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曝光前任开始写网文吗》cyj131927

14、第11章 第11章

　　刘思治做义工的堂前有三个大炉子，堂侧还有一个小炉子。这座小炉子后卧着一个带帽子的大佛，师父说，这就是地藏佛菩萨。
　　地藏佛菩萨，在每次师父上晚课的时候，师父都会给这位大佛摆上一碗米。嘴里叽里咕噜念一阵儿，几根香摆在米上了。
　　那米是从一个落满了灰的袋子里拿的。人不能吃，菩萨不能吃，师父说，这米是菩萨看好了，我们念上经，给鬼吃的。那些不得超生的鬼魂啊，每日只能上寺庙里来吃东西。所以你可不敢这么死了啊。
　　师父说，刘思治要是自*，以后就只能吃这些玩意儿了。
　　师父说，其实刘思治不能来道场的。你这个，同性恋啊，这个在佛法里叫非道行淫，你不能受戒的。你是男人，你就不能去尼姑庵吧？你又喜欢男人，你就不能到罗汉道所吧？孩子啊，师父说，孩子啊，你无处归去啊。

　　刘思治世子他爹，恭吴王刘判，十二岁未夭折前就是住在寺庙里的。
　　庙里有个史自妙大和尚，圆滚滚的肚皮，撑在灰色的僧衣底下，一手扶肚子，一手扶着小刘判的额头：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刘判便从史大和尚厚实的手掌心里，体会到了原先在宫内从未感受到的温度。护送刘判的官家在寺内住了一晚，一整晚上这些和蔼善良的僧人们忙上忙下，粗茶淡饭却清香四溢，师兄们手上一刻都没停。
　　等官家的人走了，史大和尚与小刘判一起，站在茫茫的山门下，目送官家的马儿走远。回过头，小刘判看看史大和尚温柔的眼睛，大和尚也温柔地看着他。
　　大和尚开口。
　　大和尚说，人都走没了吧？那你，就你，小刘，你去把地扫了。
　　见刘判似乎是愣住了，大和尚抬起脚，在小王爷屁股上踢了一脚。像推搡一只小的牲畜一般轻声叫道：“快去！”
　　从此，每天凌晨五点，刘判要和师父上早课。给小王爷一本经，师父在前头念，刘判在后头听。在那之前，刘判要在凌晨五点前起床，把山门前的地扫了，把到大雄宝殿前的石板楼梯扫了，把大雄宝殿本殿也扫了，把佛前的供桌擦了，给佛碗换上新的供水，给供花换上新的净水，把前一天香客留下的香烛铲了。最后拉灯，迎师父检查。
　　做得不好，是要罚款的。同门的师兄都这么讲。
　　说是以前在别的道场做，都是各分一块地方，大家全要积极做保洁。哪儿轻松啊，你听谁说的没工作就去寺庙做工啊？都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找不着工作逃避社会，跑来做大梦来了。有几个见过寺庙真要做什么？还修行呢，报的XX寺收费6千6百元的6天5夜修行班拍60张照片发朋友圈啊？
　　那这不是坑钱吗？小刘判问。“坑他们就算了，我是被扔出来的皇子，我是没钱交罚款的。”
　　师兄鄙夷地看了看刘判，说到：
　　“这六千多块钱里，有百分之七十，都是给地方财政的。是给你们官家的人的，你哪里没钱了？寺庙从来都是用来做税收的。降本增效听过吗？
　　直接要民众交钱，他们不愿意的，可能要挨家挨户去找，这个去收税的人工成本就太高。
　　但是如果现在我说，你买别的也可以抵税，比如庙里的香花钱啊，烟草钱啊，酒水钱啊，把这种东西代理出去，让寺庙代理着卖，皇上再从寺庙头上收税，中间找人去要钱的税收成本就省下来了。懂了没有啊？”
