。

　　她提着裙摆，指尖抓住粗糙的树皮，一脚踩住最矮的枝杈，小心翼翼向上攀爬。身子还未完全恢复，稍稍用力便有些发晕，可她没有停下，一点一点往高处挪。

　　“小姐！您身子刚好，小心点！要不下来吧！改日好些再上去！”

　　秋杏在树下看的心惊，急得声音发颤，一遍遍小声劝

　　风掠过枝叶，拂在脸上，带着庭院里清浅的草木气，许昭绾用尽余力，终于爬到一根粗壮平稳的枝桠处，缓缓侧身坐下，后背轻靠着主干，整个人勉强稳住。

　　居高临下，知月轩庭院和镇北王府后院景致尽收眼底，她朝王府抬眸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院中伫立的苏秉渊。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枝桠轻轻一晃，几片梨花瓣簌簌往下落。

　　苏秉渊原本垂着手，似在凝神思索什么，闻声猛地抬眼，视线越过高耸院墙，直直投向梨树。

　　二人目光相撞。

　　许昭绾浑身一僵，下意识抓紧身侧树枝，

　　月光落在苏秉渊脸上，讶异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疾步走到墙下，抬头仰望少女

　　“好些了吗？”

　　声音压得极低，顺着晚风飘上梨树。

　　许昭绾坐在高高的枝桠上，心口砰砰直跳。她不能出声，只能轻轻颔首。

　　许昭绾的点头让他明白，她还是不能发出声音。

　　许昭绾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掌，她伸手指了指，苏秉渊顺着手指方向，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事的，都快好了！”

　　微微抬起那只手，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示意伤势无碍。

　　“小姐！快些下来吧！少吹冷风！”

　　树下传来秋杏焦急又压抑的呼唤声，许昭绾稍稍低头，抬手朝下方比了个“嘘”的手势，抬眼再看过去，苏秉渊眼含笑意的望着她。

　　“母妃的事已了结，你不必自责，因得那日你派人去城防营找支援，我们还抓住了一个匪徒，后面我又顺着你的提醒才能那么快找到真相。”

　　晚风卷起细碎的梨瓣，飘落在院墙之间。许昭绾坐在枝桠上，眼底泛起浅浅的湿意。这段时间因为没能救下王妃，一直耿耿于怀，虽然结局差强人意，自己总归帮上忙了。

　　“因为牵扯过多，眼下的结果便是最好的，昭婉，你也要快快好起来。”

　　他的声音轻而温柔，越过院墙，落在她耳边，目光静静凝在她的脸上，藏着藏不住的惦念。

　　许昭绾弯了弯唇角，重重朝他点头。

　　“快些回屋，夜深风凉，待你好些，让阿砚待你出府玩！”

　　苏秉渊望着她含笑的眉眼，眼底的柔和更深几分

　　月色铺在苏秉渊身上，他遥遥对上她的目光，缓缓抬手，轻轻挥了挥。

　　他看着她抓着树干，一点一点小心向下挪动，几片梨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落，落在她的发梢。

　　见她攀爬时动作稍显吃力，满心都是心疼，视线追着她的身影，自高高的梨树枝桠，一路往下，直到她完完全全从院墙上方消失。

　　许昭绾慢慢顺着树干往下挪，落地时腿脚微虚，秋杏连忙上前扶住她。

　　方才情绪几番起伏郁结散开，堵在喉间那股气机，似乎松动了。

　　只是心中疑惑还是不解，苏秉渊此时不说那就日后再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