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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春烟雨,初见河桥 大靖景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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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景和三年,暮春。
江南姑苏的雨,总是缠缠绵绵,落得温柔又冗长。连绵半月的烟雨洗遍了整座姑苏城,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两侧临水的白墙黛瓦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飞檐翘角垂着串串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碎了满河春水。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暮春的寒意藏在湿润的风里,不刺骨,却绵长。河畔的垂杨早已抽尽新绿,万千柳条依依垂落,拂过粼粼河水,随波轻晃。岸边桃李落尽残红,细碎的花瓣混着雨雾,飘零满地,染得青石小径浅浅灼灼,添了几分暮春将逝的怅然。
姑苏自古富庶温柔,文风鼎盛,暮春时节更是游人不绝。只是连日阴雨,冲淡了往日的喧嚣,长街之上行人寥寥,偶有撑着油纸伞的路人缓步而过,脚步声轻浅,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衬得整座城池愈发静谧悠然。
城南浣花溪畔,一座临水而建的听雨茶楼,是姑苏文人雅士最喜落脚的地方。茶楼两层木楼,雕花窗棂临水而开,檐下悬挂的青纱灯笼被烟雨打湿,微微低垂,透着朦胧柔和的光。楼内燃着淡淡的沉香,混着窗外草木湿润的清香,萦绕鼻尖,驱散了雨天的沉闷。
此时巳时过半,雨势渐缓,细密的雨丝如轻纱漫天漫地洒落。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静静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此人便是帆不凡。
年方二十,正是少年最清隽风华的年岁。
他一身月白细布长衫,料子温润柔软,并无寻常世家子弟的锦绣镶边、金玉配饰,只在袖口绣了几缕浅淡的竹纹,素雅干净,低调却不失风骨。长发以一根素色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鬓边,被窗边穿堂的微风轻轻拂动,添了几分松弛温润的气韵。
他坐姿端雅,脊背挺直却不僵硬,一手轻执白瓷茶盏,指尖修长干净,骨节清匀,恰到好处的好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沿,目光静静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浣花溪面。
少年眉眼生得极是清绝。眉目舒展,眉峰利落却不凌厉,如远山含黛,温润绵长。一双眼眸澄澈通透,似盛着江南春水,平静无波,却又深邃难测,藏着与年岁不符的沉稳与沉静。唇色清浅,面容白皙清雅,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莽撞,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从容淡然。
二十岁的帆不凡,早已不是懵懂顽劣的少年郎。
他本是京城帆氏子弟,帆家世代书香,祖辈三朝为官,清正廉明,文风赫赫。只是三年前家中突逢变故,父辈遭朝堂风波牵连,虽未获重罪,却也卸去官职,闭门避世。昔日鼎盛的京城帆府一朝沉寂,他便辞别故土,远赴江南姑苏,潜心读书,不问朝堂世事,不涉市井纷扰。
世人皆道,京城神童帆不凡,年少成名,十二岁作赋惊动京华,十五岁乡试拔魁,本是前途无量、可平步青云的栋梁之才,却因家道波折,蛰伏江南,埋没于烟雨市井之间。
