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59、东湖风，秋日信 十月底

　　十月底的江城褪去残暑，秋风卷着桂花香漫遍校园。路旁的香樟落了零星碎叶，空气清润，不冷不热，正是适合出门的时节。

　　周末如约而至，没有早八，没有自习的硬性安排。韩磊一早便翻出两辆从学长手里借来的旧自行车，停在樱园宿舍楼下，车胎打足了气，车座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走，东湖骑行。”韩磊拍了拍车座。

　　二娃背着一个轻便帆布包，里面装着水、纸巾和一本随身带的薄诗集，还有那部手机。跨上单车，车轮缓缓滚动，两人沿着校园外围的绿道往东湖方向骑。风迎面吹过来，掀起额前的碎发，桂香一阵一阵扑入鼻腔。

　　路上行人不多，有结伴散步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本地人。湖水在一侧静静铺展，波光柔和。他们骑得不快，不赶路程，只是慢慢感受风。

　　“以前只在课本里读到东湖，没想到真的这么大。”二娃放慢车速，侧头望向浩渺水面，低声说道。

　　“以后可以常来。春天看湖边的油菜花，秋天看落日。”韩磊骑在他身侧，笑着回答，“等到寒假，我们再一起商量什么时候去看望王老叔和杨阿姨。”

　　二娃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一直记着，却不想太过频繁打扰。王卫东和杨燕有自己的工作与生活，不必时时惊扰。

　　两人寻一处临湖的草坪停下自行车，坐在湖边石凳上休息。二娃从包里拿出诗集，随手翻了几页，安静读着。韩磊没有打断他，靠在石背上，望着湖面发呆，偶尔捡一片金黄的落叶拿在手里把玩。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

　　二娃拿出手机翻开，屏幕上是王卫东发来的短信：听说江城这几日桂花开了，校园里应该很香。最近课业会不会紧张？记得多出门走走，别一直闷在图书馆。

　　字句依旧温和，带着淡淡的惦念，分寸恰到好处，不会过重，也不会疏远。

　　二娃指尖停在按键上，慢慢编辑回复：王叔，我们今天来东湖骑行，湖边风景很好。课业尚可，我没有一直闷在图书馆，会出来散心，您不必挂念。

　　发送之后，他合上手机放回包里。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很淡，不再像从前那样漾开绵长酸涩的涟漪，只是一份安稳的感激。

　　韩磊瞥见他收好手机，轻声问：“王叔发来的？”

　　“嗯，问我最近的情况。”

　　“他一直惦记你。”韩磊把手里的落叶递给二娃，叶脉清晰，“不过你现在，已经能把日子过得从容了。”

　　二娃接过枯叶，捏在指尖，轻轻点头。

　　从前他所有情绪都系在王卫东身上，一句关心便能掀起心底巨浪。而今，这份关心是温暖的馈赠，却不再是支撑他活下去唯一的光。他有书本，有眼前的湖风，有身边同行的人，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在湖边待到午后，两人找了湖边一家小馆子吃午饭，点了莲藕排骨汤和清炒小菜。简单一顿饭，吃得松弛自在。

　　午后返程回校，路过校内的桂花园，满树细碎金黄小花，香气浓烈。二娃停下脚步，静静站在树下，看着细碎花瓣随风飘落。

　　回到宿舍，傍晚时分。二娃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最近专业课老师鼓励大家试着写散文，他打算写下今天东湖的风，桂树的香，还有秋日湖面的光影。笔尖在纸上缓缓流淌，安静专注。

　　韩磊坐在旁边书桌，埋头演算工程习题，笔尖沙沙。宿舍另外两位室友，一个去社团活动，一个去实验室，房间很安静，只有台灯暖光笼罩两张相邻的书桌。

　　写到一半，二娃停下笔，稍稍出神。他想起多年前山沟里那间小屋，油灯昏暗，他坐在木桌前做题，王卫东在一旁陪着。那段岁月救了他，塑造了他，却也困住过他漫长的年少时光。

　　如今再回望，只剩下温柔的感念，没有不甘，没有奢望。

　　“写什么呢？”韩磊停下笔，转头看过来。

　　“写东湖的秋。”二娃浅浅一笑，把稿纸微微侧过去一点。

　　韩磊低头扫了几行文字，字句细腻柔软，像湖面的微风：“写得很好。下次专业课作业交上去，老师肯定喜欢。”

　　二娃轻轻摇头：“只是随手记录。”

　　夜色慢慢沉下来。二娃的手机再次震动，是王卫东的回信：东湖风景好，多看看山河风物，文字才会有灵气。照顾好自己。

　　二娃看完，没有立刻回复。他关上了手机，继续低头写完散文的结尾。等到全部落笔，才简短回复一句：收到，谢谢您。

　　夜色渐深，宿舍熄灯。

　　二娃躺上床，拉上床帘。安静的小小空间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东湖粼粼的湖水、秋日桂花香，图书馆里翻书的声响，还有身旁韩磊平稳的呼吸声。

　　二娃心事已经妥帖安置在记忆深处。不再悸动，不再怅然，化作生命里一道温润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