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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 ...


  •   电话铃响时,杨林锐还在和陈铭宇共读同一本书,二人都默契地忽略它。

      在阅读方面,他们的习惯天差地别。

      即使内容再枯燥乏味,陈铭宇只要翻开了它,就会坚持读完。杨林锐问他不无聊吗,他回答说这个世界本身就很无聊。杨林锐非常赞同这个观点,所以书籍很难勾起他的兴趣,世界也很难刺激出他的求生欲。

      如果读到一本难看的书,杨林锐会气得睡不着觉,整晚为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

      付出了什么?

      那可太多了。

      他转动的眼睛、他翻阅的手、他流走的时间。

      一想到居然有几小时的呼吸是伴随这本丑陋的书,他就恶心得想吐,甚至想把呕吐物用漏斗灌进作者的口腔里,再用胶水粘住嘴唇。

      杨林锐懒洋洋靠在陈铭宇的肩上,摆手示意他翻页,陈铭宇的味道像镇定剂,让他还愿意安静地坐在这里。

      陈铭宇的阅读速度比杨林锐快一倍,他会在等待过程中打量杨林锐,视线在眉尾和鼻梁中心的小痣来回跳跃。

      他问杨林锐在想什么。

      “在看书啊,还能想什么?”

      “有没有走神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老师的腔调真烦人,把我当学生监督呢?”

      “我可不会和学生接吻。”

      杨林锐真想要说话,声音被再次响起的铃声拦住。他原本想把手机关机,但看到几分钟前发的消息,就站起身。

      -我回来了。

      “他们原本想我过完年就走,我怕他们不要我,连呼吸都非常小心,结果那小孩在大年初一就闹了,说不想我呆在家。但他们不知道墙不是很隔音,我在前一晚听到他们怎么一遍遍给小孩说我是来抢走爸爸妈妈的,把他逼哭了又哈哈笑着安慰说只爱你一个。”

      急匆匆赶回家的杨林锐安静坐在一旁倾听。

      心心念念的家非但没有给予温暖,反而让郑笠轩受到一场暴风雨般的摧残,他失去了往日的精神力,顶着快掉到下巴的黑眼圈,平静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

      “万一他们知道隔音呢?”

      郑笠轩沉默几秒,朝杨林锐递去怜悯的目光,“你知道吗?有时候人说出去的话就像一面镜子,能够清晰照见说话的人经历了什么。”

      杨林锐打算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

      “你呢?你也回家过年了?我初一下午就回来了。你好几天不回家,我实在担心,才给你打电话但你也没接。”

      “没回家,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就出去走走了。”

      杨林锐没有勇气坦白自己的去处,郑笠轩在家胆战心惊生活的时候,他在和陈铭宇做着各种各样的事。

      杨林锐的表情在为郑笠轩表示痛惜,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要是郑笠轩知道,现在这双注视他的眼睛、这张和他对话的嘴,都被他亲爱的老师暴力亲吻过数遍,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他现在身上穿着的是陈铭宇的衣服,身体被熟悉的香味裹着,像陈铭宇正在抱着他一样。临走前,他们给彼此一个道别的吻。杨林锐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吐露出的气息都不属于自己的,是陈铭宇灌进他身体的。

      “我们好好过吧。我还没成年,还需要监护人,至少要等到我高考毕业吧。到时候你去哪儿都行。”

      杨林锐心不在焉地答应下来。回到独自睡觉的生活,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时不时查看新手机,他断断续续发送近30条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应。

      杨林锐一度怀疑是手机出故障了,但他很快检验出是自己多虑了。

      -为什么不回我?

      -白天我们不还是好好的吗?

      -因为我看那本书不认真?

      -我明天和你继续看完,好不好?

      -你可以抽问检查,我也可以写读后感。

      -你睡了吗?

      -那好吧,晚安。

      发出消息的一瞬间,红色的感叹号弹出,系统小字提示非对方好友无法发送消息。

      杨林锐惊醒,在黑暗中慌忙摸索手机,眼睛被屏幕的光亮刺痛,他半眯着眼解锁手机。短信记录赫然显现,还停留在那句“你睡了吗”。

      原来是他在等待过程中睡着了。

      也是呢。他是用短信联系的,怎么会像聊天软件那样提示自己被删除好友呢。杨林锐觉得梦真可笑,喜欢把一些不可能的事合理化,让人不仅不能察觉,还总是露出滑稽姿态。

      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杨林锐发出“晚安”,然后捧着这块板砖,直到手机提示电量低于20%。

      杨林锐坐起身,从窗帘缝泄进来的阳光提醒他已经失去回复这两个字的时效性,所以他又发去一句“早安”。

      杨林锐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路过餐桌时看到正在吃早饭的郑笠轩,他今天的状态似乎不错。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炫耀式震动几下。

      “你要出门吗?要不带三明治走?我做了两份。”

      培根和黄油的香气直窜鼻腔,本该唤起食欲的三明治如今引得杨林锐直反胃,但他还是停下脚步说好。

      郑笠轩在找纸袋打包时,手机又开始震动,并且伴随悠扬的铃声。

      杨林锐久违地听到这种特殊设置的铃声,“谁给你发消息了?”

      郑笠轩递上装进塑料袋的三明治,他甚至没有看手机一眼就说:“应该是数学老师,我昨晚问了他一道题,他现在看到回我了吧。”

      “是吗?”

