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烬墟》南方榆木

2、渡烬墟 温荞宁抵达

　　温荞宁缓缓推开门，陷入一片漆黑。待她再见到光亮时，眼前的景象一片庄严。
　　粗壮的原木立柱矗立四周，木纹深刻，经年熏染，覆着几处斑驳的焦褐。正中供台古朴，香炉内青烟缓缓盘旋上升。神像端坐高台，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又有新的亡魂来啦！”
　　温荞宁闻声望去，一个身穿素色连衣长裙，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子正笑意盈盈地向自己走来。
　　女子在温荞宁的面前站定，凑近细细打量，自言自语道：“倒是个有趣的鬼呢。”
　　随即伸出了右手：“你好！我叫秦轻羽，唤我轻羽便可，是在此地接引亡魂的迎灵侍者。你们现世之人初见，都是这般握手问候的，对吧？”
　　温荞宁见来人似乎没有恶意，出于礼貌跟她握了握手。
　　“你好，温荞宁。”
　　温荞宁观察着眼前的人，试探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迎灵侍者又是什么？为什么你会说我们是现世之人？”
　　“莫急，我知你有很多疑问，但是我们先去释衡法师处做好登记，随后我会给你详细地介绍这里。”
　　温荞宁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一个身穿深灰僧袍的男子端坐在一侧的案旁，正在用毛笔写着什么，案前有三两个人在排队等候。
　　秦轻羽拉着温荞宁来到队伍的末端，轻声解释道：“他是释衡法师，执掌所有渡烬墟亡魂的登记名录，他手中的这本簿册名为释观录，传说是得道高僧炼化而成，自带灵力。若是亡魂消散或投入轮回，簿上的名字便会自动消去。”
　　排到温荞宁。僧人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似是已看透她的前生过往。温和开口：“阿弥陀佛，敢问居士生前名讳？”
　　温荞宁虽满心疑虑，但决定现下先按照他们说的做。
　　“温荞宁。”
　　释衡法师在释观录上写下了她的名字，簿上便自动出现了她的生平。
　　医药世家，名门之后。父母早逝，亲眷偏爱。年少参军，官至少校。保家卫国，心怀悲悯。然执念未消，功德未满。
　　温荞宁盯着簿上的字，惊觉神奇。她将目光抬至释衡法师，对方只是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并未发一言。
　　“好了，我们出去吧。”
　　秦轻羽拉着温荞宁往殿门走去。
　　跨出殿门，柔和的天光落下来。庙前是宽阔的青石广场，香火烟气袅袅散开。往来“人”影络绎不绝，有身着古式长袍的亡魂缓步拜佛，也有穿着现代衣衫的人捧着纸质包裹，走向香火交割的厢房。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鸣与人声。
　　不等温荞宁开口，秦轻羽就抢先解答起来：
　　“这里是渡烬墟最大的寺庙烬安禅寺，既是亡魂前来以及离去的枢纽，又是收取阳间亲人焚烧的香火纸钱的地方，平日里也供亡魂烧香礼佛。”
　　二人顺着石板路，并肩往广场外侧走。秦轻羽想起要介绍自己，补充道：“我是在此负责接引亡魂的迎灵侍者，简单来讲，就是负责讲解墟中规矩，帮你们适应此地的生活。噢，对了，我来自唐朝。”
　　“唐朝人？”温荞宁看着眼前现代装扮的‘人’，满脸疑惑。
　　“是呀，跟你所在的时代相差了上千年吧。”
　　温荞宁目光扫过秦轻羽身上剪裁利落的连衣裙，一时很难把她和千年前的古人联系在一起。
　　察觉她的打量，秦轻羽大大方方展示：“怎么样？我这条裙子是前几日去街上的成衣铺买的，发型还是跟店里的姑娘学的。”
　　温荞宁点头：“你不说，我都以为你跟我是一个时代的。但你怎么知道我们之间间隔了上千年？”
　　“因为这里一直不断有亡魂前来，他们带来自己时代的知识与技术，而我也一直在学习。我借此知晓，我所生活过的朝代已经消亡千年。总说世上今人看古人，但是在这里，古人跟今人是可以相互看的。”
　　温荞宁驻足望着她，一时难以消化这番话，细想又觉得对方说话的方式确实跟自己不太一样。
　　秦轻羽却没有停下脚步，往前走出两步，回头微笑道：“说回正题，相传这里从上古开始就已经存在，存续了几千年，故而这里会有像我这样的唐朝鬼，也会有像你这样的现代鬼。在此间，有传统古朴的书斋，也有现代科学的科技馆。这里是集古代与现代，玄学与科学于一体的世界——渡烬墟。”
