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烬墟》南方榆木

6、当康与否？ 温荞宁夜间

　　众人商量好后，梁芃就去巡田了。温荞宁站在荔枝树下，看着不远处的山林，陷入了沉思。
　　秦轻羽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什么呢？”
　　温荞宁将视线收回，望向秦轻羽：“我还有个疑点，此间生灵不都是灵息所化，怎会出现‘血’这种实物异象？”
　　秦轻羽稍加思索：“准确来讲，我们这些离世而来的亡魂，确是残存灵息。至于那些早于我们、原生于此间的鸟兽生灵，究竟由何构成，我也无从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无论亡魂草木、飞禽走兽，在此地展现出的外在表象，都与人间别无二致。也正因如此，不少亡魂始终不肯相信自己已然离世，近些年新来的，甚至提出了平行时空的说法。”
　　“那你认为呢？”
　　“我认为，本质是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无论我们现在是意识还是实体，既然尚且能够存续，那便问心无愧地存在着。”
　　温荞宁忍不住打趣道：“不愧是活了上千年的‘鬼’啊，心思就是比我通透。”
　　秦轻羽佯怒：“你这是说我老？”
　　温荞宁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笑道：“当然不是。不过你都存在千年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
　　“因为我是灵息呀。”
　　老傅准备下田，二人主动上前搭手，一同打理田里秧苗、空心菜与苦瓜，眼看日头西落，也未见当康踪影。
　　直到老傅的妻子吉婶朝着这边喊吃饭，众人遂去溪边净手。
　　秦轻羽有些失望：“这当康不会是知道我们来了，躲起来了吧？”
　　温荞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水上，转头问老傅：“傅叔，这是这附近唯一的水源吗？”
　　“对，这山上有个山洞，里面有泉水流出，先人借着这泉水，开渠引流，用以灌溉庄稼。”
　　温荞宁望着山林方向，稍作思索，又问道：“那山洞大小可以容纳当康吗？”
　　老傅走在温荞宁的身侧，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图，你是猜当康兴许住在那山洞里。只是署衙曾派人在山洞附近蹲守过一段时日，并没见着当康露面。”
　　“竟是这样。”
　　“先回去吃饭吧，不着急。现在天热，当康都躲在山林里避暑，它最近都只在清晨或者夜深才出现。”
　　“好。”
　　晚饭过后，温荞宁开始整理随行的包裹，里面是她昨晚让秦轻羽陪着去采买的绳索、探照灯、短刀、应急药物等野外用品。最重要的，里面放着便携式麻醉吹管以及她连夜制出的麻药。
　　“你是要今晚行动吗？”衙役陈虎注意到她的动作，问道。
　　“这要看当康今晚会给不给面子了，先准备好准没错的。”
　　陈虎站在一旁，道出自己的计划：“我想着今晚我跟陈狮轮番蹲守，要是神兽出现了，我就叫醒你们，然后伺机行动。”说罢向温荞宁展示他带来的背包。
　　温荞宁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问：“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抓捕当康？”
　　陈虎耸了耸肩：“署衙不允许伤了神兽，就只能带捕猎网和一些辅助工具，到时候见机行事。”
　　温荞宁低头看回自己的背包，神色微动：“我也加入蹲守的轮次吧，至于轻羽，不用叫她了，行动可能有危险，况且她今天也劳累一天，就让她在屋里睡个好觉吧。”
　　陈虎点头，二人回到人群中。
　　温荞宁抬手礼貌打断他们的闲聊：“今晚我会跟陈虎陈狮兄弟一起轮番蹲守，叔婶还有轻羽，就安心睡个好觉吧。”
　　话音刚落，秦轻羽轻握拳头，眼中满是兴致，开口提议：“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温荞宁看向她：“你不累吗？”
　　“是有点，但是我更想看一看神兽的庐山真面目。”
