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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高考 7月7日, ...

  •   7月7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六点,岑溪准时醒了。

      她没有赖床,也没有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只是睁开眼睛,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整个过程安静而有条理,她甚至没有在镜子前多停留,擦完脸就出来了。

      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一碗粥,一个鸡蛋,一根油条。妈妈说:“吃不完没关系,多少吃一点。”岑溪坐下来,喝了几口粥,吃了半个鸡蛋,站起来拿了准考证和文具袋:“我走了。”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别紧张。”岑溪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考场还是上次那所。她走在路上的时候,看到很多和她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有人手里还拿着书边走边看,有人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她走在人群中间,什么也没有带,只有文具袋和准考证。

      她没有觉得紧张,也没有觉得放松,只是觉得这一切终于要来了。进考场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薄,阳光亮得有点晃眼。她把目光收回来,走进教学楼,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桌面上很干净,没有刻字。她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把笔袋摆好,然后坐直了等着。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目。

      “小时候人们喜欢发问,长大后往往看重结论。对此,有人感到担忧,有人觉得正常,你有怎样的思考?”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什么都问。问奶奶云要去哪里,问妈妈为什么天会黑,问同桌为什么下课了还要写作业。那时候她总觉得每一个问题都会有答案,只要她问得够多,世界就会对她敞开。

      后来她不太问了。她学会了把问题咽回去,学会了在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假装自己其实没那么想知道。她问过他很多次——“你最近还好吗”“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你和她在一起了吗”。有些问题她问出口了,有些问题她咽回去了。

      咽回去的那些,并没有消失。它们沉在胃里,沉了很久,像一堆没有被消化过的石头。她以为她忘了它们,但它们一直在那里,陪着她走进考场,坐到这张桌子前面。她看着作文题目里的那行字——“有人感到担忧,有人觉得正常”。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她只觉得,人之所以不再发问,不是因为问题消失了,是因为问得太多了,问到后来发现,答案并不会让人更轻松。你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得到的答案往往是沉默。你问“我还有机会吗”,得到的答案往往是一个背影。沉默和背影,都是答案。它们不是用嘴说出来的,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你站着不动,就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标题。她没有写韩梓赟,没有写翟婧,没有写那些电话和短信。她只是写了一个关于问题和答案的故事。她写小时候问的那些问题,写长大之后发现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写那些咽回去的问题其实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成了一种很轻的、一直在那里的声音。

      那些问题不再需要被回答了。它们只是陪着她,像风一样,吹过就吹过了。她没有写自己,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她。前面的题目做得还算顺手,虽然不如模拟考时那么快,但至少没有卡住。她按部就班地往下写,遇到拿不准的就先空着,先往下做。

      写到作文的时候她没有太多犹豫,顺着刚才的思路往下写。她不想让自己在考场上情绪波动,她只想把该写的写出来,交卷,离开。写完作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她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涂卡,又看了一遍作文的开头和结尾,没有改。

      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最后一段话:“发问是翅膀,结论是脚。一个人不能永远在天上飞,也不能一辈子待在地上。真正的成长,是你学会在落地之后,还记得抬头的方向。”她合上笔盖,把卷子整理好。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出考场。

      阳光比早上更烈了,晒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往外走的人群,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气,有的在互相说着什么。她没有找人说话,也没有人找她。她只是沿着街边往回走,回到家,吃了午饭,又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是数学。

      数学是她最擅长的科目,以前她靠数学拉开过不少分,模拟考的时候数学经常能排到年级前二十。她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比早上稍微踏实一些——至少这门课她不怕。卷子发下来之后,她先整体看了一遍,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都不算难,她做起来还算顺手。

      她一步步往下做,按着自己习惯的节奏来,做到填空题最后两道的时候,她多花了点时间,但还算顺利。她深吸一口气,翻到大题部分。第一道大题是三角函数,简单,写完。第二道是概率,简单,写完。第三道是立体几何,她做完辅助线之后算了一半,发现思路有点绕,又多花了几分钟才推完。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还剩两道大题——解析几何和导数。她翻了翻,先做了导数那道,写得还算顺,最后解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底了。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道解析几何的倒数第二题。她看到题目的时候,心里先是一紧,然后松了口气——这道题她会做。她做过类似的,甚至记得大概的解题步骤。