      杨林锐将三明治扔进地下停车场的垃圾桶里,看着死气沉沉的手机,摔在地上踩了几脚,这又捡起,对着碎裂的屏幕敲敲打打。

      -陈老师,为什么只回他,不回我?

      -你恶不恶心?

      -开门,我在你家门口。

      最后两条消息间隔不过半小时,这是交通工具的极限。因为超速、闯红灯等一系列行为,他已经被开了多张电子罚单,不出意外的话,他的驾照将被吊销。

      敲门声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急。

      最后,门终于开了,但不是面前这扇。

      住在隔壁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愤怒道:“一直敲敲敲,吵死了!”

      杨林锐闻声微微转头,慢悠悠道:“这点动静就能死人的话,你也别出门了,免得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死。”

      “你个狗r……”男人视线落在某处,谩骂声戛然而止,他咽了咽口水,语气和善了不少,“那个…有什么仇什么怨,过几天再慢慢解决吧。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

      杨林锐咧嘴笑得明媚,“哪有什么恩怨?我过年串门送礼而已。你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门訇然关闭,同时上了锁。

      杨林锐低头,外套口袋浅到没能遮住刀柄。啊欧,礼物露出来了。

      “陈老师,我弟弟做了三明治,我特意带来给你尝尝。”杨林锐说着朝猫眼晃了晃沾有污水的塑料袋,他捻掉缠在上面的发团。

      接连五次密码输入有误导致门锁暂时处于锁定状态,他再度大力击打木门。

      一门之隔的陈铭宇收到手机发出的警报,他无视屏幕上弹出的非法用户入侵提示,手指慢慢滑动短信界面,浏览那些对他表达依赖的消息。

      他倚着狂震不止的门板,就连身体也不愿错过那股极端的愤怒。等到声音平息下来,陈铭宇透过猫眼查看外面的情况,但什么没看清。

      正当他准备擦拭猫眼,门外传来嘿嘿笑声。

      “陈老师,我看到你了。”

      那漆黑的原来是眼球。

      陈铭宇没动,与人隔空对视着,目光缠绵了几分钟,结局以杨林锐率先拉开距离收尾。他消失在视野之内,走廊也回归宁静。

      陈铭宇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A4纸。

      这是那晚他从杨林锐兜里摸出来的东西。

      上面写着:

      我等不了了。我知道没人会看到这个,但我还是走流程写下它。同样是自动放弃生命,为什么那些无法忍受病痛而停止治疗的人就能得到怜惜?自杀的人就被批评懦弱、爱逃避?明明精神和肉.体同样重要,大家居然对精神上的痛苦视而不见?就因为它太抽象?有天我在公园草坪上打滚嘶吼,有个人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的灵魂很痛,他看我的眼神变得怪异,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开了。要是我说我胃绞痛,是不是就可以收获同情了?如果能把我的脑神经和谁连接起来就好了,我真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我的承受能力有问题。我原本想跳楼,最好随机砸死一个,两个也行。路人无辜吗?他错在恰巧出现那条街道,就像我错在恰巧出生在这个世界。我为什么是一颗受精卵啊。好恶心。我的人生为什么要为一对男女的性.欲买单。但是一想到我摔在地上,我的体.液、组织会和陌生人混在一起,就更恶心了。自杀不是那么简单的,死法必须需要经过深思熟虑,毕竟这是人生中最后一件由自我意志决定的事。现在是凌晨一点,我计划在凌晨三点跳河,听起来好像很普通,所以我打算在此之前做一件稍微有品味的事,再喝几杯酒,并且在动身上路前告诉老板她调的酒真是好喝要死。说不定几天后她的酒吧生意火到爆呢?人们挤在门口吵着要来那组好喝到会死人的酒。大家坐在我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品尝它们,液体顺着口腔流下,产生特有的灼烧感,怎么不算我灵魂的碎片划过他们的喉咙?遗书遗书,这张纸能遗留给谁?它只能跟着我的尸体被水泡发,上面的字和我的五官一样变得模糊。最后我的死亡成为没人想解开的秘密,只有河知道,鱼知道。多么幸福啊,幸福到就像我从来没有来过。——杨林锐

      陈铭宇细细品读这些充满怨恨的文字,每一个字距都是有关伤痛的裂缝,他随时都可以钻进去,从而占据杨林锐。

      他咀嚼着痛苦,兴奋像潮水般眼瞳里涌动。

      直到杨林锐带着消防员破门而入,这份回味才终止。

      众目睽睽之下,杨林锐冲上前抱住陈铭宇,狂热地吸入熟悉的气息,激动地颤抖着,哭泣道:“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在过年期间接到任务的消防员发现是虚惊一场,严肃教育了二人一番。他们对相聚的温馨场面没有兴趣,最终悻悻而去。

      痴情的戏码并没有因此结束,杨林锐依旧紧搂住陈铭宇,他像拿了什么剧本,念着煽情的台词,“你可不能莫名其妙地死掉啊!”

      陈铭宇低吟一声,虚弱地扶着杨林锐的肩,他低头看到插进下腹的刀,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透布料,再无声地溅落在地砖上。

      杨林锐抱着陈铭宇,像当初在床上那样。

      “不是说好了吗?你离开我的话,就应该被我捅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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