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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十 ...

  •   十二月的北京,雪来得毫无预兆。
      伊念初从出租车上下来时,细密的雪粒正斜斜地打在脸上,凉意顺着脖颈往里钻。她缩了缩肩膀,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装扮——米白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杏色的针织裙,腿上是肉色丝袜配一双尖头短靴。母亲说相亲要穿得端庄,她照做了,却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些陌生。
      “念初,别给伊家丢脸。”出门前母亲如是说。
      她收起手机,抬眼望向面前的建筑。长安街畔的私人会所,灰砖外墙,铜质门牌上只刻了一个“兰”字,低调得像一处私人宅邸。门口两盏仿古壁灯在雪中晕开暖黄的光,映得她呼出的白气都带上了颜色。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暖气扑面而来的瞬间,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一位穿旗袍的姑娘微笑着迎上来:“请问是伊小姐吗?宴先生已经在‘听雪’包厢等候了。”
      伊念初点点头,跟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段铺着地毯的回廊。廊外是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雪落在白砂上,无声无息。她忽然有些走神——这样的地方,倒像是宴清舟那样的人会选的。清冷,矜贵,不近人情。
      她见过他的照片。财经杂志封面,宴氏集团三十岁的新任掌权人,也是协和医院神经外科最年轻的特聘专家。照片里他穿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像是懒得看镜头。宽肩撑起西装的轮廓利落得像刀裁,眉骨很高,下颌线锋利,整张脸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母亲说:“宴家是百年世家,宴清舟本人又是医学博士出身,人品才学都没得挑。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伊念初当时想的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又是总裁又是医生,忙成这样,哪有时间谈恋爱?多半是家里逼的。
      她觉得自己也是。
      推开“听雪”包厢门的前一秒,她还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微笑、怎么寒暄、怎么在礼貌范围内尽快结束这场各取所需的见面。
      门开了。
      包厢不大,一张红木茶桌临窗而设,窗外正好是一株覆了薄雪的红梅。宴清舟坐在茶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和腕上一只银灰色表盘的手表。和照片里不太一样——少了西装革履的正式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可那种冷峻的气场却分毫未减,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本能地放轻脚步。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比照片上更具攻击性。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在某个瞬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伊小姐,请坐。”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像雪粒落在砂石上。
      伊念初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奇怪的错觉——他似乎看了她很久,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近距离闻到他身上一缕极淡的冷香。雪松混着佛手柑,清冽得像深冬的风。
      “谢谢宴先生。”她微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宴清舟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微微收紧。
      他推过茶单:“伊小姐喝什么?”
      “龙井就好。”
      他抬眼看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冬天喝龙井?”
      伊念初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笑道:“喜欢的东西,不分季节。”
      宴清舟没再说什么,按了桌上的服务铃,对进来的侍者说:“一壶龙井,一壶正山小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加一份桂花糕。”
      侍者退出去后,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落在梅枝上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
      伊念初决定先开口。她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宴清舟,三十岁,宴氏集团董事长,协和医院神经外科特聘专家,十三年前以省状元身份考入协和八年制本博连读,二十六岁拿到博士学位,二十七岁接手家族企业,同年受聘为协和特聘专家。未婚,无女友,无绯闻。
      “宴先生,关于两家的提议,我想先表明我的态度。”她坐直身体,手指轻轻交叠在桌上,语气礼貌而疏离,“我知道这是一场商业联姻。宴氏需要伊氏在医疗领域的资源,伊氏需要宴氏在北方的渠道。我理解,也接受。但我希望我们能在婚前就把一些事情谈清楚。”
      她说完,抬眼看他。
      宴清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双桃花眼隔着氤氲的水汽望过来,深得看不见底。他看了她几秒,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比照片上瘦。”
      伊念初愣住。
      “照片?”她下意识反问,“宴先生见过我的照片?”
