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再等一会儿 陶令宜下楼 ...
-
陶令宜下楼的时候,周叙正在跟门禁较劲。
他把手机换到拎袋子的那只手里,腾出右手,握住玻璃门的把手又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里面值班的保安隔着半个大厅朝他指了指旁边的刷卡处,他也顺着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陶令宜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快走几步,按下出门键。
“唉,不是让你等我吗?”
周叙把门拉开,先让她退进去,自己才跟着进来。
“我等了。你说下来了,我以为马上就能下来。”
“电梯在十七楼,我总不能跳下来吧。”她伸手去接袋子,“你买的什么,好香。”
他没给,把袋子往另一侧换了换。
“现在知道饿了?”
“刚才不觉得。”
陶令宜跟着他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拉了他一下:“这边,那台晚上不开。”
周叙停住,看看没有亮的电梯按键,再看看她。
“你们这楼,进来还挺费劲。”
“是呀,平时筛选一下有耐心的客户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周叙低头看她一眼,没接这个话,抬手按了上行键。
进了电梯,陶令宜还凑过去看袋子上的店名。
“你去这家了啊?这家不是挺远的吗?”
“还好。”
“从你那里过来要绕吧?是不是走那个桥——”
“没上桥,底下过来的。”周叙看她一眼,“你管我怎么来的,买都买了。”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电梯里很亮,他的头发像刚洗过,额前有一点蓬,身上是她熟悉的那股洗衣液味道。陶令宜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视线停得久了些,周叙便偏过头。
他看着楼层数字,过了一会儿,嘴角也弯了一点。
工作室只剩她工位上方的两盏灯亮着。白天摊开的衣架还没收,墙角靠着几卷背景纸,桌上、地上到处都是装器材的包。周叙跟着她绕过一只箱子,走到桌边,把东西放在她刚腾出来的地方。
陶令宜把椅子推给他。
“坐这个,那个靠背会往后倒,别坐。”
他手已经搭上另一把椅背,闻言松开了。
“坏了?”
“没坏,好像哪里没拧紧。”
“那为什么不拧?”
她站在旁边看他。
周叙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好吧。”他把椅子推回去,“当我没问。”
“你要是有空,你拧。”
“我来送个饭而已,还得干维修师傅的活儿?”
陶令宜笑着去洗手,走到一半又回头:“桌上那杯水别喝了,是下午的。我回来给你倒新的。”
等她洗完手回来,餐盒已经打开了。
一大碗生滚牛肉粥,四样小菜,还有两盒煎饺。粥盖内侧全是水珠,周叙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拿在手里,看着她乱七八糟的桌面。
陶令宜赶紧抽了几张纸铺在旁边。
“这儿。”
他笑了一声,把盖子搁下。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热气扑到鼻尖,舌头烫得缩了一下,又舍不得吐出来。
周叙本来在拆筷子,看到她的表情,动作停了停。
“烫就吐出来。”
她含着那口粥摇头,好不容易咽下去,眼睛都有些湿。
“其实还好,也没那么烫。”
他把水杯推过来:“——看出来了。”
陶令宜懒得理他,喝了口水,才发现杯子是新接的。
她捧着杯子坐了一会儿,胃里慢慢暖起来。刚才自己一个人时没觉得怎么样,东西真摆到面前了,才意识到今天一天都没好好坐下吃过饭。
周叙夹了只煎饺,咬开一半,皱了皱眉。
“居然这么快就软了啊。”
“对呀,毕竟是外带的,不如店里吃的新鲜有口感。但是呢忙的时候能有这么丰盛的晚餐我已经很满足了。”
陶令宜伸筷子夹走另一只,底下的皮还连着,扯了两下才分开。她吃得很满意,嚼完才说:“真的已经很好了。你不知道我中午吃的那个土豆,凉了以后一股……”
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形容,最后摆摆手。
“算了,反正这个好吃。”
周叙看她把剩下半只也吃掉,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又没人跟你抢。”
“那你刚才不是也在吃。”
“我其实吃过晚饭了。”
她抬起头:“那你还买这么多?”
周叙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似乎不觉得这算多。
“剩了就放着吧。”
陶令宜没再说,慢慢搅着粥。电脑还停在刚才那两张照片上,她吃了几口,眼神又往那边跑。
周叙顺着看过去。
“今天拍的?”
“嗯。”她把勺子放下,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你帮我看看,哪个好?”
他看了看:“右边。”
“是不是!”
她答得太快,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重新端起粥碗,语气却明显活了。
“我也觉得右边好。左边就什么都亮,脸是脸,裙子是裙子,后面那个椅子还非要弄出来。你看那个红色,像不像我们小时候那种晚会背景?”
