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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死因 下午一点四 ...

  •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何洛珂走进法医检查室。

      苏曼已经在里面。

      她穿着工作服,口罩拉到下巴,正低头看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表格。

      房间里很冷。

      不是空调开得特别低,而是这种地方本来就应该冷。

      何洛珂把手插进白袍口袋。

      “你不是说等你电话?”

      苏曼没抬头。

      “我刚刚有打。”

      “我在实验室。”

      “所以你没接。”

      “嗯。”

      “然后你还是来了。”

      何洛珂看向旁边的不锈钢台。

      “你不是叫我来?”

      “我是叫你等我电话。”

      “结果一样。”

      苏曼终于抬头。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沟通。”

      “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坏掉的?”

      何洛珂没回答。

      苏曼笑了一下,把手上的纸递给她。

      “先看。”

      何洛珂接过来。

      上面是初步检查结果。

      心脏有明显慢性病变。

      冠状动脉硬化。

      左心室肥厚。

      心肌局部纤维化。

      这些都不令人意外。

      一个五十六岁、长期有心血管疾病的人,出现这些变化很正常。

      何洛珂往下看。

      肺部轻度水肿。

      没有明显吸入性损伤。

      肝肾没有急性致命性病变。

      胃内容物已保留送验。

      没有明显外伤。

      没有针孔样创口。

      没有典型毒物气味。

      她看到最后,抬头。

      “所以?”

      苏曼把双手抱在胸前。

      “所以他可以自然死。”

      “可以。”

      “但我不喜欢。”

      “哪里?”

      苏曼看向台面上的另一份照片。

      “他的心脏状况,确实足以让他某一天出问题。”

      “但不是昨晚?”

      “不能这样讲。”

      “那怎么讲?”

      “如果你只把他的心脏拿出来给我看,我会说这个人有高度心血管风险。”

      “可是?”

      “可是如果你把昨晚整个病程给我,我会觉得心脏病不像唯一答案。”

      何洛珂没有插话。

      苏曼继续说:

      “他的血压掉得太快。”

      “我知道。”

      “心律变化也太乱。”

      “我知道。”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些。”

      何洛珂看她。

      “是什么?”

      苏曼把一张曲线图放到桌上。

      “他的循环崩掉之前,呼吸跟意识变化先出现。”

      何洛珂低头。

      “这代表很多可能。”

      “对。”

      “神经系统、代谢、药物——”

      “所以我才叫你来。”

      何洛珂看着那张图。

      苏曼又说:

      “我不认为现在可以把死亡原因直接写成单纯心脏病。”

      “那你会怎么写?”

      “暂定。”

      苏曼指着表格。

      “心源性猝死可能,合并不明原因循环衰竭。等待毒理与其他检验。”

      何洛珂点头。

      “合理。”

      “我不需要你认证。”

      “我只是说合理。”

      “谢谢。”

      苏曼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旁,拿起一个透明检体盒。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胃内容物里面有药片碎屑。”

      何洛珂的眼神动了一下。

      “哪一种?”

      “还在确认。”

      “多久前吃的?”

      “你知道胃排空不能这样直接算。”

      “大概。”

      苏曼看她一眼。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喜欢逼别人说不确定的数字?”

      “只是想知道范围。”

      “数十分钟到数小时都有可能。”

      “太宽。”

      “人体没有义务配合你缩小。”

      何洛珂没再追问。

      她看着透明盒里那些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残留物。

      “有两种?”

      苏曼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颜色。”

      “其中一种可能只是食物染色。”

      “另一种呢?”

      “正在做确认。”

      何洛珂抬头。

      “你怀疑他死前又吃过药?”

      “我怀疑他胃里有不只一种药物残留。”

      “跟处方对得上吗?”

      “还不知道。”

      “多久?”

      “晚上。”

      “苏曼。”

      “下午我就已经为你插队了。”

      “谢谢。”

      “你如果真的感谢,就先不要每十分钟打一次电话。”

      何洛珂看了一眼手表。

      “我没有每十分钟。”

      “你十二分钟比较习惯。”

      何洛珂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苏曼看到她笑,反而停住。

      “你真的很在意那十二分钟。”

      “嗯。”

      “为什么?”

