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婚心动》先锋贰号

36、席间藏妒 周六的傍晚

　　周六的傍晚来的慢吞吞，市中心的一家老牌餐厅里，暖黄的灯光笼着每张桌子，四周安静得近乎刻意。
　　周亚楠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托出此刻她不平静的内心。
　　没过多久，李浩然便到了。
　　看见来人，周亚楠主动起身，抬手示意他落座：“你来啦，快坐。”
　　李浩然坐下，周亚楠首先拿起桌上的礼盒递给他，“给你带了一套茶具，我平日里不喝茶，放着也是浪费，没想到你对茶艺这么有研究，想着送给你最合适。”
　　李浩然微微一愣，随即道了谢，大大方方收下了这份心意。
　　递完礼物，周亚楠将桌上的菜单推到李浩然面前，语气真诚：“之前多谢你对我的帮助，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今天我请客，你随便点，不用客气。”
　　李浩然唇角弯起一抹得体的笑意，轻轻推回：“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女生优先，你点就好，我都可以。”
　　周亚楠见状也不再推脱，坦然接过菜单，抬眸正想问李浩然有无忌口的东西时，目光在扫过餐厅门口时脸上一顿。
　　李浩然察觉到周亚楠的异常，顺着周亚楠的视线转头。
　　一个男人正向这边走来，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运动套装，身形挺拔，从来人的眼神里，李浩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审视，他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不一会儿他便直接走到了两人的桌边。
　　“老婆，这么巧？”
　　周亚楠听见贺志洲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愣了一下，搞不清他这是要唱哪出。
　　随即她心里冷笑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是来了，还装模作样，就这么不信任她？
　　周亚楠撇了撇嘴，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没有应声，把他当作空气。
　　贺志洲对此毫不在意，仿佛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他带着意外的语气，“你说晚上要和朋友一起吃饭，真没想到就这么遇见了。”
　　说完，他接着转而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李浩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您好，我是亚楠的丈夫，我姓贺，您贵姓？”
　　李浩然听见男人的话眉头凝了一下，“姓李。”
　　贺志洲点点头，继续道：“我也还没吃饭，不介意一起吧？”
　　没等李浩然开口客气，贺志洲已经极其自然地在周亚楠旁边坐了下来。
　　男人的胳膊几乎紧贴着周亚楠，侵占了她原本放松的个人空间，她立刻把胳膊往里缩了缩。
　　坐下后，贺志洲抬手，左手极其自然地拿过周亚楠面前那份还没拆封的餐具，熟练地撕开包装，并将干净的碗碟摆好。
　　灯光落在贺嘉轩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婚戒贴合指根，泛着冷光，醒目又刺眼。
　　李浩然的目光淡淡扫过那枚戒指，眼底眸光微敛。
　　周亚楠显然也看到了那枚戒指，左手却像被烫到一般，指根处那枚同款戒指紧贴着她的皮肤，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周亚楠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将翻菜单的左手往桌下收了收，挡在后面。
　　但就在手指触碰衣服的同时，周亚楠的理智突然回笼。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躲避动作，周亚楠心里一阵心虚。她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重新将手放回桌面，轻轻搭着菜单边缘，假装在认真翻看菜单，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贺嘉轩将周亚楠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唇角扬起淡不可察的弧度。
　　周亚楠随意翻着菜单，就在这时，菜单上突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依然是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两人的手指忽然碰撞在一起，周亚楠左手微微蜷缩，稍稍退了几分。