可唯有帆不凡自己知晓,所谓蛰伏避世,不过是顺势而为。他从不是甘于平庸、沉溺失意之人,这三年江南烟雨的沉淀,洗去了他年少的锋芒锐气,却养出了他一身从容通透的气度。他居于姑苏城郊小院,日日读书练字,观山水烟火,看似闲散无为,实则胸有丘壑,心藏山海。
此刻雨丝轻落,敲打着窗棂,叮咚作响,宛如天然琴音。
桌上清茶氤氲着袅袅白雾,是姑苏本地的碧螺春,新茶鲜嫩,香气清雅。帆不凡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清润入喉,冲淡了暮春的微凉。他目光漫过窗外流水石桥,看着河面之上,细雨浮波,画船轻摇,偶尔有渔舟缓缓划过,划破满河烟雨,留下层层散开的涟漪。
江南温柔,最是磨人脾性。三年光阴,足以让一个锋芒毕露的京城少年,变成这般温润沉静、眉目安然的模样。
楼下街面渐渐有了零星人声,雨势愈发微弱,细密的雨雾慢慢散去,天光清亮了几分。风穿柳巷,携着落花微雨的气息,轻轻涌入窗内,拂动他袖口竹纹,温柔缱绻。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自楼下石阶缓缓传来,伴着女子低低的叮嘱声,温婉柔软,碎碎落进寂静的茶楼。
“小姐,雨停了,我们且在这里歇歇脚吧,方才走得急,您裙摆都被露水打湿了。”
说话的是个清脆灵动的少女声音,带着年少丫鬟的活泼软和。
紧接着,一道更轻柔、更温婉的女声缓缓响起,音色干净柔和,如流水淌石,清润动听:“无妨,不过些许露水,不必娇气。只是这烟雨江南,景致实在动人,难得暮春晴雨,便在此稍作停留,看一看这浣花溪的春色。”
声音不远不近,透过半开的雕花窗,轻轻飘上楼来,落入帆不凡耳中。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并非刻意窥探,只是这茶楼本就临水临街,二楼通透,楼下人声极易传来。只是这女子的声音太过清婉,不染尘俗,在满市烟雨喧嚣里,显得格外干净澄澈。
帆不凡并未侧目张望,依旧静静望着窗外河面,神色淡然,无半分好奇窥探的轻薄之意。只是握着茶盏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瞬。
楼下,青石长街之上,缓缓走来两位女子。
身前少女一身青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是贴身丫鬟春桃。她手中撑着一把收起的素色油纸伞,快步跟在身前女子身侧,小心翼翼地替她拂去裙摆沾染的细碎落花。
而走在前方的女子,便是沈清沅。
年方十七,姑苏沈家嫡女。
沈家虽是商贾之家,世代经营江南丝绸织造,富甲一方,却最是重礼崇文,家中子女皆熟读诗书,气质清雅,无半分市侩俗气。沈清沅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性情温柔沉静,恬淡通透,是姑苏城中人人称道的温婉佳人。
今日暮春雨歇,她闲来无事,便带着丫鬟春桃,出城沿浣花溪漫步踏青,想趁着春色未尽,赏一赏江南暮春最后的景致。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兰草襦裙,裙摆轻柔,料子细腻,行走之间,似有幽兰暗香浮动。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只簪一支素银兰花簪,简约清雅,不施粉黛,眉眼天然清丽。
雨后天光柔和,落在她眉眼之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温婉似水。她身姿纤细窈窕,步态轻柔舒缓,步步款款,自带一番娴静端庄的气韵。
一路行来,烟雨初歇,柳风拂面,落英纷飞。沈清沅目光温柔,缓缓扫过河畔春色,眼底含着浅浅笑意,眼底盛着江南最温柔的暮春光景。
“小姐,你看那河上的画船,真好看!” 春桃指着河面,语气欢喜,“烟雨刚过,水光潋滟,这姑苏的春天,真是别处比不得的。”
沈清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颔首,柔声应道:“江南烟雨,四时皆美,暮春虽花期将过,却自有一番清宁意境。繁花落幕,不是萧瑟,是岁月从容。”
她性子素来恬淡,不爱繁盛喧嚣,独喜这般烟雨清宁、草木从容的景致。