      何洛珂沉默了一下。

      “因为它重复出现。”

      “两次不叫重复。”

      “现在三次。”

      苏曼皱眉。

      “哪三次?”

      何洛珂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沈文昭的个人健康记录。

      “他平常十二点五十分设提醒。”

      “嗯。”

      “凌晨一点记录服药。”

      “嗯。”

      “最后一次正常血压是十二点四十七。”

      苏曼看了她一眼。

      “所以?”

      “如果那个代谢估算成立,真正服药时间可能在十二点四十八左右。”

      “还是只是估算。”

      “我知道。”

      “而且十二点四十七量血压,十二点四十八吃药,很正常。”

      “对。”

      苏曼等她继续。

      何洛珂说:

      “但如果他平常是十二点五十提醒,再几分钟后服药,那昨晚的顺序就变了。”

      “提早两分钟?”

      “不是两分钟。”

      “那是什么?”

      “他在闹钟响之前就开始做平常闹钟之后才做的事。”

      苏曼看着她。

      “你现在真的很像在查一个人的睡前仪式。”

      “习惯会留下时间。”

      “习惯也会被打乱。”

      “所以我要知道,是他自己打乱,还是有人打乱。”

      苏曼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现在已经在想有人动过他?”

      “我还没说。”

      “你脑子里有。”

      “有可能。”

      “证据呢?”

      “没有。”

      苏曼点点头。

      “很好。”

      “什么很好?”

      “至少你还知道没有。”

      —

      两点二十三分。

      何洛珂离开法医区,回到承和医学中心主栋。

      走到电梯前,她手机震了一下。

      唐予安。

      她接起来。

      “有了?”

      “有一点。”

      “什么?”

      “你要找的‘不该出现的东西’,可能真的有。”

      何洛珂停住。

      电梯门打开。

      里面有人。

      她没有进去。

      “说。”

      唐予安那边有键盘声。

      “初筛不是毒物,是常规医疗药物。”

      “哪类?”

      “镇静相关。”

      “名字。”

      唐予安说出药名。

      何洛珂没说话。

      “听到了?”

      “听到了。”

      “浓度很低。”

      “低到什么程度?”

      “不能解释死亡。”

      “但有。”

      “有。”

      “处方记录?”

      “没有。”

      “院内用药?”

      “没有。”

      “急救途中?”

      “我查过,没有。”

      何洛珂转身往另一侧走。

      “诊所?”

      “就是问题。”

      唐予安说。

      “柏安诊所上传记录写无特殊给药。”

      “所以来源不明。”

      “目前是。”

      “血中母体药物和代谢物呢?”

      “我还在拆。”

      “多久?”

      “何洛珂。”

      “嗯?”

      “这不是便利商店。”

      “多久?”

      唐予安叹气。

      “一小时。”

      “四十分钟。”

      “一小时。”

      “五十分钟。”

      “你是在跟市场买菜?”

      “五十分钟。”

      “一小时。”

      何洛珂直接挂掉。

      她走进电梯。

      按下三楼。

      柏安诊所的资料在脑子里重新浮出来。

      十点三十八分到诊所。

      十一点零六分离开。

      记录:

      生命征象测量。

      简单心电图。

      休息观察。

      无特殊给药。

      如果唐予安找到的药真的存在于沈文昭体内,那只有几种可能。

      医院或救护记录漏掉。

      沈文昭自己服用。

      有人给他。

      或者——

      柏安诊所的记录不完整。

      电梯门打开。

      何洛珂走出去。

      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而是直接去了医疗资讯室。

      —

      “你不能直接看。”

      资讯室的人很干脆。

      何洛珂站在柜台前。

      “我有临床照护关系。”

      “他已经死亡。”

      “检验还在进行。”

      “也不代表你能看外院完整病历。”

      “我只要看同步进来的就医摘要。”

      “那个你刚刚已经看到了。”

      “我要原始时间戳记。”

      对方抬头。

      “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记录建立时间和就诊时间不同。”

      “那要走程序。”

      “多久?”