　　贺嘉轩的手指轻轻一点，落在色泽鲜亮的菜品主图上，“这个罐焖四宝怎么样？”
　　一直候在几步外的服务员像是早已捕捉到这桌微妙的气氛变化，立刻侧身凑近，开口：“这道菜是我们家的招牌菜之一，以鲍鱼、海参、鱼肚和海螺为主料，浓鸡汤吊底，砂锅封盖慢火焖足四个小时，胶质全都熬进汤里了，是滋补的佳品。”
　　贺嘉轩的目光落在周亚楠脸上，语气里带着体贴：“来一罐这个？感觉你最近都瘦了些，是该好好补补。”
　　周亚楠心想还不是被你气的，她全然无视贺嘉轩殷切的关怀，只淡淡点了点头，视线转向服务员：“给我们每人来一罐吧。”
　　接下来的点菜环节，全程大多是贺嘉轩在做主。文火小牛肉、煎蒸一卤鲜黄鱼、黑椒炒小青龙丝苗……
　　等菜点的差不多了，周亚楠即刻合上菜单，递给李浩然补充。
　　李浩然只是将菜单径直递还给身侧的服务员，道：“不用了，菜已经足够了，不必浪费。”
　　话音刚落，贺嘉轩便开口接话，语气从容大度，摆出十足的东道主姿态：“李先生不用客气，亚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天有幸相识，这顿我来请客。”
　　“真的不用。”李浩然摇头，“目前的菜已经够我们三人吃了，不必浪费。”
　　贺嘉轩不再接这个茬，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后身体稍稍后靠，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姿态松弛，视线却稳稳落在李浩然身上，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一寸寸审视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对了，想问问，”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这位李先生，结婚了吗？”
　　直白冒犯的话让李浩然很不舒服，不过他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贺嘉轩闻言，接着追问：“那您是做什么工作的？以前好像没听我老婆提起过。”
　　“在农大当老师，平时主要带研究生，做作物育种方向的课题。”李浩然神色从容，直面贺嘉轩强势的打探，“我和亚楠是通过徐佳玉老师认识的。我平时也对花卉养殖略有研究，算是志趣相投。”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送的那盆花打理的好，原来是专业人士，确实用心了。”贺嘉轩点点头。
　　简单客套过后，贺嘉轩随即话锋一转，“当大学老师好啊，工作不仅稳定体面，寒暑假长，陪家人的时间也充裕。不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天天在外面应酬，四处奔波，有时候三五天不着家，家里人难免就要多心、要误会。”他说到这里，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周亚楠，又落回李浩然，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也难免，让人趁虚而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李老师？”
　　李浩然下颌绷紧了一瞬，但他很快稳住呼吸，迎上贺嘉轩的目光，“夫妻感情要是够深的话，旁人再怎么趁虚，也钻不进去。”
　　贺嘉轩闻言，低声哈哈笑了一声，笑声轻快坦荡，落在两人耳边。
　　他慢悠悠开口接话：“也对。”
　　说完，他接着补充，语气裹着淡淡的嘲弄，“但也总架不住别人的不怀好意。相比于我们这些满身铜钱臭味的生意人，李老师这种既有些学识，又有生活雅致的人，最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也最懂得趁虚而入，温暖人心。”
　　“若是有人像我老婆一样心思软、耳根轻，碰上你这种温柔体贴、志趣相投的知己，难免就分不清普通交情和心动。”
　　桌上的气氛有些停滞，而贺嘉轩却还继续慢条斯理道，“但爱好毕竟是爱好，一时的投缘算不得什么，生活还是得脚踏实地，你说对吧？”
　　周亚楠坐在一旁，贺嘉轩那几句夹枪带棒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她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顿时后悔了那天的决定。
　　也对，他对她都尚且针锋相对，既然来了，肯定就是来示威的。他那点劣根性，真是半分都没让她失望，心底那点后悔瞬间翻了倍。
　　她攥紧了手指，恨不得当场把这人掀出去。
　　可对面还坐着人，不是别人，是——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地松开拳，抬手拿过自己面前的空杯，拎起茶壶斟上七分满，茶水倾注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将水杯递到贺嘉轩手边：“你喝水吗？”
　　贺嘉轩偏头看了周亚楠一眼。
