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70、复健漫长路，温灯伴朝夕 转出I

　　转出ICU的那天，江城的天终于彻底放晴。

　　王卫东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入普通康复病房。病房宽敞，窗外能看见一小片梧桐树，只是枝桠光秃，还没等到春日抽芽。双腿依旧固定在支架上，后续漫长的康复训练，才刚刚拉开序幕。

　　王家二老每天一早便来病房，洗衣、喂饭，细心照料起居，看着儿子愿意主动配合治疗，二老脸上终于不再只有无尽的泪痕，偶尔会有一丝浅浅的宽慰。

　　二娃调整了自己的节奏。听了周教授的劝告，不再整夜守在医院。白天一有空就从学校赶过来陪护，傍晚赶回宿舍休息，兼顾医院和学业。那本牛皮日记本依旧随身携带，每天把王卫东的康复进展、情绪变化，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韩磊的家教工作渐渐稳定，每个周末都会过来，帮着跑腿，买饭，整理单据，有时候还会帮二娃分担一部分陪护的时间，让二娃能安心去图书馆补落下的功课。

　　康复训练远比想象的难熬。

　　每次做下肢关节松动训练，撕裂般的痛感会顺着骨头蔓延全身。王卫东额头上渗满冷汗，牙齿紧紧咬着，手攥紧床单，指节泛白，却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抗拒。

　　训练结束之后，他会静静靠着床头，沉默很久，目光落在窗外，思绪总会飘向杨燕。思念像细密的雨，时不时漫上心头，只是不再会被悲痛彻底吞没。

　　二娃会坐在床边，给他读诗，大多是二娃自己写的那些文稿，偶尔也念从前两人一起读过的文学篇目。

　　“等你能坐轮椅出门，我们就去东湖。”二娃轻轻说着，“等到三月，武大樱花全开，推你去樱园看看。杨演阿姨以前一直盼着和你一起去。”

　　王卫东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好。”

　　这天下午，林知夏提着一袋书籍和笔记本过来探望。她把整理好的课堂笔记交给二娃，又带来几本适合静心阅读的散文集，放在床头柜。

　　“课堂上的重点我都记下来了，还有老师布置的阅读书目。你有空慢慢看，不用着急赶进度。”林知夏看向病床上的王卫东，语气温和，“王老师，好好休养，我们都盼着您慢慢好起来。”

　　王卫东微微扯了扯嘴角，低声道谢。

　　林知夏没有久留，简单问候几句便告辞离开。走出病房，她转头对二娃轻声叮嘱：“你也别绷太紧，有空就歇一歇。”

　　送走林知夏，韩磊恰好提着晚饭回来。三人简单吃了晚饭，病房里安安静静，没有过多悲伤的言语，只有平淡细碎的日常。

　　几天后，杨正宏再次抽空来到康复病房。这次他没有穿正装，一身简单的便服，手里拎着一盒杨燕生前喜欢的桂花糕。

　　他把糕点放在床头柜，坐在椅子上，目光温和地看向王卫东。

　　“燕燕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想着，拿一点过来。”杨正宏声音平缓，藏着淡淡的怅然，“我和你阿姨，偶尔会翻燕燕的相册。想起她跟我们提起你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王卫东指尖微微收紧，眼眶发红。

　　“杨叔，我常常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只是有时候，夜里一闭眼，就是那天车上的画面。”

　　“噩梦是难免的，不用强迫自己忘掉。”杨正宏缓缓开口，像一位宽厚的父亲，“怀念不必是枷锁。燕燕热爱生活，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去看山川湖海，继续做你热爱的教育。你之前在山区教书，帮那么多山里孩子走出大山，这件事，燕燕一直很敬佩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续康复中心那边我已经联系妥当，医疗费用不用你父母发愁。你只管安心做康复，别的事情，不用思虑过重。有空，也欢迎你去家里坐坐，我和你阿姨，愿意听听你讲讲燕燕和你的往事。”

　　一番话，卸下压在王卫东心上沉甸甸的愧疚。

　　两人闲谈许久，聊教育，聊山区的孩子，聊杨燕生前的小事。没有刻意回避离别，也不沉溺在悲伤里。

　　杨正宏离开前，拍了拍王卫东完好的肩膀：“慢慢来，康复急不得，日子总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人。

　　夕阳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地板铺出一层暖金色的光。

　　二娃翻开日记本，握着笔继续记录：

　　晴。杨爷爷来病房探望，和王叔聊了很久。今天康复训练，王老师坚持完成了全部动作，疼得出了一身汗，但是没有停下。他愿意提起杨燕阿姨了，不再一味封闭自己。希望康复能一点点有进展。

　　写完合上本子，二娃抬头看向床头的王卫东。

　　“今天累不累？”

　　“还好。”王卫东浅浅一笑，“多亏那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还困在里面走不出来。”

　　二娃轻轻摇头：“是你自己愿意重新站起来。我们所有人，都只是陪着你。”

　　韩磊站在窗边，安静看着夕阳，没有插话。少年之间那些曾翻涌的情愫，在这一段漫长苦难的时光里，沉淀成坚固、安稳的知己情谊。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漫长的康复、永久的肢体残缺、心底永远无法抹平的思念与遗憾，会一直伴随着王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