　　师兄说，这大头都不在寺庙，在你们皇家。都不知道哪些个编剧非要编排，说我们僧人吃得满嘴流油，又贪了他什么什么了。要拿那《让子弹飞》说话，说豪绅的钱悉数返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这不是净放屁吗？”史存慧师兄问刘判，“史侯你说说，大家都是古代人。这时候有电影吗？你看过《让子弹飞》吗？这时间线对得上吗？”
　　小刘判摇头。
　　“对啊。”史存慧双手一摊，“所以不可能有吃百姓的钱这回事。”
　　小刘判点头。
　　师兄这一席话，简直让刘判受益匪浅。刘判觉得，果然别人说的和僧人们多交流能洁净内心是真的。一席话就让刘判感受到了寺庙和自己身为皇子的崇高地位，令刘判福至心灵，内心强大起来了。
　　除了扫地，刘判还要扫院内的客房。在《让子弹飞》拍摄的背景之前，也就是至少民国以前，寺庙都承担着兼备旅馆的职能。无论男女，只要正规，都能入住。
　　正规，可正规了，陈女在进入这片山区住宿之前，听负责人满嘴倒腾着正规不收费，喂养身心之类的话。今年刚满十八岁的陈女戴着一串雍和宫代购的粉色香灰手串，背着舟山普陀寺纪念帆布包，身上穿的都是新中式的棉麻连衣裙。
　　姑娘漂亮，又有一颗向佛的心，踩在山上泥泞的路，白生生的小腿仿佛刚拔出泥的莲藕，把庙里的僧人也都要看呆了。
　　对于这类的目光，姑娘其实自小到大都是司空见惯了。只是今日刚进门儿，就有个乞丐模样一样的男人，顶着一头癞子，痴呆一般紧盯着陈女，口内生津，口外流水，让姑娘浑身发麻。寺内的僧人见了，将姑娘往后护了护，说那是刘癞子。
　　不过是释自妙老方丈发善心，在村里救助的一个傻子。刘大傻子。智商不过十二岁儿童，姑娘莫怕。
　　那刘大傻子，口里狂乱呼叫着：“老婆！老婆！”双手抓着，拽来一个信众，说他可了解自己这老婆了。没有他刘判，这女的可进不了恭吴王府。

　　陈女是何老爷和账房家媳妇儿陈氏所生。
　　姑娘生得漂亮，小时候娘天天数落，说她狐媚子，说她吃白饭，说她要么自己把老爷勾回来算了。陈女争气，真滚在了老爷的雕花酸枝木头大床上。
　　老头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带着这小妮子也算过了一阵子锦衣玉食的生活。下人侍奉，出行礼节，穿什么用什么，陈女都看在眼里。等陈女从老爷房里出来，就是懂这些门道的小姐了。
　　一位小姐，自然是懂得许多农村人不懂的门道。陈女和刘判同岁，刘判七八岁的时候还在灰头土脸地打扫卫生，陈女却能涂上亮晶晶的紫色指甲油，坐上一辆气派的雅迪牌电瓶车，穿梭在城里灯红酒绿的马路里。北上广啊，繁华的广州城。站在一片高楼大厦上，城市的美景尽收在陈女的裙底。
　　是的，在陈女的裙底。陈女去裁缝铺取衣服的时候，何老裁缝叫她过去，小心翼翼地像保护一块珍宝一样，将陈女的裙底掖起来了。
　　这个老裁缝戴眼镜，一身儒雅的气息，他看着就是个文化人。如果他来演戏，他指定能演个老爷。何老爷。
　　何老裁缝和她说，女孩子家家，这种部位可不能让人家看见，羞羞。老裁缝和蔼地刮刮陈女的鼻头，说羞羞呀，小乖乖，你家里怎么只给别人做衣服，不给你做新的？教你捡别人穿剩下来的，太短了，早不合身了。我送你一件新衣服吧。
　　老裁缝送了陈女一件绿苹果的棉绸裙子，拿边角料做的，但是陈女打心眼儿里喜欢。陈女穿着裙子转圈圈，笑着闹着，老裁缝在一边拍手。到了晚上，陈女大方地将裙底露出来，给老裁缝看。陈女说我愿意把我的珍宝给你的，我相信你。我和你最好了。老裁缝举着双手，颤颤巍巍地戴起来一双塑料眼镜片，整个人感动得发起抖来。
　　他们一起去了广州。一辆豪华的雅迪电瓶车，两只穿着凉鞋的小脚亲昵地搭在前面踏板。也就过了那么几天，有警察上了门，再是社会福利院。
