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47、追随 周末的

　　周末的校园，褪去了平日的喧闹。

　　住校生大多趁着半天假期回家休整，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偌大的高三楼层，只有零星几间教室还亮着灯，寥寥数人留守刷题。

　　二娃没有回家。

　　他无家可归，回去也是空荡冷清的老屋，不如留在学校，泡在题海里，至少日子充实，不会给胡思乱想留半点空隙。

　　韩磊也没回。

　　原本爷爷奶奶催他周末回家吃饭，说难得降温，炖了热汤等着他。韩磊随口找了个“周末模考集训、老师留堂补课”的借口搪塞过去，挂了电话，背着两摞厚厚的真题卷，径直找到二娃的教室。

　　“没人，清净，适合刷题。”

　　韩磊拉开二娃旁边的课桌，把试卷、错题本、整理好的知识点清单一一摆好，自然得像是早已预谋好。

　　二娃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挪了挪椅子，给他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冬日的周末阳光很软，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铺在课桌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深秋积攒的寒意。窗外的梧桐叶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枝干衬得天空格外干净。

　　整间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轻轻交织，成了独属于两人的静谧节拍。

　　没人催促进度，没人攀比速度。二娃沉心刷题，状态越来越稳，落笔笃定，计算缜密，曾经频繁空白的大题，如今一步步推导，行云流水。

　　韩磊一边做题，一边悄悄分心留意身旁的少年。

　　这半个月，二娃肉眼可见地变了。

　　不再失神，不再低落，不再任由情绪拖垮自己。他把所有过往、所有心事、所有遗憾全部封存，活得像一台不停运转、不知疲惫的刷题机器。安静、克制、隐忍，带着一股孤绝到底的韧劲。

　　只是，他也再也没有真正笑过。

　　眉眼永远清淡平静，眼底永远是淡淡的疏离，仿佛心里筑了一道高高的围墙，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只剩他自己困在里面，默默苦修，默默熬着前路。

　　韩磊看着，心里说不清的酸涩。

　　他知道二娃熬得有多苦，知道他夜里偶尔失眠，知道他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崩塌。

　　他不说，他便不问。

　　只陪着。从晨光微亮，到日头偏西。

　　临近中午，两人刷完一整套理综真题，同时放下笔，默契地停了下来。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韩磊伸了个懒腰，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侧头看向身旁安静整理试卷的少年，状似随意地开口：“二娃，想好高考报哪里了吗？”

　　高三末期，所有人私下聊得最多的话题，无非是分数、排名、未来的大学、远方的城市。

　　班里同学三三两两闲聊，畅想未来，唯有二娃永远沉默旁听，从不参与，从不言说自己的期许。

　　这是韩磊第一次，认真问他的志愿。

　　二娃整理试卷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眸沉默了几秒，声音轻淡，却无比清晰：“江城。”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带着无人知晓的执念。

　　韩磊心头轻轻一动。

　　江城。

　　那座遥远的南方城市，是那位王老师所在的城市，是二娃执念扎根了数年的地方。他瞬间就懂了，却不点破，只是温柔追问：“具体哪个学校？”

　　“武汉大学。”

　　二娃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微光，是压抑许久之后，唯一露出来的一点期许。

　　“我想考去江城。”

　　他没有说原因。

　　没有说那里有他年少唯一的光，有他穷尽少年岁月惦念的人，有他所有温柔的过往与遗憾。他只是想奔赴那座城，走过王老师走过的路，吃王老师吃过的小吃，看王老师看过的风景，他只是想亲自站在那片土地上，再重复一遍王老师所有的一切。给自己的执念划上一句美好的句号！

　　从此，他奔赴的远方，不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韩磊静静看着他侧脸清浅的轮廓，心里悄悄记下这四个字——武汉大学。

　　他沉默两秒，顺着话题，轻声说起自己原本的打算：“我以前，一直想考重大。”

