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1章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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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初见·你别管我
苏和盘下这家店的时候，欠着一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利息。
二十平米，在一条快拆的巷子里。前任老板跑路了，货架上的灰比货还多。她站在门口看了三天，第四天把身份证拍在中介桌上。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非要盘这家店。巷子快拆了，租金便宜，但客流量一天比一天少。中介说"姐你再想想"，她没想。她想不了了。她需要一份能自己说了算的收入，需要一间能一边守着一边等苏阳放学来吃饭的铺子，需要一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她今年三十四岁。离过婚，一个人带着儿子苏阳。苏阳高三，住校，周末回来。她的前夫在苏阳五岁那年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抚养费都拖了三年才补齐。她没再找过人。不是不想，是没空。一个女人拉扯孩子，还要给老家的父亲寄药钱，哪有精力想那些。
她爸的身体是她心里另一块石头。六十七了，高血压，去年又查出来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住在乡下老房子里，不肯来城里。她说"爸你过来跟我住"，他说"我在这住了一辈子，走了骨头都找不到地方埋"。她拗不过，每个月寄五百块回去，不多，但能让他买药。有时候钱紧了，她自己少吃一顿，那五百块不能断。
苏阳高三这一年，她算了算家里的账。存款：零。负债：盘店借的那笔高得离谱的利息。收入：没有。支出：房租、水电、苏阳的生活费、父亲的医药费、自己的饭钱。她拿一张纸把这些数字列出来，看了三遍，然后那张纸被她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可她还是盘了。因为她不能让苏阳在高考这一年还跟着她东搬西搬。她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要涨租，她涨不起。盘下这家店，楼上刚好有个隔间可以住人，店租和房租合二为一。她算过，哪怕每个月只赚三千块，也够她和苏阳活下去。
所以她拍了身份证。所以她签了合同。所以她欠了那笔还不清的债。
雨天，巷子积水，她穿着雨靴在店里拖地。前任老板留下的烂摊子比她想象的还大——货架是锈的，地面是黏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发黄，不知道漏了多久。她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三点，水换了两桶，拖把断了一次。
门被推开，一股风带进来雨腥味。她抬头，一个男人撑着黑伞站在门口，西装外面套了件深色风衣，袖口卷了一折，露出一截手腕。手表是深色的表盘，没看清什么牌子，但看着就不便宜。
"这地方你也敢盘？"他低头看她。
她手里的拖把没停，水花溅到雨靴上。"你别管我。"
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他把伞收了，靠在门框上，走进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吱呀一声。
"我偏要管。"
他叫顾名，做建材生意的。后来苏和才知道，这条巷子里的房东跟他有交情，他算是半个中间人。那天他没走，帮她把货架重新摆了一遍。她那二十平米的店，货架原来摆得像迷宫，顾客走进来转一圈就晕。他三下五除二，把靠墙的架子挪到中间，留出一条直路，又教她把重的货放下面，轻的放上面，常用的放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你以前干过零售？"她问。
"没。"他说，"但货架摆得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
临走的时候他从包里摸出一罐铁观音放在柜台上。茶叶罐是铁质的，墨绿色，上面印着金色字体。不大，握在手里刚好。
"喝这个，提神。"
她没接。他直接放下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贵的一罐茶。后来她查了价格，够她吃半个月泡面。她没舍得喝，也没舍得退。就放在货架最上层，跟那张借条放在一起。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像两个守门的。
她想，这大概就是光吧。从泥洼里往外看的时候，刚好照进来一束。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从巷子口照进来，窄窄的一条光，刚好落在那罐铁观音上。苏和把拖把靠在墙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罐茶。阳光打在铁罐子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晃到她眼睛上。她眯了一下眼。
她想，这个人，大概是来拉她一把的。
可她不知道，拉一把和拉上来，是两回事。
她开始学着做生意。顾名教她怎么认货，怎么看保质期，怎么跟供应商砍价。她记性很好，他说一遍她就记住了。他教她看面膜的成分表，说"透明质酸排在前五的才是好东西，排在十名开外的就是噱头"。他教她看洗发水的生产批号，说"这个字母是年份，这个数字是月份，你记住了就不会进临期的"。
她把货架重新摆了，把快过期的货摆在最外面，把新的摆在里面。她每天开门很早，关门很晚，有时候忙到半夜还在理货。凌晨一点，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猫叫，她一个人蹲在地上贴价签，贴完了就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她不觉得苦。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没有人逼她盘下这家店，没有人逼她欠这笔债。她选了，她就自己扛。
可她没想到，泥洼这种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爬出去的。它会在你最舒服的时候，突然往下陷一把。
那天下午，她正在擦柜台，顾名的电话打来了。
"你那个面膜，进了多少？"
"五十盒。"她说。
"保质期还有多久？"
"八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被坑了。"他说，"面膜保质期至少一年半，八个月的都是临期品，供应商没告诉你的？"
她愣住了。她翻出进货单，上面确实没写保质期。她给供应商打电话，对方说"我忘了说"，然后挂了。嘟——嘟——嘟——她握着手机，听着忙音，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五十盒面膜，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爬不出去了。
那天晚上，顾名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她把进货单递给他，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不该进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进？"
"他说是新的。"
他叹了口气，把进货单折好，放进皮夹里。"下次我带你去找老周。"他说，"老周做日化批发的，人靠谱。"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光了。可光不会一直照着一只青蛙。她知道。
那天晚上，她把那罐铁观音从货架最上层拿下来，拧开盖子，泡了一杯。茶香钻进鼻子里，她抿了一小口，苦的。可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点甜。她想，这大概就是生活吧。苦的，可咽下去之后，总有一点点甜。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半明半暗的。她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得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苏阳，为了她爸，为了所有等着她的人。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女儿。一个在泥潭里没有倒下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