　　老裁缝开了条门缝，无措地摇着头，说她是自愿的呀，她是自愿的。陈女在一边反应强烈得多。陈女大叫着扑打着那几个福利院阿姨的手臂，恨不得咬碎所有企图靠近她的坏人。一片混乱下，有一个警察开口了，那警察说：
　　“坦白从宽，你现在承认的话，年纪又大了，不符合拘留条件，就放你回去了。”
　　老裁缝把门打开了。广州正值回南天，陈女涂着浓重的睫毛的眼睛被淋湿了。陈女成熟的妆容从脸面消失了，外面下着很丑恶的雨。陈女从人堆里跑出去，陈女找到了陈女的第二个最好的，这次，陈女执着于尽快结婚。
　　陈女要求，一定要和广州当地一模一样的习俗来，要给陈女戴一排黄金的母猪牌，祝福这家媳妇儿和母猪一样会下崽。到了陈女第三个最好的，这个男人拈花惹草，家里已经有了几个老婆几个崽。陈女气势汹汹地上门，被更加有气势的大婆用茶泼了一脸。陈女蹲在楼下哭起来。此时的陈女已经十七岁了，在陈女上学的城市，她的很多小学同学这时候早就成功嫁人了。
　　“这到底是几几年？”刘判开口问，“未成年结婚生子，这是几几年的事？你不要造谣。”
　　“我造谣？”陈女翻了个白眼；“你去过广州吗？玩过*手吗？质疑别人前先实地考察一下。不知道最爱造黄谣的是谁。”
　　刘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刘判确实没有去过广州。刘判很忙，一辈子都呆在了庙里。

　　刘癞子除了每日给师父们扫地，还要做饭，打水，洗衣。打水是从一口很沉，很深的石头井里打。每次刘癞子往里头看时，都会生出一种幽冥的恐惧感。
　　刘癞子感觉那井真黑啊，真深，深不见底。刘癞子知道，哪怕几年后拜会寺庙成了一种潮流，这家寺庙也还是会只能从一口石头井里打水，难倒了不少想来净化心灵的跟风的年轻人。因为庙建在山里，周围的基础建设是跟不上的，就像他们寺庙始终使用的是商业用电一样，总有一些东西，几乎是变也变不了的。根深蒂固了。
　　刘癞子养在寺庙里，是来避灾的。刘癞子的妈妈不能要这个姓刘的孩子，老公不喜欢。刘癞子的家里一张床还是南北朝向的，因为家里的老公说了，这是风水的朝向，是地球磁场的方向，是招财的是吉利的。刘癞子的妈妈便把家里的衣架子，拖鞋和暖水瓶抱起来，一股脑地堆在厕所门口，再把一米五的床，一个人换成了南北的方向。搬着横过来了。
　　上面堆着刘癞子的妈妈的一张红双喜的棉被，妈妈睡上去，嘴角露出幸福的微笑。
　　刘癞子不明白，难道老公的主意就那么重要吗？刘癞子的妈妈说，等你以后成了谁的老公，你就明白了。刘癞子无奈地撇嘴。
　　刘癞子早慧，如果此时刘癞子都不明白，大概率以后刘癞子也不会明白了。这时的刘癞子就已经认字，能背熟严楞咒经了。
　　我需在此说明，您是真别以为修行简单，这么一本经书不但不止严楞经，您若整本不能倒背如流，不可受戒，学什么佛？以为拜会寺庙是那么简单的吗？旁人几岁年纪尚不能识字，而那经中大王严楞经乃梵文所化，刘判却已能在早课随着师父一起念诵了。刘判啊，当今恭吴亲王，自然是天赋异禀。
　　刘判知道，不管寺庙是如何分割财政，以后他大可来改，此处天下大家，今后一定有他大展身手的时刻。就在小家里，还有他想保护的人。他要让人人幸福圆满，就像他在经文里所被教诲的一样。
　　十二岁未夭折的恭吴王自信满满，再次站在山门口，却等不来官家带他回宫大展宏图的人。等到日落西降，太阳如美人迟暮，刘判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早慧的亲王记着路，自己从山上回了家。
　　家门虚掩，门口银行送的对联不知道被谁撕破了个角，稀稀拉拉地黏在地上。亲王顿觉不妙，一手已悄然搭在了腰间佩剑上。