      宴清舟垂下眼,将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在完成一套规程。“联姻这么大的事,我总要看清楚对方是谁。”他放下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伊小姐放心,该有的礼数,宴家一样不会少。”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可伊念初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汹涌得厉害。
      她决定不纠结这个话题。“好。那关于婚后——”
      “伊小姐。”他打断她,声音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他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你刚才说,这是一场商业联姻。”
      “是。”
      “你接受?”
      “接受。”
      宴清舟沉默了两秒。窗外的雪光映在他镜片上,挡住了他的眼神。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伊念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隐忍,又像是试探。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把它当作商业联姻呢?”
      伊念初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意。可宴清舟的表情太淡了,像一层薄薄的冰壳,什么都透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墨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深冬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宴先生的意思是?”
      宴清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克制什么。再放下手时,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那里,刚才笑的时候,露出了一颗小虎牙。
      他看了很久。
      久到伊念初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把虎牙藏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伊小姐不必把自己当成这场婚约里的一个筹码。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婚约不过是……”
      他顿住了。
      侍者敲门进来上茶,将龙井、正山小种和桂花糕一一摆好,又无声地退出去。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茶香袅袅,和着窗外若有若无的梅香。
      宴清舟端起龙井,递到她面前。
      “不过是什么?”伊念初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一阵细微的电流窜上来,她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手。茶杯差点晃出来。
      宴清舟稳稳地托住杯底,将茶放到她面前。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方才被她碰过的手指,慢慢收回来,握住了自己的茶杯。
      “不过是,”他抬起眼,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一个让我能光明正大照顾你的理由。”
      伊念初彻底怔住了。
      茶室里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她握着温热的茶杯,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能听见。
      他说什么?
      照顾?
      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她对他所有的了解都来自杂志、网络和母亲的转述。他怎么可能——
      “宴先生。”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嗓子有点紧,“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宴清舟端起正山小种,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再抬眼时,那双桃花眼里所有浓烈的情绪都已经收了起来,重新覆上了那层淡漠的冰。
      “是吗。”他轻声说,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伊念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他下一句话截断了。
      “伊小姐,尝尝桂花糕。”他推过那只白瓷碟子,动作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家会所的桂花糕做得不错,不是很甜。”
      她低头看着那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金桂,看着确实清雅。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好吃。”她说。
      宴清舟看着她,看着她咬下那一口时又露出来的小虎牙,看着她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样子,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在暖黄灯光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无声地收紧,指节发白。
      十二年了。
      从她十五岁那年,穿着校服站在高中校门口对着电话那头笑出小虎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他放不下。
      可此刻他只是垂下眼,端起茶杯,用茶水的苦涩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
      “好吃就多吃点。”他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红梅枝头积了厚厚一层白,偶尔有雪团坠落,在枯山水庭院的白砂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伊念初吃完了那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恢复了伊家千金得体从容的微笑。“宴先生,关于婚后的安排,我有几个想法——”
      “你说。”
      “我想继续完成学业。我大五了,明年开始实习。婚后我不会放弃从医这条路。”
      宴清舟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还有,我希望有自己的空间。宴家那边——”
      “我会处理。”
      “另外——”
      “伊念初。”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她一顿。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像是在念一个念了千百遍的音节。
      “你不需要跟我谈条件。”他说,声音很平,“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从医就从医,想住哪里就住哪里。婚约不会成为你的枷锁。”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她进门时挂上的大衣,走到她身后,将大衣展开。
      “雪大了,我送你回去。”
      伊念初站起来,顺从地穿进大衣袖子。他的手指在她后颈处停了一瞬,替她把翻进去的衣领理好。指尖擦过她颈后的皮肤,带着冬日的凉意,却让她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样,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
      她不敢回头。
      “宴先生——”
      “叫我宴清舟就好。”他拉开包厢门,侧身让她先走。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得像一声叹息。
      “或者……随便你叫什么。”
      伊念初快步走出包厢,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回廊里没有暖气,她裹紧大衣往前走,靴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身后,宴清舟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着,每一步都沉稳从容,像猎人跟着早已锁定的猎物。
