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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光     天 ...

  •   天亮了,伊念初被手机闹钟吵醒。
      她迷迷糊糊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的日期让她瞬间清醒——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一,早上七点半。
      昨天那场相亲,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卧室暖气开得很足,昨晚回来时头发上沾的雪早就化了,只剩大衣还挂在衣帽架上,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水痕。她盯着那件大衣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宴清舟站在她身后替她理衣领,指尖擦过她后颈的凉意。
      伊念初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不想了不想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用力拍了拍脸颊,拍出两团不自然的红。
      洗漱完下楼,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伊明远坐在长桌主位上看手机,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伊母正往吐司上抹黄油,看见女儿一身家居服晃进来,眉头立刻拧起来。
      “昨天怎么样?”
      伊念初拉开椅子坐下,拿了一片吐司塞进嘴里:“就那样。”
      “就那样?”伊母放下黄油刀,“宴清舟这个人怎么样?谈吐如何?对你有不有意思?”
      “妈——”伊念初拖长了声音。
      “你别嫌我烦。宴家这门亲事多少人盯着呢,宴清舟这个人又出了名的难接近,我得知道你和他到底……”
      “挺好的。”伊念初打断她,又咬了一口吐司。
      伊母和伊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伊明远放下手机,意味深长地看了妹妹一眼:“挺好是多好?”
      伊念初不说话了。她低头喝牛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昨晚的画面——宴清舟撑伞站在雪里,黑色大衣落了一层白,隔着车窗看她时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四个字的短信,她回了一个“好”之后,他再没回复。
      她睡前等了很久。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念初。”伊母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宴家那边今早来了电话,说宴清舟的意思是年底前把婚约先定下来,开春办婚礼。你怎么想?”
      伊念初差点被牛奶呛到。
      “年底前?这还有半个月。”
      “所以问你。”
      她捏着吐司,沉默了。太快了。从见面到订婚,中间只隔半个月。可她又想起宴清舟昨晚那句话——一个让我能光明正大照顾你的理由。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太沉,沉得她当时不敢细想。
      “我没意见。”她说。
      伊母松了口气,又交代了几句婚礼筹备的事,伊念初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年底前”三个字。她匆匆吃完早餐,拎起书包出门。今天有早课,她得赶去医院。
      伊家的车送她到协和医院东门。她下车时,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路面被扫雪车推得干干净净,只有草坪上还覆着一层厚白。她裹紧羽绒服快步穿过门诊楼前的人群,从侧门进了教学楼。
      大五的课不多,主要是临床见习。伊念初换好白大褂,跟着小组进了神经外科的病区。带教老师今天带他们查房,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间间病房的门,听老师讲解病例。
      走到第三间病房时,伊念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走廊尽头,一群白大褂正从示教室出来。为首的那个人,身高腿长,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像高定——肩线挺括,腰带勾勒出紧窄的腰线,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他正侧头跟旁边的医生说些什么,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冷白的光。
      是宴清舟。
      他今天把头发向后梳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比昨晚见面时多了几分凌厉的专业气场。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一截黑色高领毛衣,和昨晚是同一件。伊念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瞬——他白大褂下穿的是黑色西裤,腿长到比例惊人,那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他身边跟着五六个医生,个个神情专注,像在听什么重要指示。有个年轻的女医生凑近他,指着手里的病历说了句什么,宴清舟微微俯身去看。那个角度让他的侧脸完全暴露在伊念初视线里——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鼻梁极高,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
      他看完病历,直起身,简短地说了两句。声音不大,隔着走廊伊念初听不真切,只看见他面前的几个医生同时点头,连那个女医生也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
      伊念初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看手里的见习手册。心跳快得离谱,像被人攥住了又猛地松开。她今天早上还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不想了,结果一见到他真人,昨晚那种被雪松香包围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伊念初?”带教老师喊她,“跟上。”
      “来了。”她小跑两步跟上队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查房上。
      可她的耳朵不听使唤。身后走廊里,宴清舟那队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敲在地面上的节奏沉稳而均匀。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五米、四米、三米——
      “宴主任,下午那台动脉瘤夹闭术您上不上?”