      她拿起笔,写下了第一步:设直线方程,联立抛物线。然后第二步,代入消元,得到一个二次方程。第三步,用韦达定理写出两根之和与两根之积。她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第四步需要判断判别式符号,还要结合参数范围分类讨论。她低头继续写,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停在纸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了。她不是不会写了,她分明知道接下来的步骤——该分类讨论的两种情况、每一种对应哪种取值范围、最后的结论是什么——她全都清楚,像前一天刚复习过一样。但那一刻,她的脑子忽然空了一下。不是空白,是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她忽然想到了等级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想起那道题自己也是会做的,但因为走神耽误了太多时间,最后只写了一半。她又想到分数——等级考已经考砸了,就算数学拿满分,总分也未必够上她想去的学校。她又想到了他想去的那个学校——A大医学院。

      她想,如果等级考没有考砸,如果她没有在考场上走神,如果她没有在那段时间里一直想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她会不会好一点。如果她从来没有问过那些问题,她现在会不会正在顺畅地写这道题。她回过神的时候,笔还悬在半空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

      她慌忙低头继续写,但思路已经断了。她记得那道题的后续步骤,却分不清哪一步先哪一步后,她写了两行,发现逻辑对不上,又划掉重写,写了一半又停住了。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想不起来那个判别式化简之后是什么了。她用橡皮把刚才写的擦掉,重新开始,但脑子里的顺序已经乱了,像一根被打散的线团,她试图找到线头,但越扯越乱,越扯越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慌。这道题她是会的,她只是需要重新进入状态。她睁开眼睛,再次低头看向那道题——她还是想不起来。她的手在抖。她感觉时间在一点一点流走。她决定先放着,跳过去做最后一题。但最后一题更难,她看了两分钟,连思路都没有。她又翻回来,回到倒数第二题,盯着那个没写完的步骤,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还剩八分钟的时候,她终于动笔了。写得很快,但写得不稳。她跳过了一些步骤,直接写结论,写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铃声响了。她放下笔,看着自己没写完的最后一问。那道题她明明会做的。她做过类似的,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但她没有时间了。

      她看着那片空白的答题区域,里面只有几行没有完成的计算和几个孤零零的公式。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子翻到第一页,确认姓名和准考证号都填好了,合上笔盖,站起来交卷。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斜照在她的脸上。她站在校门口,没有立刻走。

      人群从她身边流过,有人在说“倒数第二题好难”,有人说“我没做完”。她站在那些声音里,没有走,也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她已经在跑一场很长的路,跑了很久很久,终点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了,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跑到终点了。

      她忽然想到作文里写的那个结尾——“发问是翅膀,结论是脚。一个人不能永远在天上飞,也不能一辈子待在地上。”她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不是数学题。她想的是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想的是他,想的是她终于不再问了。那道题她没有写完,但她已经写完了她能写的部分。她不再问自己“如果当初”了。

      她只是站起来,交卷,走出那扇门。她回到家,妈妈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只是把饭菜端上桌。她吃了几口,就回房间了。

      第二天是英语。

      她做题的时候手没有抖,注意力也没有跑得太远,只是比平时慢了一些。听力部分有几道题她听得不太清,只好凭感觉选了答案。阅读理解有一篇讲的是关于城市绿化的科普文章,她读完第一遍的时候几乎没记住任何内容,只好又从头看了一遍。她在那篇阅读上比平时多花了将近十分钟,等到做完最后一篇的时候,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刻钟了。她迅速填了涂卡,检查了一遍关键的几道题,铃声就响了。

      7月9日中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岑溪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欢呼和拥抱的人群,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和韩梓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考完了。”发完之后她等着。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

      岑溪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再回。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混入散去的人群,慢慢走出了校门。她忽然觉得,这场她准备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害怕了那么多次的考试,结束的时候原来这么安静。

      那些她问过的问题,那些没有收到的答案,那些咽回去的沉默,都在这个下午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她不想再问了。她只想安静地走出去,走到一个不需要答案的地方。

      2022年7月9日

      考完了。他说“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没有再回,也没有哭,只是走回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我考得怎么样,也许好,也许不好。但至少,高考结束了。那些问题,我不再问了。不是因为我得到了答案,是因为我终于发现,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也能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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