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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竹影堂前辨药石 运河旧部觅奇方 竹影堂前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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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堂前辨药石运河旧部觅奇方
黛玉进去没多久,里头哭声就断了。
不是止住了,是林如海喘得接不上气,说话断断续续的。郑管家从堂屋里退出来,脸上全是汗,低声对贾琮说:"小爷,劳您进去搭把手——老爷方才攥着姑娘的手,忽然呕了一口,血色发暗。"
贾琮把棒子靠在竹竿上,迈步进了堂屋。
林如海歪在榻上,面皮蜡黄,颧骨上却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榻边小几上搁着半盏药渣,贾琮扫了一眼,俯身捻了捻残汁,凑近闻了闻。
苦里裹着一股甜腥气。
他十三岁,没正经读过医书,可庙里蹲久了,吕老头是走方郎中出身,蹲在城隍庙门口给人号脉换饭吃,闲时拿药渣跟他掰扯过几回。贾琮记得吕老头说过的话——"好药苦,可苦里头不该带腥。苦里泛甜腥,多半是丹砂混了。"
"郑叔,"贾琮直起身,声音压得低,"老爷这几日吃的药,是谁经手的?"
郑管家脸色一白:"是……是府里王院判开的方子,药是外头回春堂抓的,煎药的是老爷贴身小厮福安。"
"福安今儿在不在?"
"今早告了假,说去城外上坟。"
贾琮没再问。他转头看了一眼黛玉——黛玉跪在榻边,帕子上全是血点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贾琮伸手按了按她肩头,没用力,就搁了一息,收回来了。
"林姑娘,你先出去。我留在这儿看看。"
黛玉抬头看他,眼眶全是红的,嘴唇翕动,终究没说什么,被紫鹃半搀半架地扶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贾琮和林如海。林如海半阖着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忽然挤出几个字:"琮……世侄……别、别惊玉儿……"
"我知道。"贾琮说,"老爷先躺着,别说话。"
他蹲下来,把榻边那几碟药渣逐一拨开,指甲掐了一撮暗褐色的碎末,凑在鼻尖——甜腥更重了。丹砂不假,可里头还掺了别的东西,吕老头管那玩意儿叫"铅粉",慢性毒,日积月累蚀肺。
贾琮站起来,走到廊下,对候在外头的阿堵说:"你跑一趟。"
阿堵圆脸一绷:"三爷您吩咐!"
"去钞关码头,找你前儿认得的一个挑夫,姓孙,左耳缺一块,专跑瓜洲到扬州这一带。你跟他说,城隍庙琮三爷的兄弟们,在扬州讨饭的,都动起来。让他传一句话——扬州城里所有走方郎中、卖野药的、蹲药铺后门捡药渣的老叫花,今儿天黑前全聚到东关街口老槐树下。"
阿堵咽了口唾沫:"三爷,真要惊动……"
"去。"
阿堵撒腿就跑。
京城,城隍庙。
铁柱从砖窑回来,两手全是砖灰,往灶前一坐,端起汤婆子递过来的粥碗灌了两大口。
"莫五哥,"他抹了抹嘴,"今儿砖窑李掌柜说,前儿有个南边来的行脚商,路过庙门口歇脚,跟他说了句怪话。"
莫五正拿凿子修木头撑子,手上动作一顿:"什么怪话?"
"说扬州那边不太平,林府老爷病得蹊跷,府里抓的药,吃了反倒越重。"
春燕端着面盆从耳房出来,听见这话,盆差点没端住:"扬州?三爷不就在扬州?"
椒屑从帘子里冲出来,脸色一下子没了血色:"不会是三爷出事了吧?"
"不是三爷。"铁柱摇头,"那行脚商说的是林大人。可三爷护着林姑娘,林大人要有闪失,三爷能袖手?"
汤婆子把火钳往灶膛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咱们能帮什么忙?"
狗剩从后院蹿进来,光脚踩着灶前灰地:"我编了根新绳子,回头三爷回来好用!"
招弟抱着二两站在门槛边,小声说:"琮哥在扬州,一定在想办法。"
二两打了个哈欠,八钱蹲在窗台上,耳朵朝东边转了转。
扬州,东关街口老槐树下。
天擦黑,老槐树底下蹲了七八个叫花子。有瘸腿的,有独眼的,有拿破碗扣着脑袋打盹的。都是运河沿线讨饭的,各码头互相递过话,听说"城隍庙琮三爷"在找人,二话没说全来了。
阿堵蹲在树根上,挨个认脸:"孙叔,刘瘸子,还有你——蹲药铺后头捡渣的那个老何头?"
老何头从破袄里摸出几撮碎药末,摊在巴掌上:"小哥,老朽蹲回春堂后门三年了,他们家抓出去的安神方子,头半个月还正常,打上月起,药渣里多了一味东西。"他凑近阿堵,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铅粉。碾得细,混在朱砂里头,煎出来看不出来。"
贾琮从巷口走过来,身后跟着郑管家。他蹲到老何头跟前,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几撮碎末。
"何老叔,扬州城里,有没有不掺铅粉的纯净丹砂?还有一味,吕老头说解铅毒得用羊踯躅根,得炮制过,生的是毒。"
老何头咂了咂嘴:"纯净丹砂……东关巷尾有个退了籍的老药工,姓甄,早年给盐商配过药,手里还藏着半罐子道地辰砂。羊踯躅根不好找,可城北法云寺后山,这个时节还有残根。"
"谁去取?"
蹲在最后头一个独眼叫花子拍了拍胸口:"我去。法云寺后山我熟,翻两道坡就到。辰砂那边,我顺道去敲甄老头的门。"
贾琮从怀里摸出那锭碎银子——王夫人给的五十两里掰出来的。他没全掏,只捏了一小块塞给独眼:"拿去打点甄老头。药拿到手,直接送林府侧门,别走正门。"
独眼攥住银子,往怀里一揣,猫腰钻进巷子黑影里。
郑管家站在一旁,看着这少年蹲在叫花子堆里分派差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他低声道:"小爷……这些,都是您的人?"
"都是讨饭的。"贾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讨饭的认路,认药渣,认扬州城里哪个铺子手脚不干净。"
他转头往林府走,阿堵小跑着跟上。身后老槐树下那几个叫花子散进夜色里,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