      宴清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近得像是贴着她耳畔。“上。一点半进手术室。”
      伊念初的后背僵住了。
      他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消失了。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侧脸冷峻而专注,像完全不认识她这个人。
      伊念初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有点失落。
      她目送他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拐角,宽肩在转角处只留下一道利落的剪影。然后她低头翻开见习手册,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伊念初,你今天怎么回事?”身旁的沈知意凑过来,压低声音,“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伊念初用见习手册扇了扇风,“暖气太足。”
      沈知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两人跟着队伍进了示教室,带教老师开始讲解今天的病例。伊念初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在桌上,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昨晚那个陌生号码已经自动存进了她的通讯录,备注是宴清舟三个字。
      消息只有一句话。
      “中午十二点,门诊楼西侧咖啡厅。一起吃午饭。”
      没有问号,没有“好不好”,没有“方不方便”。就是一句陈述句,像已经笃定她会答应。
      伊念初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怎么知道我有空?”她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两秒,删掉了。
      “好。”她重新打了一个字。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干脆了,显得她很迫不及待。可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屏幕上已经出现了“已读”两个字。
      她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坐在旁边的沈知意见状,缓缓凑过来,眼神锐利得像发现了猎物的鹰。“伊念初。坦白从宽。”
      “没什么。”
      “你刚才对着手机脸红。还傻笑。”
      “我没有。”
      “你有。”沈知意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是不是昨天相亲那个?宴清舟?你未婚夫?”
      伊念初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知意倒吸一口气:“天哪。所以你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人,就是他?他就在这里上班?你未婚夫是协和的神经外科主任?”
      “特聘专家。”伊念初闷闷地纠正。
      “这有什么区别。”沈知意抓住她的手腕,“他长什么样?和照片比怎么样?有没有照片里那么冷?”
      伊念初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比照片……好看。”
      沈知意发出一种介于尖叫和叹息之间的声音,被前排同学回头瞪了一眼才收敛。她压低声音凑到伊念初耳边:“所以你刚才脸红是因为看见他了?你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伊念初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对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却一个字没看的笔记发呆,“就相亲,吃饭,他送我回家。”
      “然后呢?”
      “然后就回了。”
      沈知意看了她三秒,语气笃定:“你在撒谎。”
      伊念初没吭声。有些事她说不出口。比如他站在她身后替她理衣领时手指的温度,比如他在伞下把雪挡得严严实实的样子,比如他说“一个让我能光明正大照顾你的理由”时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还有——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的那段路。她其实中途醒过一次,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把她的头轻轻按在一个宽阔的地方。那地方有雪松的味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的、安静的活物。
      她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又闭上了眼。
      “反正,”伊念初清了清嗓子,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中午我要去和他吃饭。”
      沈知意眼睛一亮:“我陪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伊念初咬着嘴唇,小虎牙在唇上磨了磨,“他会发现的。他看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他。”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伊念初,你完蛋了。”
      “什么?”
      “你才见了他一面,就已经‘他看人的时候什么都瞒不过他’了。”沈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对他有生理性喜欢。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伊念初把脸重新埋回手掌里。
      中午十二点,她准时出现在门诊楼西侧的咖啡厅。
      这是协和内部的一个小咖啡厅,主要供医护和患者家属歇脚,人不多。伊念初推门进去时,一眼就看见了宴清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白大褂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身上还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和两个纸袋,他正低头看手机,长腿交叠着伸在桌下,几乎占满了对面座位的空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线似乎松了一度。他收起手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伊念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下的腿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膝盖,她赶紧缩回来,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喝什么?”他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这是什么?”
      “热牛奶。”他说,语气平淡,“你昨晚在车上睡着了,喝咖啡下午会头疼。”
      伊念初接过纸杯,低头抿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像是算准了她到的时间。她抬眼看他,发现他已经重新拿起手机在看什么,侧脸专注而淡漠,像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同事。
      “你每天中午都这样吃饭?”她问。
      “不。”他翻了页,“今天第一天。”
      “所以是因为我?”
