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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饭 厨房把饭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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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把饭送来了。
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鱼、酱烧肘子、白切鸡、油焖大虾、清炒时蔬、蟹粉豆腐、老鸭汤——八道菜,四荤四素,外加两道点心。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热腾腾的蒸汽把烛火都熏得晃了晃。
沈皎月亲手摆的碗筷。筷子头朝右,勺子柄朝左,跟他从前用惯的位置一样。连桌子都还是那张八仙桌,他走之前坐哪个位置,现在还坐哪个位置。
沈皓月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
“就我们两个人?”
“嗯。”
“做这么多?”
“你瘦了。”她挨着他坐下,拿起筷子就给他夹菜,“多吃点。”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挑好了刺,再夹了一块肘子皮。他碗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哥哥,吃这个。”
“嗯。”
“你下巴都尖了。”她又往碗里添了一筷子蟹粉豆腐,“脸也黑了。手上添了那么多茧。边关是不是吃不好?”
“吃得饱。”
“吃得饱还瘦?”
“练兵练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吃碗里的菜。她看着他吃,每吃一口她夹的,她嘴角就翘一点。春杏在旁边布菜,夹了一筷子青菜要往沈皓月碗里放,沈皎月伸手接过来。
“我来。”
她亲自把青菜放进他碗里,还摆得整整齐齐的。
“哥哥,你这次回来多久?”
“过了十五走。”
“十六天。”她算得很快,“不够。”
“边关不能离人太久。”
“你每次都说不离太久。”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他没说话。她又给他盛了一碗汤,老鸭汤,炖了一下午的,汤色清亮。她把碗推到他手边,自己托着腮看他。
“哥哥。”
“嗯。”
“父亲在边关,身子还好吗。”
他筷子停了一下。
“入冬犯了旧伤。膝盖疼得厉害,阴天腰也直不起来。”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边关没有大夫吗。”
“有。药材不够。银子都充了军饷,父亲不肯多花。”
“他是将军,花点银子买药怎么了。”
“他说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搁得很轻,但搁得很干脆。
“哥哥,你走的时候多带些药材。”
“皎皎——”
“我秋天就配好了。”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只木匣子,抱回来放在桌上。
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参片、当归、黄芪、三七、红花,还有几包配好的药茶。每一包都用油纸裹着,细麻绳扎好,上面用墨笔写了名字和用法。
“这些,你带上。”
他低头看那匣子药材。每一包都是她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他教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配的。”
“入秋就开始配了。边关冷,入冬前得备好。参片是托人从长白山带的,三七是云南的,红花是西域货,我让春杏跑了好几家药铺才凑齐。”
他看着她。她站在桌边,低着头翻那匣子药材,一样一样点给他看。
“这个是给父亲的,治旧伤。这包是驱寒的,泡水喝。这包是止血的,万一受了伤,敷在伤口上。还有这个——”
她抽出一包,犹豫了一下,放回去。
“这个是什么。”
“没什么。”
他伸手把那包拿出来。打开,是安神的药材,配着几朵干槐花。他认得那槐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
“你摘的?”
“嗯。”她声音闷闷的,“今年春天开的。我摘了晒干的。”
他看着那包药,又看着她。她低着头,耳尖红红的。
“皎皎。”
“你带着就是了。”她把药包塞回匣子里,盖上,“问那么多做什么。”
他把匣子合上,放在自己手边。
“好。”
她重新坐回他旁边,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哥哥,多吃点。”
“嗯。”
“你回去以后,别光顾着练兵。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
“嗯。”
“父亲那边……你多看着点。他脾气倔,不肯说自己难受,你替我——”
她停住了。
“你替我看好他。”
“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他碗里的菜堆得冒尖,他一样一样吃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映着他,比三个月前瘦了,棱角更分明了。她想起小时候,他背着她从院子里走过,那时候他的肩还没这么宽,背还没这么直。一晃这么多年了。
“哥哥。”
“嗯。”
“今晚我跟你睡。”
他筷子顿了一下。
“皎皎。”
“怎么了。”
“你十四了。”
“十四怎么了。”
“男女有别。”
“你是我哥哥。”
“哥哥也是男子。”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搁得很干脆。
“你以前都让我睡的。”
“以前你小。”
“我现在也小。”
“十四不小了。”
“那你以前十四的时候呢。”她看着他,“你十四的时候,还跟父亲睡呢。我怎么就不能跟你睡了。”
他张了张嘴,被她堵得没话说。她盯着他,眼睛里全是理直气壮。
“哥哥,你一年才回来几天。”她的声音软下来,“你在边关,我一个人在家。屋子空荡荡的,夜里风一吹,窗户纸呼呼响。我睡不着。”
“春杏不是在——”
“春杏是春杏。”她说,“我要哥哥。”
他看着她。十四岁的姑娘,坐在他旁边,仰着脸。烛火映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鼻子冻得还有点红,嘴唇抿着,一脸不容拒绝。
他叹了口气。
“就今晚。”
“就今晚。”她点头,“你回来这几天,我天天跟你睡。”
“皎皎——”
“你不在的时候我睡不着。你在的时候还不让我睡。那我不睡了。”
“……”
“反正我明天也不出门。我可以在你屋里坐到天亮。”
他看了她很久。最后放下筷子,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就今晚。”
她捂着额头,笑了。
“哥哥最好了。”
他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他往自己院子走,她跟在后面,小跑着追。路过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暗蓝色的天。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
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像小时候一样。
“哥哥。”
“嗯。”
“你明天还陪我吃饭。”
“陪。”
“后天也陪。”
“陪。”
“你什么都陪。”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笑嘻嘻的,月光落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
“好。”
她快走两步,伸手攥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她攥着他的手指,像攥着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