主仆二人缓步走上听雨茶楼的石阶,准备入楼小坐,稍作歇息。茶楼一楼厅堂空旷,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各处,低声闲谈,氛围清雅安静。
店小二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笑容谦和:“两位姑娘里边请,楼上临窗雅座视野最好,正好赏河畔春色。”
“劳烦店家。” 沈清沅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温婉有礼。
她抬步顺着木质楼梯缓缓上楼,木梯轻响,脚步声轻柔细碎。二楼微风更盛,推开的窗扇迎着风,送来满室草木清香。
她目光随意一扫,本是想寻一处空座落座,视线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最里侧的临窗雅间。
那一方窗边,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天光透过窗棂,温柔落于他周身,将他一身月白衣衫衬得愈发干净清雅。少年侧身临窗,背影挺拔清隽,肩头线条利落流畅,静坐之时,身姿端雅如竹,自带一派温润疏离的风骨。
他微微垂眸看着窗外,侧脸轮廓清绝精致,下颌线条干净柔和,无半分凌厉,眉眼沉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冷安然之气,仿佛与窗外烟雨春色融为一体,自成一幅清雅画卷。
沈清沅脚步微顿,心底悄然一动。
姑苏才子众多,她自幼见惯了城中各式风雅子弟,或张扬自负,或刻意附庸风雅,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少年郎。
他不张扬、不刻意、不喧嚣,静坐一隅,安静淡然,却自带风华万千。明明是最耀眼的年纪,却沉稳内敛,沉静通透,不染半分少年浮躁,亦无半分世家骄矜。
只是匆匆一瞥,她便下意识收回目光,恪守礼教分寸,不再多看半分。
男女授受不亲,陌路相逢,本就该避嫌守礼。
她垂眸敛神,跟着店小二走向另一侧靠窗的空座,从容落座,身姿依旧端庄温婉,不见半分局促慌乱。
春桃懵懂无知,未曾留意一旁的少年公子,只自顾自看着窗外的风景,叽叽喳喳说着河畔景致,为雨后春色欢喜不已。
二楼空间安静,距离不远,轻声细语尽数可闻。
帆不凡自始至终,未曾转头侧目。
他心性沉稳,素来不喜窥探他人,方才听闻脚步声,知晓有人上楼,便始终目视窗外,神色平和,无半分异动。
只是方才那短暂的、不经意的视线触碰,他隐隐察觉,身后一侧,有一道温柔干净的目光轻轻掠过,清淡、温婉、有礼,不带好奇窥探的轻浮,亦无羞涩局促的慌乱,坦荡克制,分寸恰到好处。
便是这一瞬,让他素来无波无澜的心湖,轻轻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他久居江南,见惯了市井女子的鲜活、世家贵女的娇矜,这般沉静通透、温婉守礼、眉眼干净澄澈的女子,倒是少见。
可也仅此而已。
萍水相逢,陌路擦肩,不过是烟雨茶楼里一场偶然相遇,无关风月,无关情愫,不过是春日里一场寻常际遇。
帆不凡收回心神,重新落目于窗外流水垂杨,指尖轻转茶盏,神色依旧淡然沉静。暮春雨后的风温柔拂面,落花随流水缓缓东去,世间万般相逢,大抵皆是如此,来去随缘,平淡寻常。
一旁的沈清沅安静坐于窗边,点了两杯清茶,静静看着窗外景致。耳边是轻柔雨声、流水声、风声,鼻尖是茶香混着草木清香,心境安宁平和。
她偶尔抬眸望向河畔春色,目光温柔恬淡,偶尔垂眸看着杯中清茶,眉眼安然静好。自始至终,她都恪守分寸,不曾再向那一侧的少年公子多看一眼,举止端庄,进退有度。
两个安静的人,隔了半间茶楼的距离,同沐一场暮春清风,共赏一片烟雨春色,却互不打扰,各自安然。
时光在温柔的雨声与清风里缓缓流淌,缓慢又温柔。
这场初见,无声无息,清淡如水,无惊艳绝伦的悸动,无轰轰烈烈的邂逅,只有江南暮春最温柔的一场陌路相逢。
无人知晓,这烟雨河桥的浅浅初见,是两人漫漫余生羁绊的开端。
彼时的帆不凡,依旧心静如水,只当是春日寻常偶遇。
彼时的沈清沅,依旧恬淡安然,只当是浮生片刻擦肩。
烟雨未歇,春风依旧,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