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冲刺 五月中旬, ...
-
五月中旬,天气开始热了。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书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岑溪换上了短袖,电风扇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着。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卷子,写了两道题,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题。写到第三道的时候,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她控制不住。
以前这个时候,韩梓赟应该已经给她发了消息。可能是“今天作业好多”,可能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可能只是一个表情包。以前他总会主动找她,哪怕只是问一句“在干嘛”。但现在,他们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晚安”,他没有回。
她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太忙了。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题。
那天晚上,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岑溪说:“你今天还好吗?”
韩梓赟说:“嗯。就是有点累。”
岑溪说:“复习很忙?”
韩梓赟说:“嗯。冲刺阶段了。”
岑溪说:“那你早点休息。”
韩梓赟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之后,岑溪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四十七秒。以前他们至少要打十几分钟,有时候聊到深夜,挂都挂不掉。现在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
她翻开备忘录,写下:“今天打电话,他说累。我说那你早点休息。他说你也是。然后就挂了。”
她没有写“我很失落”。她只是把事实记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比如他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以前是秒回,后来变成几分钟,再后来变成几个小时。有时候她早上发的消息,他下午才回。有时候她晚上发的消息,他第二天才回。她一开始以为他在忙,后来发现他回得越来越短,从几个字变成一个字,从一句话变成一个句号。她发“今天物理课好难”,他回“嗯”。她发“你吃了吗”,他回“吃了”。她发“晚安”,他回“晚安”。
她告诉自己,快考试了,谁都忙。她自己不也忙吗?每天刷题、背书、复习,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他肯定也是一样的。她没有资格要求他随时随地回消息。她只是觉得,那个曾经从早到晚通电话的人,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很远。
有一天晚上,她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等了一会儿,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还好吗?”过了快一个小时,他回了两个字:“在忙。”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再问。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卷子,继续写题。但她的手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她把那一页撕了,重新写。
她想找人说说话。她翻到翟婧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他最近回消息好慢。”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过了快半个小时,翟婧才回。
翟婧说:可能真的忙吧。你别想太多。
岑溪说:我知道。就是有点不习惯。
翟婧说:慢慢就习惯了。
岑溪看着“慢慢就习惯了”这几个字,觉得有点奇怪。以前翟婧会说“他肯定在乎你”“你别瞎想”,现在她只是说“慢慢就习惯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问。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也许她真的该习惯了。习惯他不再主动找她,习惯他回消息越来越慢,习惯他不再说晚安。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卑微。她只是想听他多说几句话,想确认他还在那里。
又过了几天,她终于忍不住给韩梓赟发了一条消息。
岑溪: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理我?
她发完之后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她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地问过。她怕看到答案,但她更怕一直这样等下去。
过了很久,他回了。
韩梓赟:没有。就是忙。
岑溪:那你为什么回消息越来越慢了。
韩梓赟说:真的忙。你别多想。
岑溪看着“你别多想”三个字,觉得眼睛有点酸。她没有再追问。她打了一行字:“好,那你忙吧。”然后关掉对话框。
她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背了十几个,一个都没记住。她把书合上,趴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团橘黄色的光。她看着那团光,觉得它离她很远。她想起以前他每天都会说“晚安,岑溪”,想起他给她唱歌的那个晚上,想起他说“只给你一个人听”。那些声音好像还在耳边,但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人还在,只是变得不一样了。像一条河,之前流得很快很清,你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沙子。现在它还在流,但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浑浊,你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例给他打电话叫他起床。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岑溪说:“起床了。”
韩梓赟说:“嗯。”
岑溪说:“今天起得比昨天早一点?”
韩梓赟说:“嗯。定了两个闹钟。”
岑溪说:“那你记得叠被子。”
韩梓赟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听到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那就先这样。”
岑溪说:“好。”
他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听着那声短促的忙音,愣了几秒。以前他从来没有主动挂过电话。以前挂电话的人永远是她,她会说“那我去上课了”,他说“好”,她才挂。他从来没有在她之前挂过电话。
现在他挂了。他说“那就先这样”,然后挂了。
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只是一种轻微的不习惯,像你一直走的那条路忽然被人改了一个弯,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她想了想,也许他真的很累。五点半起床,晚上还要自习到很晚。换成谁都没力气在电话里多聊。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多想。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是这样。电话越来越短,从三分钟变成两分钟,从两分钟变成一分钟。他每天早上说“那就先这样”,然后挂断。他没有解释过为什么,也没有问过她最近怎么样。他只是重复着那个动作,像在执行一个已经设定好的程序。
岑溪每天早上挂完电话之后都会盯着屏幕多看两秒。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一天比一天短,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河,水面一天比一天低。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他变了。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快考试了,大家都忙。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
那天晚上,她又给翟婧发了消息。
岑溪:他最近每天早上接电话都很短,说几句就挂了。以前会聊很久的。
翟婧:可能压力大吧。
岑溪:他说“那就先这样”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翟婧:那我真的不知道。
岑溪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翟婧为什么忽然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像在躲什么,又像在烦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她觉得也许是自己太烦人了,总在问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卷子。
她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电磁感应那一章。那是她以前最擅长的部分。她拿起笔,开始读题。“如图,两根平行光滑金属导轨……”她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嗡嗡嗡地响。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看下去。“电阻R=2Ω……”她写下第一个公式,然后停住了。下一步是什么?她明明做过类似的题,可是现在大脑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什么都提取不出来。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写卷子,还是在看手机,还是在跟别人聊天。她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她不想再发了。她不想再等他的回复了。
她已经好几天没帮他折星星了。玻璃瓶还放在书桌的角落,里面大概攒了三十几颗。以前她每天晚上折两颗,一颗自己的,一颗他的。但最近他完成任务越来越晚,有时候她说“今天还没打卡呢”,他过好几个小时才回一句“马上”。她不想催他,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那个瓶子。她只是把台灯关了,躺回床上,看着那个瓶子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个小小的影子。她想,也许明天再折吧。但明天她又对自己说了同样的话。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手边的纸页。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那句话——“你的事我都记得。”她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得。也许记得,只是不想再提了。也许早就忘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慢慢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等着困意来把她带走。
2022年5月20日
他已经好几天没主动给我发消息了。我给他发消息他会回,但回得很短。打电话也是,我说一句他回一句,我不说他就沉默。以前他再忙也会主动跟我说晚安的,现在连“晚安”都没有了。每天早上打电话叫他起床,说几句他就说“那就先这样”,然后挂了。以前他从来不主动挂电话的。我问翟婧,她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也许他只是太忙了。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