周叙被她说得笑了,凑近些,看了看屏幕。
“倒也没那么难看。”
“我知道,就是有点……没意思。”
她拿起笔,把右边那张放大,指给他看耳坠上的光,又讲起中午机器坏了、临时开门取光的事。说到模特被裙子勒得靠不下去,她自己又笑起来,手上比画了一下。
周叙靠在椅背上听,偶尔应一声。她平时也说工作,但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讲到后面,粥都忘了喝。
他伸手碰了碰碗沿。
“你先吃吧,别等会儿又凉了。”
“哦。”
陶令宜收回手,喝了两口,还是忍不住往下说:“所以我想把这版也弄好一点,明天一起给他们看。其实她今天已经有点动摇了。”
“客户?”
“嗯。”
周叙重新看了一眼屏幕。
“那如果他们最后还是选左边呢?”
陶令宜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也有可能。”
“那你今晚这几个小时,不就白弄了。”
他说得随意,伸手把压在餐盒下面的纸巾抽出来,递给她。陶令宜接了,却没用,捏在手里揉了一下。
“也不算白弄吧。我自己还能留着。”
“你原片不就在这儿吗?”
“原片和修完不一样。”
她把碗放回桌上,想了想,重新解释:“不是说非得让他们选。我就是觉得已经拍到了,差这一步,把它弄完了再看。说不定呢。”
周叙看着她,像是明白她的意思,又实在不觉得有多大必要。
“那你明天再弄吧。今天都累了一天了,还跟它较劲。”
“明早就开会了。”
“我是说你自己留的那版。”
陶令宜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接着说。
她刚才讲的就是想一起交,让客户也看看。可再说一遍,好像又成了她非要证明自己说得对。
她低头把那张纸巾展开,擦了擦手指。
“没剩多少了。”
周叙看了一眼屏幕下方密密麻麻的文件,又看她。
“你刚才还说一两个小时。”
“嗯,那就是一两个小时。”
这回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
陶令宜已经重新端起碗,眼睛垂着,小口小口喝粥。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转向电脑的椅子拉回来一点。
“行,你弄。我又没说不让你弄。”
椅轮在地上轻轻滑了一下,她的膝盖碰到他的腿,一瞬间的温暖的触感让陶令宜感觉有些晕乎。
“你别拉,粥要洒了。”
他松开手,把另一盒煎饺重新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过手机,没有继续说。
陶令宜低头吃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不高兴还在,却已经不好再拿出来。毕竟他说得也没错,最后可能就是客户选了另一版,她白忙一场。
只是刚才他选中右边的时候,她确实以为可以多说一点。
吃完饭,她把盒子收进袋子,准备拿出去,周叙抬手接了过去。
“扔哪儿?”
“茶水间门口。有汤的别扔,那个袋子可能漏。”
他低头看了看,重新托住底部,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们这儿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一次说完。”
陶令宜终于又笑了。
“没了,你走吧。”
他也笑,拎着东西出去了。
重新坐到电脑前,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周叙开始还算安静,坐在旁边回消息,接了一个电话,起身去走廊说了几分钟。回来时陶令宜正在放大一小块皮肤,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没看明白,又坐下。
过了一阵,他拿起她桌上一个小小的木头人。
木头人的右腿有点松,刚掰过去,就自己垂了下来。
“这个也坏了啊?”
陶令宜没转头:“不是的,它本来就这样。”
“哈哈,腿抬不起来。”
“你别老抬它腿。”
周叙把木头人举到她屏幕旁边,故意让它一条腿直着,一条腿挂在手边。
“这样?”
她瞥了一眼,没忍住笑,伸手拿回来,放在显示器底座上。
“给它留条活路吧你。”
他没再碰,胳膊搭到她椅背上,看她继续修图。
安静了几分钟,陶令宜感觉后颈被碰了一下。她缩了缩肩,周叙的手指已经离开,拈着一根掉下来的头发。
“你衣领里全是。”
“今天棚里蹭的吧。”
“头发也是蹭的?”
“……周叙,你没事干了吗?”
他靠着椅背,看着她笑。
陶令宜转过去,原本想再说他两句,看见他的神情,话到嘴边又散了。他今晚穿得随意,领口松着,坐在她这张窄桌旁边,长腿伸不开,膝盖总碰到下面的抽屉。
她忽然有点心软。
“无聊的话你就先回去吧。”她声音放轻了些,“真的,我弄完自己回。”
周叙的笑淡了一点。
“我又没催你,你继续呗。”
“我知道,我是说……”
“你忙你的。”
他说完便把手从她椅背上拿开,低头看手机。
陶令宜看了他两秒,有些想笑,又不敢笑。他刚才明明已经无聊到各种开始找她说话,但是现在让他走,他又不乐意。
她转回电脑,把手上这一小块处理完,保存,然后往后滑了些椅子,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
周叙没抬头:“好了?”
“没。”
“那干吗?”
陶令宜俯下身,从抽屉里翻出一颗玫瑰薄荷糖,放到他手机屏幕上。
“给你吃。”
他看着那颗糖,终于抬起眼。
“哄小孩呢?”