　　温荞宁解释道：“我是打算跟踪当康进山林的，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它发现。而且山林里蚊虫也多，有时候得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地躲上一个小时，或是更久，你确定要跟来吗？”
　　秦轻羽不自觉地挠了挠手臂，退一步央求：“那，至少让我远远地看一眼神兽的真面目。”
　　一旁的陈狮面露疑惑：“你不打算实行抓捕吗？”
　　温荞宁轻摇头：“我想先观察一下，最好是能够弄清当康侵扰农田的原因，再制定可行的对策。”
　　陈虎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眼底却藏着几分审慎：“此法确实稳妥。只是当康作乱近一年，衙署几番探查，始终摸不透它的习性踪迹。你…… 当真有把握？”
　　温荞宁淡淡抬眸，语气笃定从容：“我以前参加过野外特训，用在跟踪神兽身上应该是没问题的。”
　　陈虎沉默片刻，眉头微敛，目光沉沉地望向漆黑山林，随即主动开口：“夜里进山凶险，我跟你一道吧。”
　　温荞宁干脆应下：“行。”
　　秦轻羽不肯罢休，又在一旁继续争取：“守夜也加上我。”
　　温荞宁略一沉吟，无奈妥协：“行。”
　　夜色朦胧，四下只余虫鸣低响。温荞宁被人轻轻拍醒，耳边传来陈虎压得极低的声音：“出现了。”
　　温荞宁拍了拍脸，让自己迅速清醒，循着陈虎的目光看见夜色里有一个黑影，她转头轻手轻脚叫醒秦轻羽，然后四人一道走出屋子，在院子的围墙下躲着，屏息向外观察。
　　朦胧月色下，黑影形如野猪，正朝着屋边的荔枝树缓步前进，四人开始紧张起来。一阵风吹过，却见那当康突然停下，微微抬头，鼻子似乎动了动，然后望向这边。温荞宁跟二陈警惕地蹲下，将身体整个藏在墙下。秦轻羽还未看清就被温荞宁拉了下来，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众人大气不敢出，只侧耳聆听田里的动静。
　　忽然，一阵奔跑的蹄声响起，温荞宁立马站起来张望，只见当康正快步跑向山林。心下一惊：“坏了，当康发现我们了。”说完立马回屋拎起行囊就跑向山林，陈虎则紧随其后。
　　二人跟着当康的脚印，一路扎进山林深处。脚印最终消失在一片厚实的青苔之上。四周草木潮湿，夜露沾湿衣袖，林间浮起薄薄的冷雾。
　　温荞宁用探照灯扫射着四周，低声道出心中疑惑：“当康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陈虎确认四周没有危险，才慢慢回答：“许是那一阵风，把我们的气味吹过去了。”
　　温荞宁豁然，懊恼道：“是我疏忽了，对于它来说，我们都是陌生的外来客，应该把味道盖住的。”随即就伸手摘了身旁几株草叶，揉碎，把草汁糊在身上。陈虎也学着她的样子遮掩身上的气味。
　　温荞宁边留意周遭晃动的树影、细碎兽迹，边跟陈虎打听：“你来过这吗？”
　　“只循着山路走过一两遍，并没有走进密林处。”说罢他便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支细长的灯。只见陈虎将长灯缠绕在手臂上，如银蛇绕臂，光亮宛若月光，仅能照亮周身两三步宽的距离。
　　温荞宁好奇地问：“你这是？”
　　“刚刚就想跟你说了，探照灯的光亮太强，对于警惕胆小的野兽来说，是明晃晃的警告。这是我们衙门新研发的夜探灯，特地仿照月亮的光，模糊走兽的判断力。”
　　“我怎么没想到呢，这不就跟LED软灯带一样嘛！”温荞宁语气里都是赞叹。
　　陈虎不好意思地笑道：“早些年，不少住在山林附近的人家，会猎杀动物以牟利。这个灯在当时就有雏形，后来被明令禁止生产，我也是听衙门里的前辈说起往事，想到这灯或许能用在夜间诱捕神兽上，才跟衙署申请，请工匠改良了一下，没想到今晚就用上了。”
　　温荞宁莞尔：“那趁着这‘月色’，我们在周围看看。”说罢，便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红外热成像仪。
　　陈虎惊奇：“原来你也有宝贝。”
　　温荞宁打开了红外热成像仪，“当然。”
　　二人沿着青苔四周走了一圈，一无所获。后又扩大范围在山林里搜寻，林间虫鸣不断，偶有不知名兽类远远地低嚎，却始终不见当康的踪影。东方晨光微露，雾气渐渐消散，两人衣服上沾了不少露水，浑身浸着倦意。
　　陈虎取下夜探灯，伸了个懒腰：“天光已露，我们回去看看吧，昨夜当康没有吃到食物，兴许早上趁着农户未起，会再次出来觅食。”
　　温荞宁摇头：“现下已经打草惊蛇，当康这么警惕，可能已经换地了。我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拜托轻羽他们问问附近有没有农家遭殃，也不急这一时。”
