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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反刍 我不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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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杉想,少年薄薄的脸皮令他们总是掩耳盗铃。
她在薄薄的指缝里看清楚了,倦怠美丽的女人,和她邰杉文人气的父亲,在杨梅树下乱成一团。
为什么是杨梅树,为什么偏偏她是邰杉不是吴刚。
少男皮肤上的绒毛被瞳孔对焦虚化,在邰杉眼前下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紧接着是关于表白信的回答了,商池序的脸绷得紧紧的:“我不喜欢你。”
哦,邰杉想,那我也不喜欢你了。
出离情绪如邰杉,她迟钝得尚且不会把一切情愫牵扯上联系。迁怒这种事对她来说,像究极哲学。
邰杉的母亲显然也是这么觉得。
她高高地站在台阶上,俯视那对说彼此是真爱的男女,转过头问身侧的邰杉:“你想问他要什么。”
邰杉端详着母亲一如既往的神情,悄悄想,她是怎么忍住笑的呀。
邰杉说,我要钱,我要很多很多钱。于是邰杉的父亲净身出户。
邰杉仰起毫无表情的、还未全然褪去稚气的脸,强求地和商老师对视。
她试图用眼神同躲闪的她对话:
——商老师,我只是想问,你难道好了伤疤忘了痛吗?
被一个男人揍了就躲到另一个男人身后。哪怕你相信那种抽象的真爱,可除却邰杉父亲的文人斯文气,他卧蚕饱满的眼睛与商池序的父亲别无二致。
他们都是喝醉了会打人的。
——而你,而你和我的母亲不一样。
邰杉清楚地记得,邰雯进在决定搬离深圳的那一天,冷静地挥了邰杉父亲一刀。
真爱的本质是什么?是欲望吗?是非要在朝朝暮暮的欲望?
不,邰杉悲切地闭起眼,好像是遗忘。
杂货店比邰杉的公主房更早搬空。
两家的快递公司竟然是同一个。
被打包的行李盒拥拥挤挤地堆在一处,离超市、离别墅区都不近不远。
让邰杉想到求两点之间最近交点的数学题。
她穿过密密泱泱的快递员,穿过搬家公司打包的行李们。
商池序站在电冰箱和两米多高的落灰的长纸盒中间,竟然不是很分明。
和这些s物一起,被阳光照成这座钢铁森林里的斑驳树木。
扎深深的根,沉默地落叶。
原来她还是要回去的啊。
原来真的没有人爱她啊。
邰杉拉起商池序的手,举在眼前,掰开指缝让阳光淌进来,再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去。
手心遮住晃眼的光点。
“学长。”
邰杉仰头,体温重合,牵手;眼泪重合,分手。
她低下头,不敢再问。
她想问的问题是。
学长,不是只有叛徒才会让一段同谋关系破裂吗?我们之间,到底谁是叛徒?
邰杉一点都不恨她的语文老师,相反,她还很爱她。
邰杉喘着气追到火车站,累到弓起腰,伸出手,在人来人往中抓住女人浅紫色的裙角。
不去看那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男人,不去看诧异又长久看着她的少年。
那颗空荡荡的心随着心跳,窜出从未有过的救赎欲。
邰杉下意识捂住,难堪地垂头。
她好爱商老师,可她却不敢讲自己没有私心;她有私心,却不敢说爱商池序。
她难以想象,她的父亲要当着她喜欢的男生的面,做新一段婚姻的加害者。
邰杉一把擦掉眼泪,说出老师借她的古典小说里时常看见的词汇:“老师,他……他实非良人。他会家暴……”
清丽的女人笑了。
她俯身摸了摸邰杉柔顺的头发,就像之前带她来办公室吃零食一样,温柔又宠溺地打断:“小杉。”
只是她的嘴巴张了张就抿上了,扬起弯弯的弧度看她。
邰杉看着语文老师豆沙色的唇釉。
她已经很久没涂过这个颜色了。
她终究还是低下头,好吧,好吧。
邰杉垂着头走出火车站,眼神一点点刮过商池序,在他伸出手扣住自己的手腕时扯开,却不松手。
潮湿的温度。溺水的温度。
原来他的指尖也像一段鳍。
他大概是海洋中那种很心善的鱼,托起溺水的人送回岸。
两只牵起的手随着距离,伸展的角度越发水平,最终还是松开。
扯得邰杉的肩背垂坠一瞬。
这是邰杉对商池序最隐秘的告别。