      “看主管。”

      “最快。”

      “今天不一定。”

      何洛珂没说话。

      对方看她两秒。

      “你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

      “什么表情?”

      “像是我在妨碍医疗。”

      “你是在照程序。”

      “对。”

      “所以我没说什么。”

      “你脸上有。”

      “脸不是正式申请文件。”

      对方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

      “何医师,你真的很难相处。”

      “很多人这样说。”

      “我帮你送急件。”

      “谢谢。”

      “但最快也要下午。”

      “可以。”

      “你刚才不是很急?”

      “急不代表可以越权。”

      对方挑了下眉。

      “这句我应该录下来。”

      何洛珂没有接话。

      她转身离开。

      —

      下午三点十二分。

      周行之第一次出现在承和医学中心。

      他没有穿制服。

      深色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外套搭在手臂上。

      何洛珂是在苏曼那边第二次看到他。

      苏曼先介绍。

      “周行之,重大犯罪组。”

      又转向周行之。

      “何洛珂,临床毒理。”

      周行之点头。

      “何医师。”

      “周警官。”

      没有握手。

      苏曼把一份初步资料放到桌上。

      “我先讲结论。”

      周行之坐下。

      “好。”

      “目前不能排除自然死亡。”

      “嗯。”

      “但也不建议直接结案当自然死。”

      周行之抬眼。

      “原因?”

      “心脏本身有问题,但病程不完全像单一心脏事件。”

      “有外伤?”

      “没有。”

      “毒物?”

      “常见毒物没有。”

      周行之看向何洛珂。

      “那你这边呢?”

      何洛珂说:

      “有一种医疗用药出现在体内。”

      “致命?”

      “目前看不是。”

      “处方里有?”

      “没有。”

      “医院给的?”

      “没有。”

      “救护?”

      “没有。”

      周行之停了一下。

      “所以来源不明。”

      “对。”

      “那这不是毒物?”

      “不是。”

      “也不能证明有人给他?”

      “不能。”

      周行之靠回椅背。

      “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心脏本来就不好的人死亡,身体里有一种来源不明但不致命的药。”

      “对。”

      “还有?”

      何洛珂说:

      “服药时间可能不对。”

      周行之看她。

      “差多少?”

      “目前估算大约十二分钟。”

      他停了两秒。

      “十二分钟?”

      “对。”

      周行之转头看苏曼。

      “你找我来,是因为十二分钟?”

      苏曼很平静。

      “不是我。”

      何洛珂说:

      “是我。”

      周行之看回她。

      “何医师,我先确认一件事。”

      “你说。”

      “你现在怀疑他杀?”

      “我怀疑记录和他的身体反应不一致。”

      “这不是我的问题。”

      “这是目前唯一能回答的问题。”

      周行之的表情没有变。

      “我要问的是,有没有证据显示有人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

      “有没有证据显示这个来源不明的药和死亡有直接因果?”

      “没有。”

      “有没有证据显示病历被改?”

      “还没有。”

      “那现在为什么需要警方?”

      何洛珂没有立刻回答。

      苏曼也没有帮她。

      过了几秒,她说:

      “因为有人可能在一份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医疗记录里漏掉了一件事。”

      周行之说:

      “漏写不等于犯罪。”

      “我知道。”

      “病人自己吃药也不等于犯罪。”

      “我知道。”

      “十二分钟误差更不等于犯罪。”

      “我也知道。”

      周行之看着她。

      “那我们其实没有分歧。”

      “有。”

      “哪里?”

      何洛珂说:

      “你在问现在能不能证明有人害他。”

      “对。”

      “我在问,有没有哪一件事不符合原本应该发生的样子。”

      周行之没说话。

      何洛珂继续:

      “如果都符合,就不用查。”

      “如果不符合呢?”

      “先找原因。”

      “然后?”

      “如果原因是人,再找那个人。”

      周行之看了她几秒。

      “你平常都这样跟警察说话?”