　　二娃微微侧目看他。

　　“我爸妈常年在山城工作，扎根很多年了，那边稳定，离家近，以后工作也好落脚。”韩磊语气平淡地说着从前的规划，坦诚又直白，“以前觉得，顺其自然，考去山城，读个稳妥的大学，毕业后留在父母身边，安稳度日，就是最好的路。”

　　这是所有人眼里，最适合韩磊、最安稳顺遂的选择。

　　稳妥、安稳、省心、顾家。

　　二娃听完，轻轻点头：“很好，很适合你。”

　　山城安稳，家人相伴，烟火寻常，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人生。

　　韩磊看着他干净通透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属于江城的期许，喉间轻轻微动，藏起心底翻涌的隐秘心思，轻声道：“可是我现在不想了。”

　　二娃愣了一下。

　　“不想去山城了。”

　　韩磊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认真看向二娃，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笃定与温柔，语气轻得像随口改变的决定，分量却重得压在心口：

　　“我打算改志愿。”

　　“我也考武汉大学。”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二娃彻底怔住，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改主意。

　　“你爸妈……”二娃下意识开口。

　　“我爸妈只是希望我安稳，不会逼我定死城市。”韩磊淡淡打断，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只是换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目标，“山城很好，但我不想留在安稳里了。”

　　他没有说出口真正的原因。

　　没人知道，他放弃了多年既定的规划，放弃了陪伴父母的安稳人生，放弃了所有人眼里最稳妥的前路，只是因为——

　　他舍不得让二娃一个人奔赴远方。

　　他太清楚二娃的性子。孤冷、倔强、不善交际，去往一座陌生的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旧友，只剩满身过往与独自打拼的孤寂。

　　他怕他一个人。

　　怕他在陌生的江城，深夜孤单失眠，无人陪伴；怕他前路漫漫，孤身一人，无人并肩；怕他沉溺旧梦，无人拉他回头。

　　所以他想跟着他。

　　他想跨过山河，奔赴他的远方，想在偌大的陌生城市里，做他唯一的熟人、唯一的依靠、唯一并肩前行的人。

　　不求回应，不求牵绊，不求任何结果。

　　只是隐秘的、沉默的、义无反顾的追随。

　　你想去的远方，我便陪你去。

　　你孤身要走的路，我便陪你走。

　　你无人相伴的余生四年，我来陪着你。

　　这份心思太沉、太私、太隐秘，藏在韩磊坦荡温柔的眼底，藏在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也考武大”里，无人窥见，无人知晓，连二娃也不懂其中的重量。

　　二娃怔怔看着他，良久，才轻声开口：“武大分数线很高，比重大难很多。”

　　“我知道。”韩磊笑了笑，眉眼干净坦荡，带着少年独有的底气，“所以我更要好好学，追上你。”

　　“我不想留在安稳里，我想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一走。”

　　最温柔的谎话，最赤诚的真心。

　　二娃看着他眼底坦荡的笑意，心底轻轻一暖。

　　这段日子，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归宿与前路。只有他，困在原地，跌过谷底，熬过荒芜，一步步艰难爬起来。

　　可幸好，还有韩磊。

　　在他无人问津的低谷里，不离不弃，日夜相伴；在他奔赴未知远方的路上，毅然转身，选择与他同路。

　　窗外阳光温柔洒落，落在两人并肩的课桌上，落在堆叠的试卷与滚烫的前程里。

　　二娃轻轻弯了弯眼尾，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意。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一起考。”

　　并肩刷题，并肩熬夜，并肩奔赴同一个远方。

　　韩磊看着他难得柔和的眉眼，心底那点隐秘的期许，悄悄落定。

　　好。

　　一起考去江城。

　　一起熬过寒冬题海，一起熬过高压高三，一起抵达盛夏的终点。

　　往后岁岁年年，山高路远，他陪他。

　　教室阳光正好，笔尖沉寂，心事深藏。

　　一个人奔赴旧梦与新生，一个人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