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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句遗言 灯是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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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是君无厌点起来的。
他抖了三次火折子,才点着最近的一盏。那火苗立起来,把黑暗推开一块。
青梧还在。
他一盏一盏往下点,点满了三十九盏,才站回苏渺身后。
“宗里有规矩。”他道,“祠堂的灯不能灭过一刻。”
“现在不怕规矩了。”苏渺道。
“我在。”他道,“规矩就晚一刻再说。”
苏渺没接这句话。
青梧还在。
她比方才淡了许多,像一张纸浸了水,边缘开始化。
“坐下。”她对苏渺道,“站着听,听不全。”
苏渺坐在祠堂的砖上。她也不管地上凉。
君无厌站在她身后半步,剑没出鞘,手一直按在柄上。
宗主立在供桌旁,没有过来。他的背影对着两人,一只手按在桌沿上。
“第一句你已经听了。”青梧道,“你不是没人要的。你娘回宗,是抱着你回来的。她一路吐了七回血,走了三十里山路,走到崖底,走不动了。”
“她把我放在石窝里。”苏渺轻声道。
“对。”青梧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意外,“你记得。”
“前天记起来的。”
“那就好。”青梧道,“记着就好。人要是不知道自个儿从哪来,往后走路都是虚的。”
“她走了三十里山路。”苏渺道,“一路吐了七回血。”
“是。”
“她为什么非要回宗。”苏渺道,“山下找个地方养着,不行吗。”
“行。”青梧道,“可她腕上有印。印连着玉,玉连着阵。她若不回宗,印散的那一日,你腕上那条疤也会跟着裂开。”
苏渺低下头,看自己的腕。
“所以她回来,是为了我。”
“她回来,是为了你。”青梧道,“这一门的人,都是这么活的。”
她停了一下,积攒那点将散的光。
“第二句。”
她抬手,指了一下苏渺怀里的玉。
“合契不是镇阵。是换命。”
祠堂里,宗主的袖口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苏渺问。
“你当新主,是拿玉镇阵。阵口松了,你按住它;阵口要崩,你把它缝上。”青梧道,“听着像镇阵,其实不是。归墟玉不认力道,只认寿数。你每压一次阵,就是把自个儿的一截命,递给阵下的东西。”
苏渺想起月尽那一夜。
从腕上一路爬到肩胛的疼,还有那块玉贴着她血脉绕的一圈暖。
“那一夜我疼了一夜。”她道。
“那是最轻的。”青梧道,“你才接了玉一个月。往后一年一回,一回重过一回。到第十年,你会明白,什么叫熬。”
“那合契呢。”
“合契是把两个人的命并成一条,去堵一个口子。”青梧道,“堵住了,两个人还能站着;堵不住,一起塌。”
“宗主。”苏渺转过头,“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明烛没有立刻答。
“是真的。”他道。
“那你上回在祠堂里说,合契可再镇三十年。”苏渺道,“你少说了一句。”
“少说了哪句。”
“少说了‘拿命换’三个字。”
宗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渺垂着眼。
她想起宗祠议事那日,宗主说,寻回另一半血脉与玉合契,可再镇三十年。
三十年。
她今年十八。
“合契要谁。”她问。
“要你这门最后一个人。”青梧道,“要一个眼下还活着的、姓沈的魂。”
“我。”苏渺道。
青梧没有答。
苏渺抬起头。
“我娘那一辈,是不是也这么算过。”她道,“她算到一半,怀了我,就不敢算了。”
青梧看着她,看了半晌。
“你娘比你想得透。”她道,“她知道自己算不完,就把你送出来了。”
“所以她把我放在石窝里。”
“她把你放在石窝里。”青梧道,“她做那道结界的时候,手腕已经断了一支。”
苏渺低下头,手攥着膝盖上的布。
“第三句。”青梧道。
她的身形又淡了一层。这回淡得明显,祠堂的窗纸从她身上透了出来,能看见窗外的雪。
“青梧。”宗主开口了,声音紧了,“第三句你自己想清楚。”
青梧没有理他。
她转向苏渺,又转向君无厌,最后把目光越过两个人,落在宗主身上。
“别信宗里任何一个人。”
她一字一字地说。
“包括明烛。”
祠堂里的火苗齐齐一矮。
宗主的脸色,在灯下变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么站着,一只手按在供桌边沿上,指头压得泛白。
苏渺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那位须鬓苍苍的宗主。
这是她进宗以来,第一次拿这样的目光看他。
“……你说话啊。”她道。
沈明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答。
“宗主。”苏渺道,“你当真要听她说完这一句吗。”
“说。”
“你不必硬着头皮。”苏渺道,“你只要答我一个字。你说,你撕宗册,是护阵。”
宗主看着她。
“是护阵。”他道。
“护阵不护人。”苏渺道,“我记住了。”
“师兄。”青梧道,“你不说,我替你说。”
宗主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必。”他道。
“那就留着。”青梧笑了一声。那笑轻,像叹息,“留着看她自己查出来,比我说一句更狠。”
“我该走了。”她道。
“沈青梧。”苏渺道。
青梧回头。
“你等我两年。”苏渺道。
“等你做什么。”
“等我把账算清。”她道,“算清了,我认你。”
“等等。”苏渺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梧。”她道,“沧澜宗第二百四十七任镇阵人。你娘是第二百四十八任。你往后,是第二百四十九。”
“我认不认,都得做吗。”
“认不认,都在你。”青梧道,“我不逼你。”
她抬起手,在苏渺眉心虚虚地按了一下。
“无厌。”她道。
君无厌上前一步。
“师尊。”
“你站在那里。”青梧道,“我看你一眼,就够了。”
君无厌站着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张了又合。
“孩子。”她道,“活着比什么都难。你娘拼了命让你活,我拼了魂让你活。你别自己把命送出去。”
她说完这句话,身形从脚开始散。
散得安安静静。青袍化开,青丝化开,那支梧花银簪在最后一点光里闪了一下,也散了。
祠堂里重新亮起来,三十九盏灯,一盏不少。
地上连一粒灰都没多。
苏渺跪在原地,胸口的玉还烫着。
她慢慢低下头。
“咔”的一声。
轻,可在这般静的祠堂里,谁都听见了。
她掏出玉一看。
归墟玉上那道裂痕,又长了一分。
“苏渺。”君无厌在她身后道。
“别说话。”
“你腕上有血。”
苏渺低头看自己的腕。那道旧疤不知什么时候渗了一点血珠,红得像刚点上的一颗朱砂。
君无厌解下袖里那条白绫,要给她缠。
苏渺把手往回收了一下。
“首座。”她道,“这条白绫,你不是在药寮给我打过一回结吗。”
“打过。”
“打个新的吧。”
君无厌的手停在半空。
“旧的我不认了。”苏渺道,“我要个新的。”
君无厌把白绫收回袖里。他站着想了一会儿,把那条旧的折起来,收进怀里。
“旧的你不认。”他道,“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做个凭证。”他道,“我欠你的,从这一条上算起。”
苏渺看着他。
她没说话,把手腕往他面前伸了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