　　一脚踏进，风萧萧瑟，母妃只见一条披帛，其人呆滞坐于王府之下，满面伤痕，而那贼人气焰熏天，乌烟瘴气！少年英雄，此时行尚不算晚，救人要紧！好汉拔剑，风绝掠影，苦练十二年就为了这一天，看招——
　　刘癞子的妈妈的老公，接住了刘癞子的塑料夜光剑。男人诧异地一看，几乎笑出声来。那一年，虹猫蓝兔动画片风头正盛，楼下小卖部都会卖长虹剑寒冰剑，有大的有小的，在黑暗里还能有夜光。刘癞子这一把剑，就是虹猫的长虹剑。这把长虹剑被男人戏谑地一接，折断了，扔在了一边。
　　空手接白刃，好身手！亲王的脸涨红了，不知是羞是气，知道自己轻敌了。遂，不可大意，亲王看准时机，又抬起了母妃盛满热水的热水瓶。
　　苦苦修炼就是为了今天，想来是母妃也始料未及小亲王尚有此气力，尖叫一声冲了过来，截住了亲王手里这么沉的一罐热水瓶。
　　一旁的男人并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是母妃眼疾手快，是母妃佑护亲亲老公之心切，是母妃抓住了刘癞子的手，没有抓住沉甸甸的热水瓶。这罐热水瓶，自从刘癞子的妈妈为了搬床，就一直停在厕所门口。里面装着滚滚热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啊......
　　热水尽数浇在了刘癞子的头上。倒空了以后，小刘判的头脸都仿佛熟了一样，迅速发红，发烫，送进医院后鼓起了一个大包。这个大包仿佛把小刘判的头脑也包了出来，包空了小刘判的记忆，思想和勇气。那么聪明的小刘判啊，成了一个傻子。
　　癞子本是一种皮肤疣，是真菌感染，村民不懂，刘癞子家也需要风声糊弄，遂说那个包不过是癞子。刘判也就成了癞子头。刘判也就成了刘癞子。
　　刘癞子活下来了。
　　古人谓之过十二岁而不为夭折，刘判亲王活过了他的十二岁，不用害怕被奸人所害了，终于可以开始自己新的人生了。
　　你重生啦！你正式做王爷了。你的智商永远停在12岁了，你周围的一切都童趣而美好。你在庙里蹦蹦跳跳的，遇见了你漂亮的爱人。你的爱人怀孕了。你的爱人是像圣母玛利亚一样怀孕的，她还是个处女，她是孤雌繁殖，因为你没有那个功能，你不会，你还是个小孩。
　　刘癞子轻轻地啊了一声，口水往下滴了下来。立刻就有人去接，以防掉在孕妇身上。孕妇也很尖地啊了一声，她要生了。
　　她本不显怀，想来是她瘦削，或又是她每晚缠一层白布在肚子上。孕妇泪流满面，她新中式的棉麻裙子被大大掀开了，白色的棉布上沾满黑色的血。她泪眼模糊地看向释自妙大方丈，大僧人心系苍生，已然不论荤腥，双掌鲜红地亲手将她的孩子接了出来。
　　她的头脑模模糊糊，不知道这几日所听的，所想的，是否在此刻达到了终结；她的宫内太薄，她的胎位不正，她的经济不稳定，她还是生下了这个孩子。
　　“老婆...”刘癞子叫了一声，“孩子没有爸爸，那孩子应该叫什么？”可能是他这话是个傻子所言，过后他又说：“老婆，孩子和你姓，叫陈宇轩。”
　　“叫刘思治。”孕妇虚弱地开口了，“刘思治。姓刘。”
　　室内片刻的寂静后，没有僧人出言反对。释自妙将厚实的手掌盖在孩子的额头上。方丈道：
　　“此前文中已有对应一人，为‘死者’回魂也，你的孩子，便赐于‘生’。”
　　真善美，孩子生下来虽落在血块里，却不沾一丝秽物，漂亮得和陈女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倒刻出来的。仿佛没有确定的生父，便没有沾染任何其他人的基因。在方丈的手掌之下，他这生者美得于前文的那死者需有百倍，他在那手掌之下正正当当，一如当年刘判亲王在方丈的掌下被顶顶赐福。正道是：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