她忍着笑:“不要的话那你还我。”
手刚伸过去,就被他握住了。
他掌心很热,拇指压在她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陶令宜原本还想把糖拿走,被他这么握着,动作慢下来。她看了眼走廊,灯还亮着,整层楼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叙把手机放下,拉她靠近些。
“亲一下。”
她耳根一热,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这是办公室。”
“我知道。”
他说着,已经靠过来。她没有再躲,只在他的嘴唇碰上来时闭了一下眼睛。
很短的一个吻。
分开以后,他却还握着她的手,鼻尖离她很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得逞后的笑意。陶令宜被看得不自在,抽回手,把那颗糖拿起来塞进他掌心。
“吃你的吧。”
周叙笑着拆开糖纸,这回总算安静了。
陶令宜坐回去,刚把笔放上板子,外面忽然传来门锁响动。
她背上一紧,下意识坐直。
“令宜姐?”
同事拎着头盔进来,见办公室还亮着灯,先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刚才在楼下翻了半天卡……哎,有人啊。”
陶令宜把笔放下,转过身。
“你怎么又回来了?”
“硬盘忘带了。明天早上要去客户那儿,我都骑到家门口才想起来。”
对方朝周叙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语气很自然。
“男朋友啊?这么晚还陪你加班。”
陶令宜没有立刻回答。
周叙已经坐直了些,脸上带着见生人的客气。他看向她,像是在等她介绍。
刚才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松松搭在膝盖上。
“不是。”她说,“朋友,过来送点吃的。”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周叙。”
周叙朝对方点头,打了个招呼。
同事也没多想,放下头盔,弯腰去桌下找硬盘,嘴里还念叨着明天一早的安排。陶令宜答了两句,告诉他文件在哪个文件夹,对方找到东西,匆匆挥手。
“那我先跑了,你也早点回啊。明天他们要再改的话……你让他们自己修!”
“知道啦。”
外面的门重新关上。
陶令宜转回电脑,盯着放大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把画面缩回全图。
周叙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问她:“明天还要改?”
“可能吧。”
“几点交?”
“十点。”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陶令宜握着笔,找到刚才做了一半的图层,又放大。她刚才似乎已经修过这里了,撤销了一步,看不出区别,再恢复回去。
身旁糖纸轻轻响了一下。
她想,刚才是自己说的朋友。
他没有反对。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张图导出。陶令宜检查文件名,把两个版本分开放好,上传到共享文件夹。进度条一点点走满,她才松开鼠标,靠到椅背上。
周叙偏过头:“这次好了?”
“嗯。”
她揉了揉眼睛,手还没放下,脖子后面已经覆上一只手。
“这里?”
他按了一下,恰好按在酸痛的地方。陶令宜肩膀一下塌下来,低低应了声。
周叙又替她按了几下,力道不太均匀,她嫌疼,抬手去挡,他便轻了一点。
“你这脖子都硬了。”
“所以说让你别催,催了就更硬。”
“我什么时候催了?”
她没接话,闭着眼睛,让他揉了一会儿。
刚才那一点难受,在他手掌贴上来的时候又变得模糊。她实在太累,也不想现在开口。问了又能说什么。
这次,他从头到尾没有否认过她,是她自己先说不是。
等上传完成,她关掉电脑,收拾包,周叙替她拿着外套,站在一旁看她绕桌子检查了一圈。
“还有什么?”
“电。”
她俯身把插排上的几个开关关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显示器全黑着,木头人坐在底座边,一条腿垂下来。她刚才没摆好。
周叙已经在按电梯,她没有再回去摆弄。
下到楼下,夜风比来时凉。陶令宜接过外套穿上,袖口卷进去一截,她边走边往外拉,周叙看见了,伸手替她抻出来。
停车的地方不远。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整个人陷进椅背里,连眼睛都不太想睁。
周叙上车,把手机放到支架上。
“去我那儿?”
陶令宜半眯着眼睛有些恍惚。
他正在调空调,风量降下来,出风口往上拨了一点。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确认今晚走哪条路。
她轻轻望着他,过了几秒,才说:“我没带明天换的衣服。”
“早上送你回去换。”
周叙转过头,等她回答。
陶令宜手指搭在包带上,慢慢捋平了上面折起的一小块。她原本可以说今天太累了,想回自己家,也可以直接告诉他,她刚才不太高兴。
可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而且她现在,确实不想一个人回去。
“你明天几点上班?”她问。
“来得及。”
他伸手握了握她放在包上的手,像是事情已经说定。
陶令宜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周叙松开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位以后,他把车里的音乐关了,让她困就睡一会儿。
她偏过头靠着椅背,看窗外还没关门的便利店慢慢退到后面。
玻璃上映着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手仍然放在刚才被他握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