　　二人遂回。
　　推开院子的门，吉婶刚好将炉子上的锅盖掀起，一股米粥的清香蔓延开来。
　　见温荞宁他们回来了，连忙出来招呼：“回来得正好，刚熬好的粥，去洗漱一下，吃了再去休息。”
　　温荞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吉婶，您这么早就起来做早点啦。”
　　吉婶倒是满脸欢喜：“这不想着早点熬好，你们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吃上了，没想到时间正正好。”说话间见温、陈二人眼底青乌，忙催着他们去洗漱：“你们快去洗漱，我去盛粥，吃了好早点歇息。”
　　两碗热气腾腾的肉粥端了上来，温荞宁跟陈虎在山林里搜寻一夜，早已饿得不行，匆匆将碗中肉粥尽数喝下。
　　朝阳耀于东山，村落安安静静，偶有几声鸡鸣，企图唤醒尚在睡梦的农人。
　　温荞宁跟陈虎交换眼色，轻声道：“吉婶，我们吃好了，有个事要拜托您。”
　　吉婶很喜欢这个长得好看又有礼貌的姑娘，笑眯眯地答应：“你尽管说。”
　　“经过昨夜的行动，我们猜想当康可能会去别的地方觅食，麻烦您传达给轻羽他们，请他们帮忙打听一下附近是否有农户遭殃了。”
　　“没有问题，你们吃好了就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收拾就好了。”
　　温荞宁确感疲惫，悄悄松了口气：“谢谢吉婶，我先去休息了。”
　　“我也去休息了，麻烦您了。”
　　“诶，去吧。”
　　许是连日的劳累，温荞宁竟一觉睡到了傍晚。睁眼时，满屋的斜阳，夹杂着青草香，一时恍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直到听到院子里的谈话声，才想起自己已是“灵息”一缕。
　　温荞宁稍稍整理情绪，重新回到众人视线。
　　秦轻羽的眸子瞬间被点亮，开心道：“你醒啦，睡得可好？昨晚有什么发现吗？”
　　温荞宁拿出了问秦轻羽借钱买的手机：“嗯，我昨晚发现少量疑似当康的足迹，还有一些大型野兽生活的痕迹，都拍下来了。”
　　众人开始翻看照片。秦轻羽指着一张松鼠的照片问：“这个松鼠跟当康有什么关系？”
　　温荞宁上前将照片放大，特意展示松鼠受伤的左腿：“这是我早上回来的路上遇到的。目前看不出有什么关系，但是我发现它的腿上糊着细碎的草药，似是被人精心治疗过，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拍了下来。我想问问叔婶，这附近有人专门为受伤的野兽疗伤吗？”
　　老傅看着照片，轻轻摇头：“没有这样的人，但若有心善之人遇到受伤的野兽，出手相助也不奇怪。”
　　一旁的吉婶想起了什么，缓缓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开春的时候，我在山下的田犁地，碰到一只老鹰猎捕正在地里捡食的山兔。幸好山兔逃脱了，但也受了伤，看样子伤得不轻，后半身都被血染了。我想追上去看看，但山兔一钻进草丛就不见了，当时还觉得可惜，心想它是活不成了。约莫一个月后，我在溪边又遇到了一只喝水的山兔，它的腿秃了一块，上面是愈合的伤疤，我当时就觉得眼熟，你说有没有可能我遇到的都是同一只山兔？”
　　温荞宁的心渐渐明朗，但她还不敢断言，遂问陈虎：“你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陈虎细细想来：“要说新的发现倒是没有，我只是觉得奇怪。青苔附近都是低矮的草木，不利于大型野兽隐蔽，但偏偏当康就是走到了那一块，并且利用青苔厚而不易留痕的特性，将我们引到了那里，然后隐匿了自己的行踪。”
　　“就好像人一样？”
　　“对！”
　　说完陈虎惊讶地看着温荞宁，两人心中似乎都有了同样的猜测。
　　陈狮不明所以：“你们是说，当康其实是人？”
　　老傅不解：“这，我们附近的乡亲都见过当康，那样子更像是野猪，怎么会是人呢？”
　　温荞宁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只道出心中疑虑：“昨晚看它的模样确实更像野猪。这许多的事情都未明了，或许这些受伤的动物是遇到了善心的亡魂；或许因为它是神兽，所以智力似孩童。但是，此间真的存在神兽吗？此兽，当康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