      “第一次。”

      苏曼在旁边低头整理文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行之倒没有生气。

      他只是伸手把桌上的资料拉近。

      “来源不明的药是什么?”

      何洛珂告诉他。

      “能从哪里拿到?”

      “医疗院所可以。”

      “一般人?”

      “不容易,但不是完全拿不到。”

      “会让他失去意识?”

      “视剂量。”

      “他的量呢?”

      “偏低。”

      “那为什么重要?”

      何洛珂说:

      “因为它可能不是拿来杀他的。”

      周行之抬眼。

      “那拿来做什么?”

      “我还不知道。”

      这时何洛珂的手机震动。

      唐予安传来一则信息。

      只有一行。

      不是院内给药。代谢时间至少在送医前数小时。

      何洛珂看完,把手机放到周行之面前。

      周行之读了一遍。

      “这能确定?”

      “还不是最终报告。”

      “那就是暂时。”

      “对。”

      “数小时是多久?”

      “要再算。”

      周行之拿出自己的手机。

      “柏安诊所几点?”

      何洛珂看他。

      “十点三十八到十一点零六。”

      “这个药如果在那时候给,对得上吗?”

      “有可能。”

      “病历写什么?”

      “无特殊给药。”

      周行之点了一下头。

      第一次没有再问“有没有证据”。

      他拿起外套。

      “诊所地址给我。”

      何洛珂说:

      “你要去?”

      “先问。”

      “现在还不能证明他们漏写。”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何洛珂停住。

      苏曼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什么都没说。

      周行之走到门口,又回头。

      “何医师。”

      “嗯?”

      “你那十二分钟先留着。”

      “为什么?”

      “因为如果诊所真的漏掉一笔药——”

      他停了一下。

      “那时间可能就不只差十二分钟了。”

      门关上。

      何洛珂站在原地。

      苏曼终于开口。

      “第一印象?”

      何洛珂把手机收回口袋。

      “哪一个?”

      “警察。”

      “还好。”

      “这就是你对人的最高评价吗?”

      “不是。”

      “那最高是什么?”

      何洛珂想了一下。

      “有用。”

      苏曼笑出声。

      “我希望你哪天谈恋爱不要这样形容对方。”

      何洛珂没理她。

      她重新看向那份检验结果。

      来源不明。

      送医前数小时。

      如果真的来自柏安诊所,那诊所的记录就是错的。

      但如果不是呢?

      何洛珂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

      22:38 柏安诊所

      23:06 离院

      00:47 最后一次正常血压

      01:00 用药记录

      04:12 到院

      然后在22:38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一次,时间线不再只有凌晨一点之后。

      她看着最前面的那个时间。

      事情可能比她原本以为的开始得更早。

      而就在这时,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医疗资讯室。

      急件审核通过。

      柏安诊所原始同步记录可以查看。

      何洛珂回到电脑前。

      打开。

      第一页和她之前看到的一样。

      十点三十八分挂号。

      十点四十一分量血压。

      十点四十六分心电图。

      十点五十三分医师评估。

      十一点零六分离院。

      她往下拉。

      原始记录最底部,多了一个前台摘要没有显示的字段。

      处置记录建立时间:23:48

      何洛珂的手停住。

      十一点四十八。

      沈文昭早在四十二分钟前离开诊所。

      她把那个时间放大。

      不是修改时间。

      是建立时间。

      也就是说——

      那份写着“无特殊给药”的处置记录,不是在沈文昭离开前完成的。

      而是在他离开之后,才被补上去。

      何洛珂拿起电话。

      这一次,她打给周行之。

      对方很快接起。

      “怎么了?”

      何洛珂看着屏幕。

      “你到诊所了吗?”

      “刚到。”

      “先不要问他有没有改病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改。”

      周行之停了一秒。

      “什么意思?”

      何洛珂说:

      “那份写着‘无特殊给药’的处置记录,是病人离开四十二分钟以后才建立的。”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周行之问:

      “何医师。”

      “嗯。”

      “这次算不算你说的‘不合理’?”

      何洛珂看着那个时间。

      “算。”

      “好。”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

      “那我现在开始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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