      走到大堂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宴清舟正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把黑色长柄伞。大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肩膀很宽,腰被剪裁利落的西裤勾勒出极窄的线条。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可他似乎知道她在看他。
      推开门的那一瞬,他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雪从门外涌进来,几粒雪籽落在他肩头。他撑开伞,站在门廊下等她,黑色的伞面很快覆了一层白。
      “过来。”他说。
      伊念初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风吹昏了头,才会乖乖走过去,站进他的伞下。
      雪打在伞面上沙沙响。他的伞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自己的左肩却露在外面,毛衣上很快落了一层细雪。她注意到了,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宴清舟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他说,“我不冷。”
      可伊念初的胳膊已经碰到了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羊绒大衣,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臂上坚硬的肌肉线条。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又闻到了那股雪松香,近到她能看见他下颌线上有一道极浅的疤,近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她赶紧又往外挪了一步。
      宴清舟没说什么,只是伞也跟着往她那边偏了偏。
      车停在会所门口,黑色的迈巴赫在雪中安静地等着。司机撑伞迎上来,宴清舟却抬手止住他,自己拉开车门,护着伊念初的头顶让她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他站在雪里,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
      雪落在他的眉骨和睫毛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雪色里亮得惊人。
      他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车厢里暖气很足,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伊念初靠着车门坐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宴清舟坐在她旁边,长腿伸展开来,膝盖几乎碰到她的。他没看她,只是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她手边的杯架上。
      “暖气太干。”他说,目光落在前方,“喝点水。”
      伊念初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瓶口还带着他手指的温度。
      车驶过长安街,雪中的天安门城楼亮着灯,红墙映白雪,格外好看。可她什么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刚才那句话——一个让我能光明正大照顾你的理由。
      她终于没忍住,偏头看他。
      宴清舟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睫毛很长,在镜片后投下浅浅的影子。他的呼吸很轻很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黑色毛衣贴出宽阔的肩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
      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和他绑在一起了。
      她正想收回目光,宴清舟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看够了?”
      伊念初差点被水呛到。
      “谁看你了。”她扭过头,耳朵尖红得发烫。
      宴清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侧过头看她。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瞳色更深了,像化不开的墨。
      “伊念初。”他叫她。
      “嗯?”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
      他的声音低下去,后半句含在嘴里,被车外的风雪盖住了。伊念初没听清,可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发疼。她握紧手里的水瓶,指尖陷进塑料瓶身。
      “什么?”
      宴清舟看了她很久。久到车驶过两个路口,久到雪在车窗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然后他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
      “没什么。”他说,“到了叫你。”
      伊念初靠在车门上,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雪越下越密,暖气烘得人发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模糊前,有人轻轻把她的头按在一个宽阔的地方,那里有雪松的味道,和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傻丫头。”
      她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伊家别墅门口。宴清舟坐在她旁边,肩膀保持着微微倾斜的姿势——她的头刚才就靠在那里。他正低头看手机,察觉她醒了,偏过头来。
      “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疏离,仿佛刚才一路的沉默和靠近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伊念初坐直身体,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打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
      “伊念初。”他又叫她。
      她回头。
      宴清舟坐在车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声音很清晰,一字一句,落在雪里。
      “下次见面,不要穿这么单薄。”
      伊念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丝袜和短靴。
      “我不冷。”她嘴硬。
      宴清舟看着她,嘴角终于浮起一个完整的、带着无奈的笑。那个笑很轻很短,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暖流涌出来。
      “我冷。”他说。
      然后车门关上,迈巴赫在雪中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像有人在雪白的纸上画了两笔朱砂。
      伊念初站在家门口,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凉意一寸寸渗进来。可她只是站着,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备注栏显示:宴清舟。
      短信只有四个字。
      “到家说一声。”
      伊念初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雪落在屏幕上,很快化成了水珠。她伸手抹掉水珠,四个字在水痕里晕开又清晰,清晰又晕开。
      她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推门进去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雪还在下,路面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处有几盏路灯,在雪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里,小虎牙正不自觉地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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