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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雪地里的坦白 剧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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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在程书宁家拍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里,程书宁把卧室让了出来,自己缩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她尽量避开姜遇的视线,除了必要的递水、开门、配合拍摄,她几乎不和姜遇说一句话。姜遇也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擦肩而过时甚至连眼神都不交汇。可程书宁能感觉到,姜遇在拍戏的时候,目光总会越过摄影机,若即若离地落在她身上。每缝那种时刻,她就转身进厨房,或者躲进卫生间。
杀青那天是个晴天,积雪化了大半,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导演给程书宁结了工资,厚厚的一沓现金,程书宁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剧组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地搬器材,导演在门口招呼大家去聚餐,气氛热闹得很。姜遇原本已经穿好了羽绒服,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你们先走吧,”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在客厅角落的程书宁身上,“我还有点话,想和这位女生说。”
导演愣了一下,看了看姜遇,又看了看程书宁,随即点了点头,招呼众人先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热闹被隔绝在了外面,屋子里忽然安静得有些突兀。搬空的器材留下了一块块干净的痕迹,地板上还散落着几段没收拾干净的电线。沙发上堆着剧组留下的毯子,茶几上有两个没喝完的纸杯。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有先动。
最后还是姜遇先走到了沙发边,坐了下来。程书宁犹豫了两秒,也跟着坐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沙发陷下去一小块,空气中还有剧组遗留的咖啡味和灰尘味。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化雪的滴水声,一声一声的,清晰得让人心慌。
沉默了大概三四分钟。姜遇偏过头看她,声音很轻。
“程书宁,下楼散散步?”
程书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雪后的路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小区里的老树挂满了雪,枝丫被压得低低的,偶尔有一大团雪从树枝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两人沿着小区里的小径慢慢走,脚步不紧不慢,隔着半臂的距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混在一起,又迅速被风吹散。
走到小区后面的那片空地上,程书宁停了下来。她看着前方那片被雪覆盖的草地,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信的内容是什么?”
姜遇停住脚步,站在她旁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雪地里的靴子尖,沉默了几秒。
“也没什么,”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就是告别的话。说我要走了,说对不起,说等我完成梦想就回来找你,说再见。”
程书宁听着,没说话。她盯着脚下的雪,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封信她没能看到,可此刻听姜遇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她好像能看见那个十九岁的女孩,坐在洗手间里,急急忙忙地写下那些字,塞进粉色信封里,然后转身走了。那封信被风吹进了花坛里,被雨水泡烂,被泥土和落叶掩埋。它从来没有到她手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走的这些年,过得好吗?”
姜遇愣住了。
雪地里很安静,远处有小孩在堆雪人,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姜遇站在那儿,低着头,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汽。
“我过得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程书宁转过头看她,看见她的鼻尖冻得发红,下唇上那道两个月前被自己咬破的伤痕已经淡成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很累。每天都很累。”姜遇继续说,声音慢慢哑了下去,“因为这个职业,受了委屈也没处说。跟谁说都不行,一说出去,第二天热搜上就会写你卖惨。练习生的时候还好,虽然苦,可大家都是新人,都在往上爬。后来火了,公司就开始变着法子压榨。让我演自制剧,剧本烂得要命,还得硬着头皮演。里面塞了一堆新人,让我一个个带,带不火就是我的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下鼻子,呼出一团白气。
“你只要打开微博,铺天盖地的负面言论。”她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人骂我半永久妆容,有人骂我整容,说我脸僵了、变了,不如以前好看。我出席活动稍微冷脸一点,第二天就有人说我耍大牌。我发一条日常,有人说我装。我不发,又有人说我高冷、不合群。反正怎么做都是错的。”
程书宁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着。
“那你不起诉她们吗?”她问。
姜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起诉过啊。”她偏过头,看着远处,目光没有焦点,“有个小女孩,骂得特别难听。我让法务去处理了,后来才知道她家里挺穷的,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她跟着奶奶生活。律师说起诉的话能赢,但对方赔不起。我没办法,就撤诉了。”她顿了顿,“骂我的很多都是小孩子,十几岁,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你能怎么办呢。”
程书宁站在原地,胸口涨得发疼。她想象着姜遇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一个人扛着公司的压榨和全网的恶意,无处倾诉,也不敢倾诉。她想起自己那两年缩在出租屋里,虽然颓废,但至少没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可姜遇不一样,姜遇站在所有人面前,被所有人审视,被所有人评判,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她鼻子一酸,眼眶跟着红了。她转过头,看着姜遇被冻得发红的侧脸,看着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咬痕,忽然忍不住了。
“我的姜遇,我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怒气,“她们凭什么啊。”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本来没想这么说的,可她看着姜遇这副故作平静的样子,看着她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经历过的事情,胸口那团火就压不住了。她恨那些骂她的人,恨那些欺负她的人,恨那些让她受了委屈却无处可说的人。
姜遇听见她这句话,整个人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程书宁。程书宁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不知道是雪还是泪。姜遇看着她,眼底那层平静慢慢裂开了。她嘴角微微弯起来,弯出一个很小、很小心翼翼的弧度,那是那天在洗手间之后,她第一次露出笑意。
“你原谅我啦?”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试探,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程书宁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把表情收回去。
“还没有。”她嘴硬,语气生硬得很,把脸别过去不看姜遇。
姜遇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雪还在化,路面上滴滴答答的,水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程书宁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脸别到一边,耳朵却烫得厉害。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去管。她只知道,旁边那个人在笑。那个在屏幕上永远保持着得体微笑的人,此刻站在她身边,为她的一句嘴硬的话笑出了声。
“走吧,”姜遇收了笑,声音重新变得轻缓,“回去了。”
她率先迈开步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程书宁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依旧保持着那半臂的距离。雪地里留下的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一前一后,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延伸向楼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