邰杉在那一刻明白了大人和少年的区别,少年的年岁更长更糊涂。
再混乱美丽的漫漫长路,也可以抛掉一切往前走。
你才十几岁,忘了我很容易的。
南澄很远。
孤立的偏僻的小岛。
要先绕到一个小县城,再坐邮轮到南澄岛北,再等着一个小时一班、一班车程一个半小时的102,才能晃晃悠悠抵达南边的水母福利院。
邰杉才不愿意说,她在那趟公交车上流眼泪了。
半梦半醒,眼窝蓄积起泪水,一侧身,蜿蜒成细淌泪桥。
多年再见的复杂,水母重逢的自厌,被拒的酸楚,依恋的羞涩,初见的惊艳…纷乱而惊心地旋转。
原来他们曾经离在一起,比她想象中,还要近得多。
他们本可以真的并肩在连廊散步。他给女朋友拍照会像拍静物风光一样好看吗。
她对他生闷气时一定会用尖利的牙齿说出伤人的话,她会改吗。
他们也许真的会因为毕业后的职业规划而吵架。
那在她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进一个近乎原始的山水小城,拍毕业后的第一部作品时,他会悄悄来大兴机场送她吗。
她少女时幻想的甜腻场景。
她虚构编织的恋爱情节。
她反复嚼念的,关于商池序的一切。
本来都可以是真的。
她每一次编织前任故事,不过都是对往日爱撼的幻想与反刍。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回到故事的开始,绳结的始端……
你会做什么呢?
泪眼迷蒙里,邰杉看到另一个自己,不悲不喜,静静发问。
邰杉睫毛摇了摇。
和闵纯心一起看的重映《情书》翩飞进脑翮。
女树问男树:“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打算做什么?”
男藤井树在一片书林木香中抬起头:
“什么都不做。”
那个永远昂着头的十五岁邰杉好像就站在不远处,扎着高高的马尾睥睨过来,嗤笑她竟然也会看爱情电影,短短几秒收回眼神,不回头地前行。
骄傲到不可一世,脆弱到无人比拟。
邰杉抬起头,任眼泪流干。
因为两人之间已毫无阻隔。
于是反而陷入一种令人泪目的近乡情怯。
那双美丽的眼睛哀蹙一瞬,平静地为这段往事敲下定论: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十五十六岁的邰杉从来不后悔,我不想替她做决定。”
是否要因过去的遗恨来强全现在。
是否要以现在为过去修筑。
她早已习惯当爱情的旁观者了。
她早已习惯,不再祈求回到故事的开始。
谁来帮帮她。
谁来救救她。
她习惯了卯足劲走直线。
她不会回头啊。
指腹轻蹭掉手机屏幕上的泪行。
邰杉在星点的微凉里,打下今天的匿名短信。
To 商池序
/您的X没有选择您/
To 申则:
/您的X没有选择您/
To 章豆楹:
[今天很开心]
/您的X选择了您/
To 齐涟树:
[最棒的大人第一名!——由很棒的第二名颁奖]
/您的X没有选择您/
To 谈菲:
[姐姐]
/您的X没有选择您/
To 闵纯心:
[对不起]
/您的X选择了您/
To 闵昼:
[我们到此为止好吗。哥哥。]
/您的X选择了您/
To 夏允皓
[不用为我流眼泪。]
/您的X选择了您/
To 邰杉:
[我可以爱你吗?]
[明天看舞剧,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over。]
[勇敢一点吧,好不好?]
/您的X选择了您/
/您选择了将短信发给自己/
“致十年后的邰杉:
你有成为了不起的大人吗?
其实我有一个秘密,我很恐惧长大,岁月的流逝,容颜的衰老,纯粹的不再,这一切我都太恐惧了。
‘了不起的大人’,这个词里,我更关注的是‘大人’。至于‘了不起’,我想我现在就很了不起。
我有艺考集训班最出众的天赋,我有利落的肌肉线条,我起早贪黑地练习艺考,文科依旧能保持年级前五十。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亲爱的了不起的邰杉,如果一定要长大,拜托一定要成为勇敢的大人。
敢于永远无畏地为自己抗辩,敢于直面流淌的情愫,敢于向前昂首。
也敢于回头。”
——摘自邰杉《致十年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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