　　温荞宁闻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脚下铺着现代柏油路面，两侧建筑却风格迥异。一边是古风木制阁楼，另一边是水泥楼宇，红墙绿瓦正对着冷调的反光玻璃，古建与高楼相对而立，中间还夹杂几座古今融合的房屋。街边店铺琳琅满目，既有门面科技感满满的网吧，也有售卖失传已久的新丰名酿的酒庄；往来行人衣着风格大不相同，古装宽袖与现代便装擦肩而过，仿佛走进了一个大型的COS现场。
　　“如何？是不是看着很有意思？城主不喜单调刻板的布局，特意让古今楼宇隔街相对，让不同时代的文化在此相映碰撞。”
　　“城主？”
　　“是啊，管理着这偌大的渡烬墟的一城之主，据说他来历不明，深不可测，但把渡烬墟管理得井井有条，很受居民爱戴。”
　　温荞宁闻言，目光平静扫过街面，似在思考着什么。
　　秦轻羽侧头看向她。这一路听自己讲种种怪异景象，她脸上最多只微露几分讶异，不由赞叹道：“不愧是从过军的，比许多初来乍到的鬼都要镇定。”
　　温荞宁微微收回目光，轻轻颔首。“来到这里的‘人’就不会再离开吗？”
　　秦轻羽摇了摇头，转身望向远方：“渡烬墟，凡人身死，落一方墟天，以余烬之身，渡平生遗憾。若有一日了却未尽之事，或是放下心中执念，可自行选择重回六道，也可留在此地。我是挺喜欢这里的，便留了下来。”
　　温荞宁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淡去几分，暗自思忖着什么。
　　秦轻羽收回视线，笑了笑：“走吧，我带你到下榻的地方去。”
　　二人穿过相对静谧的小巷，来到邻近街道，一栋古式阁楼立于身前。黛瓦飞檐，朱门白墙，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大门正中悬挂着一块乌木牌匾，行书鎏金，字：云墟客栈。
　　走入其中才发觉内有乾坤：现代化的白炽灯悬于古风灯罩之中、木质花纹的瓷面地砖，甚至还有电梯。
　　“这是？”
　　“想不到吧，自本任掌柜上任后，这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她结合在现世管理酒店的经验，把客栈改造成更方便实用的现代化客栈。”
　　秦轻羽领着温荞宁继续往里走，来到登记台前停下。柜台后坐着一名登记员，低头翻看薄册。秦轻羽俯身与登记员简单交谈几句，报上了温荞宁的名字。
　　随即转过身，看向身侧的温荞宁：“这里是专供初到亡魂休憩的地方，只是现下空房紧缺，你只有一个月的免费入住时限。你要在一月之内安顿好住处，可以租，也可以购置。”
　　温荞宁目光落在柜台堆叠的卷宗上，轻声发问：“这里交易用的是钱吗？”
　　“是的。” 秦轻羽微微颔首，耐心解释：“银钱的来源有两种：一是等候阳间亲人烧来纸钱，去烬安寺领取。只不过烬安寺会抽取十分之三上交，用于维系渡烬墟的运转，就如现世所说的交税。二是在此地做工，赚取所需钱银。”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温荞宁分配到的房间门口，门上挂着门牌，雅号水云间。推开门，里面的陈设跟现世的便捷酒店别无二致，只在装饰上添了几分古色古香。
　　“如何？是不是跟你们口中的酒店很相似。想用饭可前往餐厅，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或是需要帮助的，下楼找掌柜便可。天色不早，我便不叨扰了。明日辰正我来找你，也就是你们说的早上八点，带你逛逛主城，讲讲此地的生活规矩。”
　　话毕，秦轻羽上前轻轻抱住了温荞宁。
　　“突然离世，你心中一定难过，我会帮助你的，愿你在此也能好好生活。”
　　温荞宁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虽然上战场之前就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可当死亡来临的时候，心中却是悲喜交加。难过的是她离开之后，家人跟朋友一定会很悲伤，如释重负是因为她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尸横遍野的战场了。
　　她其实分不清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就这么跟着秦轻羽走了一路。
　　她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已经死了，却还能感受到拥抱的温度。
　　秦轻羽在门口转过头来：“对了，欢迎你来到渡烬墟！”
　　温荞宁浅笑点头。
　　木门轻轻合上。
　　温荞宁在房间里缓步踱步，静静环视周遭。这间屋子明明陌生冷清，可床品陈设、桌椅布局，却隐隐与她现世的记忆重合。
　　沉默漫上来，心中的惆怅再也按捺不住，眼泪无声滑落。
　　今日的所见所闻太过光怪陆离，或许这只是她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