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67、声入沉眠处，风雪伴归期 林知夏

　　林知夏陪着二娃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她没有再多追问那些沉重的细节，只是安静听二娃简单说起每日陪护的点滴，偶尔轻声劝他按时吃饭，不要一味硬扛。

　　“我带了些橙子和苹果，你记得抽空吃。水果放久了就不新鲜了。”林知夏指了指脚边的果箱，“如果之后需要帮忙整理课堂笔记、复印资料，你随时给我发消息就行。”

　　二娃点点头，低声道谢。连日浸泡在悲伤压抑的医院环境里，同龄人的关怀像一缕微风，稍稍吹散了一点压在肩头的沉郁。

　　眼看天色慢慢向晚，林知夏还要赶回学校上晚间的自习，便起身和二娃道别。
　　“我先回去了，有空我再过来看看。你千万保重自己。”
　　“好，路上小心。”二娃站起身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韩磊提着两个温热的饭盒走过来，把其中一份递到二娃手里。
　　“刚才远远看你们聊天，没过来打扰。食堂打包的青菜和瘦肉，趁热吃。”

　　二娃接过饭盒，却没有什么胃口，勉强扒了几口饭。他的心思依旧牵挂着重症病房里的王卫东。

　　待到ICU开放短时探视的时段，二娃拿着温热的湿毛巾，换上无菌探视服，走进病房。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王卫东静静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双腿依旧固定在外固定支架中，身上连着数根管线。

　　二娃放轻脚步，坐到病床边的矮凳上，一点点拧干毛巾，轻柔擦拭王卫东的手背、小臂，避开输液针口。

　　“今天林知夏过来了，她带了水果，还说愿意帮我记课堂笔记。”二娃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闲话家常，“学校一切都还算安稳，同学们都知道我暂时请假了，导员也很体谅。”

　　他一边擦拭，一边继续慢慢说着：
　　“杨爷爷那天过来，说愿意帮我们承担后续治疗的相关事宜。你爸妈情绪稳定了一些，只是夜里还是睡不好，经常坐着发呆。”

　　“韩磊一直在找家教，挣来的钱我们打算留作你的康复费用。我们俩商量好了，等你醒过来，等你的病情稳定，我们推着轮椅带你去东湖边上走走。春天武大的樱花会开，你之前还说，等开春，要带杨阿姨一起去看樱花。”

　　说到这里，二娃的声音微微一顿，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很快又平复下来。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太沉重。但你一定要努力醒过来，大家都在等你。”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王卫东的指尖。就在这一刻，原本安静平放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轻轻蜷了一下。

　　二娃呼吸猛地一滞。
　　他屏住气息，不敢惊扰，静静等着。片刻之后，王卫东的眼睑微微颤动了几下，很微弱，转瞬又归于平静。

　　虽然依旧没有睁眼，但这个反应，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加明显。

　　二娃强压心底的激动，轻声说道：“你听见了，对不对？如果你能听见，下次试着再动一动手指，好不好？”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护士轻声提醒探视结束。二娃收好毛巾，依依不舍地退出病房。

　　走出ICU，他第一时间把刚刚的情况告诉王家二老。王母瞬间攥紧了王父的手，眼眶再次湿润。
　　“有反应……他听见你说话了。”

　　王父长长呼出一口气，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一丝微光：“二娃，多亏有你，天天跟他说话，陪着他。”

　　当晚，二娃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翻开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本，借着走廊柔和的灯光，一笔一划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

　　今日晴。林知夏来医院探望，送来水果，宽慰我。进ICU陪护时，和王老师说了很多话。擦拭手臂的时候，他手指蜷起，眼睑颤动，反应比之前清晰。医生说大脑的意识信号越来越活跃。希望他能早日听见，早日睁开眼睛。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稍作休息。韩磊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疲惫的模样，轻声开口：
　　“今天的反应是好事，但是不要给自己太大期待，苏醒这件事谁都说不准。你也要注意休息，别透支身体。”

　　“我知道。”二娃轻声应道，“我只是想多和他说说话，万一他能听见。”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依旧重复着守候、探视、记录、等待。每天固定的流程，枯燥又煎熬，可每次探视时那些细微的神经反应，都在一点点支撑所有人坚持下去。

　　杨正宏也抽空再次打来电话，询问王卫东最新的病情，和医生沟通后续康复中心的资源，提前了解重伤患者长期康复需要的条件。他言语克制，依旧没有半分埋怨，只叮嘱王家二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直接联系他。

　　这天下午，周教授也来到医院，拎着几袋适合病人家属吃的点心。他坐在长椅上，看着二娃眼底的青黑，语重心长地劝他：
　　“二娃，这份心意难得，但是你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卫东的恢复是漫长的过程，不是一朝一夕。你可以白天过来陪护，晚上回宿舍休息。学业可以延后，身体垮了，谁来守着他？”

　　二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周教授说得没错，他不能一直这样透支自己。

　　几人正闲谈间，病房的护士匆匆走出来，神色带着一丝紧张，叫住家属：
　　“患者刚刚出现了一阵明显的躁动，脑电波活动大幅增强，你们可以做好准备，有可能是苏醒前的前兆，医生正在里面观察。”

　　这句话，瞬间让整条走廊安静下来。

　　王母一下子站起身，手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泪水无声滚落。王父挺直脊背，目光紧紧盯住ICU厚重的大门。

　　二娃的心砰砰狂跳，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韩磊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撑。

　　漫长的十几分钟，仿佛跨越了一个四季。所有人屏息等待，不敢交谈，不敢打破这紧张的氛围。

　　没过多久，主治医生走出病房，摘下口罩，语气带着谨慎的欣喜：
　　“患者躁动已经平复，大脑皮层的活跃程度明显提升。按照这个趋势，短时间内，存在苏醒的可能性。但即便醒来，也会面临认知障碍、情绪创伤、下肢残疾等多重难题，后续康复之路漫长艰难，你们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希望就在眼前，可苏醒之后，还有漫无边际的苦难在等候。

　　二娃望向ICU的方向，在心底默默和王卫东说。
　　醒过来吧。
　　无论未来有多难，我们都会陪着你，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