      宴清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他的目光隔着金丝眼镜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辨不清情绪的专注。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面前的纸袋推过来一个。
      “三明治。食堂的,味道还行。”
      伊念初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和一小盒沙拉。她确实饿了,早上那几片吐司根本不够。她咬了一口三明治,腮帮子鼓起来,小虎牙若隐若现。
      宴清舟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今天查房的时候,”伊念初边吃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就在走廊那头。”
      “我知道。”
      她噎了一下。
      “你看见我了?”
      “嗯。”宴清舟放下咖啡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磨了一圈,像昨晚在茶室里那样,“你穿白大褂比照片上更好看。”
      伊念初的脸又红了。她赶紧低头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把脸藏在纸袋后面。她发现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她的脸就没有不红的时候。这个人好像天生就能精准地让她手足无措,可偏偏他自己永远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宴清舟。”她含糊地叫他。
      “嗯。”
      “你以后在医院见到我,能不能……就当不认识?”
      他抬眼看她,眸色深了一层。
      “为什么?”
      “因为……”伊念初咽下嘴里的三明治,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还在见习,不想被特殊对待。而且你在这里是专家,被人知道你未婚妻是个还没毕业的见习生,对你影响也不好。”
      宴清舟沉默了几秒。
      “伊念初。”他叫她全名,声音很平,“你觉得我会在意别人怎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不高兴,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的笑意,“我不主动找你。但你也别指望我假装不认识你。”
      伊念初松了口气。这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答案了。她低头继续吃三明治,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吃饭?”
      宴清舟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明知故问的小孩。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沙拉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把菜吃完。”
      “我不爱吃沙拉。”
      “把菜吃完。”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一点,但眼里那层冰已经化了大半。
      伊念初撇了撇嘴,用叉子戳了一根生菜叶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宴清舟看着她把整盒沙拉吃完,才收回目光。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起身把白大褂从椅背上取下来。
      “我一点半有手术,先走了。”
      伊念初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三明治,冲他点了点头。宴清舟穿白大褂的动作很利落,两下就扣好了扣子。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
      “六点。”他打断她,转身就走,白大褂的衣摆被带起一阵风,带着雪松的尾调。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偏过头,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隔着半个咖啡厅望过来。
      “伊念初,别喝凉的。”
      说完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冬日的冷风涌进来一瞬,很快被暖气冲散。伊念初坐在原位,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掉的纸袋,看着他穿过门诊楼前的广场,白大褂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发亮,宽肩长腿的轮廓走得潇洒利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热牛奶,杯子还温着。
      手机又震了。她打开看,还是宴清舟。
      “三明治是食堂张师傅做的。他每天只做二十个,明天我让他给你留一个。”
      伊念初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小虎牙露出来,在咖啡厅的暖光里亮晶晶的。
      她打字回他:“你怎么不早说?我刚吃完了,都没尝出什么味儿。”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明天再尝。”
      她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对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气。
      完了。她想。沈知意说得对。
      她好像,真的完蛋了。
      而此刻,协和医院手术室更衣间里,宴清舟正对着镜子戴口罩。陆怀瑾推门进来,看见他对着镜子看了三秒才把口罩戴好,挑了挑眉。
      “今天心情不错?”
      宴清舟没回答,只是从柜子里拿出手术帽。陆怀瑾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刚才有人看见你在咖啡厅和一个年轻姑娘吃饭。白大褂都没穿。”
      宴清舟戴上手术帽的动作没停。
      “伊念初。”他说,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未婚妻。”
      陆怀瑾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好家伙。你等了这么多年的那个?”
      宴清舟没再理他,推开门走进手术室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他走在长长的走廊里,白大褂被气流带起,露出下面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冷白的光涌出来。
      他站在光里,回头看了陆怀瑾一眼。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十二年来的克制和隐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就是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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