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朋友》是二月啊

36、第三十六章 想复读 高考结束的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岑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开灯。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响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橘色的光在墙壁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有起身去看，只是躺着，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离她很远。她想，终于结束了。她应该高兴。但她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风从窗户灌进来，来回穿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知道过了多久，烟花声停了，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可能是太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亮得有些刺眼。她没有立刻起床，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她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等着她。以前每一天都是安排好的——几点起床，背多少单词，做多少题，刷多少卷子，每个小时都有它该去的地方。现在那些安排都消失了，像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沙滩，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

　　她躺了一会儿，最后因为肚子开始叫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走出房间。妈妈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招生计划书。看到她出来了，妈妈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过来坐一下。”

　　岑溪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妈妈看着她，停顿了一会儿。

　　“你考得怎么样？”

　　岑溪沉默了一会儿。

　　“数学没写完。”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岑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后面有两道大题没做完。”

　　“其他科呢？”

　　“语文还行，英语也还行。但是数学……”

　　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起考场上那根悬在半空中的笔，想起那三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刺，扎进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

　　“我在想要不要复读。”

　　她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想把这个念头放在桌面上，像把一颗不确定的石头放在桌子上，等着看看它是什么形状的。她以为妈妈会先沉默，会问“你想好了吗”，会说“我们再想想”。但妈妈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

　　“如果你真的想复读，那我们就得认真对待这件事，不是随便说说的。从今天开始，手机收起来，平板收起来，电视不准看，所有跟学习无关的东西都不能碰。你如果想复读，就不能指望还像别人一样过暑假。”

　　岑溪张了张嘴。

　　“可是……我才刚考完，我想先休息几天……”

　　“复读没有休息。你要是真的想再来一年，就得从现在开始进入状态。你已经比别人少一年了，不能再浪费一天。”

　　岑溪握着水杯，指尖冰凉。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觉得那盏水就像她此刻的处境——看起来平静，但轻轻一晃就荡出一圈圈破碎的波澜。她想起自己昨晚还在想，等成绩出来了再说，如果考得不好就复读，如果考得还行就不复读了。她把它当成一个备用的出口，一个如果走投无路才打开的门。但妈妈说出口的那一刻，那个门已经开了，她甚至还没决定要不要走进去，就被推到了门槛上。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喉咙的窒息。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你好好想想。”她没有回答，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移到墙角，久到她的小腿开始发麻，才慢慢站起来，坐到床边。

　　她拿起手机，看到曹曦月发来的消息：“考完了！我们出去玩吧！毕业旅行！”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想去，太想去了。想去海边，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好好喘一口气。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曹曦月说——说她后悔提起了复读这件事，说她还没决定好，说她的妈妈已经开始收她的手机了。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几个字：“我还不确定。我妈说要收手机。”

　　她合上手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还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在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爸爸也开口了。

　　“你妈跟我说了。你想复读，我们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复读不是闹着玩的。你如果要复读，就得拿出复读的样子来。你想好了吗？”

　　岑溪握着筷子，没有夹菜，低着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路是你自己的，不用太赶。但那是在老家的傍晚，慢悠悠的，不急的。现在餐桌前，爸爸在等她回答。她轻声说：“我还没想好。”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但岑溪知道，明天他们还会再问的，后天也会。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曹曦月又发来一条：“怎么样了？你妈怎么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一小团橘黄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走路的人，就已经被放到了起跑线上，线已经拉好了，枪声随时会响，而她连鞋带都没系好。

　　她打了两个字：“再说。”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关了灯，躺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一些画面。考场上那根悬在半空中的笔。数学卷子上那两道空白的大题。等级考物理最后一道题，她明明会做却没有写完。她想起韩梓赟给她讲过的那道题，想起他说“这一步最容易出错，你注意符号”。她写对了。但她还是没写完。她不知道再来一年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如果多一年时间，她能不能把那些空着的地方都填满。她也不知道如果再来一年，她还会不会在考场上走神，会不会在写数学大题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他回消息的速度，想起他说“我答应了”时的语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想起妈妈说的话——“从现在开始进入状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让她从明天开始就坐在书桌前刷题吗？是让她把所有的课外书都收起来吗？是让她把手机交给妈妈，然后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吗？她不想那样。她只是想把那个念头放在桌面上，想先看看它长什么样子，想先喘一口气。她没想到那个念头会变成一个命令，变成一道她必须立刻翻过去的墙。

　　她坐起来，打开抽屉，翻出那两罐星星。蓝色那罐，粉色那罐。她把蓝色那罐拧开，倒出一颗星星，拆开。纸条上写着：“你可以慢一点，不用那么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拆了一颗。“你今天已经很努力了。”再一颗。“会好起来的。”她把那些纸条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们，觉得那些话好像不是她写给自己的，像是另一个人隔着很远的时间在对她说话。

　　她把纸条叠好，重新折成星星，放回罐子里。她把罐子拧紧，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睛。

　　2022年7月10日

　　我跟妈妈说了复读的事。我还没想好，只是想先提一下。但妈妈没有给我喘气的时间。她立刻说如果要复读，从现在开始就要收手机，不准玩，不准休息。我只是想先停一停，先过完这个夏天再说。但我好像连停下来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