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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话 沈皓月的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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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皓月的院子比沈皎月的大些,但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兵器架,墙上挂着沈靖当年用过的旧弓。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窗纸被熏得微微发黄。
沈皎月先钻进了被窝。她占着里面,把外面留给沈皓月。被子是新的,春杏下午特意换的,晒了一整天太阳,有一股干爽的皂角味。她躺在枕头上,看着沈皓月把外袍脱了搭在架子上,只穿一件中衣。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往里点。”
她往里挪了挪。他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宽。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往他那边凑了凑。
“哥哥。”
“嗯。”
“你往中间来点。被子漏风。”
他没动。
“哥哥。”
“你睡你的。”
她伸出手,拽他的袖子。他叹了口气,往中间挪了半寸。她立刻贴上来,脑袋靠在他胳膊旁边。
“这样暖和。”
他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哥哥。”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看书练字。”
“我知道。”
“我的字越来越像你了。”
他笑了一声。
“像我很正常。你的字本来就是我一笔一划教的。”
“你还记得你教我写第一个字吗。”
“记得。‘月’字。”
“不是。”她睁开眼,看着他,“是‘哥’字。”
他想了想。
“对。是‘哥’字。”
“你那时候几岁。”
“十三。”
“我十岁。”她说,“你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写。写了两天我才学会。第一天全写成了横竖,你说不像哥,像打铁的架子。”
他笑了。那笑容在暗里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你学得慢。”
“是你教得不好。”
“我教得不好你还学?”
“学。你教得再不好我也学。”她重新闭上眼睛,“因为你只教我。你教别人我就不学了。”
他没接话。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后来你还教我写‘靖’字。父亲的靖。”
“嗯。”
“那个字我学了三天。太难了。”
“靖字笔画多。”
“你每天从军营回来就教我写。别的字都不教,就教那个。”她把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你说先学会写父亲的名字,以后就能给父亲写信了。”
“嗯。”
“我学会的时候高兴坏了。拿给你看,你看了一遍说,‘写歪了’。我又写了一遍,你说还是歪。写了好多遍你都说歪。”
“你那时候写得确实歪。”
“后来有一天你终于说‘可以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起那些日子。每天从军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她屋里。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桌前,仰着头等他。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她总是写着写着就趴到桌上,说“累了”,他就说“再写五个字就歇”。她讨价还价说“三个”。最后写了八个。
“哥哥。”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给先生的茶里加盐。”
他笑了一声。
“记得。先生喝了一口,脸都绿了。问你为什么,你说‘先生的茶太淡了,我帮先生加点味道’。”
“先生气得胡子直抖。说要告诉父亲。”
“然后你跑到我屋里,躲在我床底下。”
“你替我顶了。”她睁开眼,看着他,“父亲问起来,你说是你加的。”
“嗯。”
“你挨了十下手板。”
“嗯。”
“你手肿了三天。写字都写不了。我每天给你端饭,喂你吃。”
“你喂我吃的时候,自己先偷吃一口。”
“我没有。”
“你有。你喂我一口,自己吃一口。最后那碗饭一半都进了你肚子。”
她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还有一次,”她说,“我把蛇放进先生的书箱里。”
“记得。先生打开书箱拿书,蛇从里面钻出来。先生吓得跳起来,撞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一身。”
“那条蛇没毒。”
“先生不知道。他以为是毒蛇。吓得三天没来上课。”
“父亲罚我跪祠堂。”
“我陪你跪的。”
“你跪了一夜。我跪到半夜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躺在你腿上。”
“你流了我一裤子的口水。”
她笑得肩膀直抖。
“还有一次,”他说,“你让阿贵学骑马。”
她咯咯笑出声来。
“阿贵是个人。”他说,“你非要他趴在地上当马。你说‘阿贵你当马,我骑你’。阿贵不肯,你就哭。阿贵没办法,趴下了。你骑上去,拽他头发,喊‘驾’。”
“阿贵疼得直叫。”
“父亲正好回来,看见你骑在阿贵背上,拽着他头发。父亲脸都黑了。让你下来,你不下。说‘我在骑马’。”
“父亲把我从阿贵背上拎下来。罚我跪祠堂。”
“跪了一天一夜。”
“你陪我跪的。”
“嗯。我跪在你旁边。你哭,我说别哭。你说腿疼。我说腿疼也跪着。你说哥哥我饿。我说忍忍。你说哥哥我困。我说靠着我睡。”
“我靠着你睡着了。你跪得直挺挺的,一动没动。”
“第二天早上父亲来祠堂,看见我们俩。你睡在我腿上,我跪得腿都麻了。父亲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说‘起来吧’。”
“你站不起来了。我背你回去的。”
“你背我到半路,自己摔了一跤。把我摔醒了。我哭,你也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沙迷的。”
她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胳膊上。笑了一会儿,不笑了。她安静下来,手指拨弄着他中衣的衣角。
“哥哥。”
“嗯。”
“你说我小时候那么调皮,娘怎么不嫌我烦。”
他没说话。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
“娘脾气好。”他说,“你爬树她在下面看着。你放蛇她帮你藏。你往先生茶里加盐,她关上门罚你,关上门又给你拿点心。你骑阿贵,她跟阿贵说对不住,回头给你做新衣裳。”
“娘最好。”她声音闷闷的。
“嗯。”
“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日子长着呢。娘会一直在家。槐树年年开花。你年年回来。”
她停了一下。
“娘走那年,我十岁。你十三。”
“嗯。”
“你从军营回来,给我带了糖人。我说娘呢。你说娘在边关。我说娘什么时候回来。你说槐树开花就回来。”
“你每天去浇水。浇了三瓢。数着日子。”
“槐花开了。娘没回来。”
她缩了缩身子,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
“哥哥。”
“嗯。”
“你以后也教我。”
“教你什么。”
“什么都教。写字,练枪,骑马。你会的都教我。”
“练枪苦。”
“我不怕苦。”
“会摔。”
“摔就摔。你在后面接着我。”
他没说话。手从她头顶挪开,搭在被子上。她伸出手,把他的胳膊拽过来,抱着。像抱枕头一样,抱在怀里。
“哥哥。”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去你屋里坐一会儿。”
他低头看她。
“坐你床上。就坐一会儿。闻闻你屋里的味道。”
“什么味道。”
“松木味。铁锈味。还有你身上那股皂角味。你走了之后,被子春杏要拆洗,我不让。我说放着我洗。其实我没洗。我就把你被子叠好,每天去闻一闻。”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反手把她搂住。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哥哥。”
“嗯。”
“你身上的味道没变。”
“三个月能变什么。”
“能变。”她说,“有人三个月就变了。”
他知道她想起了谁。他没接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窗纸上的暖黄变成暗红。外面起了风,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吱呀作响。
沈皎月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侧,攥着他中衣的一角。他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她往被子里拢一拢。刚一动,她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
“娘……”
他手一顿。
“娘……你出来……”
她的眉头皱起来,手指攥紧了他的中衣。
“娘……别走……”
他伸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
“皎皎。”
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哥哥……”
“嗯。”
“哥哥……别走……”
“不走。”
她像是听见了,攥着他中衣的手指慢慢松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缓。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窗外月亮移到中天,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丝银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十四岁的姑娘,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像在梦里也在等什么人。
他看着那张脸。从她出生看到现在。十四年了。
她出生那天,母亲把他抱到床边,让他摸她的脸。他三岁,踮着脚趴在床边,看见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母亲说“这是你妹妹”。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软的,热的。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他是哥哥。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都是哥哥。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小时候母亲碰他们的那样。
“睡吧。”他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怀里。窗外的风停了。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上方,又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