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68、睁眼闻噩耗，心碎泪难收 监护仪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ICU病房里日复一日地回响。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根紧绷的弦，盼着那扇紧闭的眼眸能够睁开，却又暗暗恐惧苏醒之后要面对的残酷现实。

　　午后的探视时段，二娃换上无菌探视服，轻手轻脚走进病房。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病床之上。王卫东依旧安静躺着，只是这几天，他眼睑颤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偶尔嘴唇会极轻微地翕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二娃在矮凳上坐下，把湿毛巾轻轻拧干，小心擦过他的额头。

　　“王老师，今天外面风不大，阳光很好。”二娃的声音放得轻柔，一如往常，“你爸妈今天状态还好，韩磊的家教已经稳定了，每个月能攒下一点钱留作你的康复费用。杨叔叔也打过电话，问你的情况。”

　　他慢慢说着校园、医院、所有人的近况，絮絮低语，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伴。

　　就在他低头整理毛巾的瞬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气息变化。

　　二娃猛地抬头。

　　王卫东那道紧闭许久的双眼，睫毛剧烈地颤抖几下，眼皮缓缓向上掀开一条缝隙。

　　浑浊、涣散的目光，慢慢落在病房天花板上，又缓慢地转动，一点点转向坐在床边的二娃。

　　“王叔？”二娃呼吸骤然停滞，握着毛巾的手微微发抖，压着声音，不敢大声惊扰，“你能看见我吗？我是二娃。”

　　王卫东的眼珠缓慢转动，视线对焦花了很久。喉咙里发出微弱沙哑的气音，破碎模糊，几乎听不清。

　　护士敏锐察觉到监护仪波形变化，立刻呼叫主治医生。片刻之间，几名医护快步进入病房，快速检查瞳孔、神经反射，连接设备监测各项指标。

　　“意识恢复了，能够遵嘱做简单的眼球活动。”医生一边快速检查身体，一边压低声音，“刚刚苏醒，大脑还很虚弱，不要一次性给他太多强烈刺激。”

　　二娃心脏狂跳，眼眶瞬间湿热，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沉睡数十日的人，终于醒了。

　　医生简单完成初步检查之后，暂时退出病房，留给他们短暂相处的时间。

　　王卫东的目光落在二娃脸上，嘴唇费力地开合，沙哑微弱：“二……二娃？”

　　“是我，我在这里。”二娃俯身靠近一点，尽量让他看清自己，“您终于醒了，王爷爷奶奶就在外面，他们守了您好久。”

　　王卫东缓慢眨了眨眼，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力气却不足以撑起笑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元旦婚礼那天，接亲返程的车上，杨燕坐在他身侧，笑意温柔。

　　混沌的脑海里碎片式回放着婚礼的画面，洁白婚纱、喜糖、亲友的祝福，杨燕靠在他肩头和他轻声说着以后的日子。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四处环顾病房，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燕燕……杨燕呢？”

　　轻飘飘一句问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二娃心上。

　　二娃喉头猛地一紧，原本涌动的喜悦瞬间凝固。他早就在心里预想过这一刻，预想过王卫东醒来之后，会第一时间询问杨燕。可真正听见这句问话，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病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响。

　　王卫东见他沉默，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又再次轻声追问，气息愈发不稳：“燕燕在哪？她怎么没来？”

　　二娃鼻尖发酸，目光不敢躲开，只能用尽量平缓、克制的语气，缓缓道出真相：“王叔……那场路上出了车祸。杨阿姨……没能救回来。”

　　短短一句话落下。

　　王卫东眼神瞬间凝滞，空洞地盯着二娃，仿佛没有听懂这几个字的含义。好几秒过去，大脑才慢慢消化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音量微微拔高，胸腔剧烈起伏，监护仪上心率曲线猛地飙升，滴滴的警报声急促响起。

　　“车祸的时候，她当场就走了。”二娃的声音带着哽咽，“杨爷爷杨奶奶也很难过，所有人都很难过。”

　　真相狠狠砸进王卫东混沌的意识里，刚刚复苏的意识，瞬间被巨大的悲痛吞噬。

　　他记得婚礼，记得牵手，记得许诺好的余生，记得车内两人闲谈，畅想以后的小家。上一秒还是新婚的甜蜜，下一秒，就被告知爱人永远不在了。

　　“不……不可能。”王卫东摇头，脑袋微微扭动，情绪失控，沙哑破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可能，我们才刚刚结婚……我们说好以后一起看樱花，一起过日子……”

　　他想要抬起手，想要起身，可双腿被支架牢牢固定，稍微一动，撕裂般的疼痛顺着骨骼蔓延全身。剧烈的疼痛，叠加失去爱人的毁灭性悲痛，双重打击席卷而来。

　　泪水不受控制从他眼角滚落，顺着鬓角滑落在枕头上。刚刚苏醒的人，情绪剧烈波动，监护仪报警声持续作响。

　　护士立刻快步上前安抚，一边调节输液，一边轻声劝导：“王先生，请冷静一点，不要激动，你的颅脑和腿部伤势都很重，情绪激动会加重颅内压力，非常危险。”

　　可悲痛一旦决堤，哪里是轻易压得住的。

　　王卫东侧过头，泪水不停流淌，一遍一遍低声唤着杨燕的名字，声音破碎无力。他想起杨燕穿着婚纱朝他微笑的模样，想起两人筹备婚房的点滴，想起对未来所有美好的约定，如今全部化为泡影。

　　他活下来了，可他失去了杨燕，双腿重伤，前路残缺。这场劫后余生，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残忍的惩罚。

　　二娃坐在一旁，眼角闪着泪水，心口一阵阵抽痛，却只能静静陪着，低声劝慰：“王叔，我知道您很难受。您先稳住身体，养好伤，好好活下去，才是杨阿姨希望看见的。”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医生考虑到他情绪波动过大，建议结束探视，让病人静养。

　　二娃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悲痛难抑的王卫东，轻声许诺：“我明天再来看您，好好休息。”

　　走出ICU大门，等候在外的王家二老立刻迎上来，满眼焦急。

　　“怎么样？卫东醒了吗？”王母抓着二娃的胳膊，声音颤抖。

　　“醒了，认出我了。”二娃的声音低沉，“但是……我告诉他杨阿姨的事之后，他情绪崩溃了，监护仪都报警了。医生让他静养，暂时不让二老进去探视，怕刺激太重。”

　　王母闻言，泪水又涌了上来，捂住嘴低声啜泣。王父长长叹了一口气，脊背愈发佝偻，眼底满是心疼。

　　韩磊上前，轻轻拍了拍二娃的肩膀：“难为你了，由你来告诉他这件事，对你也是煎熬。”

　　二娃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ICU紧闭的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睁眼。
　　可苏醒迎来的不是圆满，而是无尽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