　　周亚楠却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想要拿回那杯水。
　　贺嘉轩却伸手接过那杯水，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杯沿抵在唇边，他喝了一口，喉结缓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冲她还了一个极浅的笑。
　　周亚楠轻轻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走过来的服务员身上，眼神顿时来了光，像是看见了救星，“菜上来了，我们先吃饭吧。”
　　菜陆续上来，三个人各怀心事，气氛反而平静地有些诡异。
　　周亚楠心底清楚，这顿饭原本也是她特意答谢李浩然的邀约，如今闹成这般尴尬局面，终究是她亏欠在先。她收敛去心底复杂的情绪，刻意找了个稳妥的话题，不让局势冷掉。
　　“李老师，你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哪读的书？”
　　李浩然闻言，心里掠过一丝暖意，驱散了方才被针对的沉闷，“都是在农大，我本科阶段就进了实验室，跟着我的导师做实验，算是早早扎根这个领域，后来直接硕博连读一路走了下来。”
　　“研究生阶段压力是不是很大？”周亚楠顺着话题自然接下去，“你们专业是不是要下地实操，风吹日晒的，很辛苦？”
　　谈到读书时期，李浩然兴致便高了起来，“农大的研究生毕业标准确实严格，对课题成果有硬性要求，所以整体压力不算小。”
　　他顿了顿，细致解释：“我们专业不同研究方向，工作内容也不同。但大部分都是试验田和实验室两头跑。”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外出出差的机会，主要是给自己课题采集不同地域的植株、土壤样本，积累完整的研究数据。我读研那几年跑过不少地方，最西到过云南四川、往北到过东北三省。”
　　周亚楠听的认真，点了点头。
　　李浩然正打算要多说两句，贺志洲却忽然轻笑一声，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李老师的具体研究方向是哪方面的？”
　　“小麦遗传育种，”李浩然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底气，“主要是小麦及其近缘植物优异基因发掘与利用方向。”
　　“哦。”贺志洲浅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短暂沉默落下，李浩然抬眸，顺势反问：“贺先生对这方面有了解？”
　　周亚楠闻声，看了贺嘉轩一眼。
　　贺嘉轩了摇头，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不懂，我们是药企，不过，”他指腹摩挲着杯壁，“说到底都是折腾新东西，路子应该差不到哪儿去，无非就是基因编辑、蛋白组学那些多西。”
　　“看起来，李老师跑的地方不少啊，常年天南海北地跑，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家里老人总催着成家吧？”
　　李浩然静了两秒，平静地迎上男人的目光：“家里确实提过几次。”
　　“李老师要是不嫌弃，我这就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可以互相介绍认识认识。”贺志洲说着，侧头看向周亚楠，“咱公司研发组的王晓梅就不错，刚毕业两年的博士，学历年龄都般配，专业也相近，应该有话说，是吧？”
　　周亚楠被点名，猝不及防撞上李浩然投来的目光，后背一紧。她定了定神，打着哈哈尴尬笑了笑：“是挺合适的，不过主要还是看李老师的意思。”
　　李浩然垂下眼睫，再抬眼时语气依旧平稳：“谢谢贺先生好意。不过我最近项目赶进度，暂时顾不上这些。”
　　“啧。”贺志洲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结果，也没恼，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有学历的人就是不一样，舍小家顾大家。”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像我们这种俗人，满脑子想的也就是怎么把日子过踏实，怎么把身边的人照顾好。”
　　话题又引到了这上面，周亚楠心里发紧，默默思忖着该怎么转移话题。
　　还没等她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桌面，将一块肥嫩的鱼肉搁进她面前的骨碟里。
　　“趁热吃，鱼肉凉了就腥了。”贺志洲眼皮都没抬，筷子一转，又给她夹了两块，动作熟稔。
　　周亚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
　　李浩然盯着那块鱼肉消失在她唇齿之间，忽然觉得胃口全无。筷子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放也不是。
　　“看来，你们感情很好？”李浩然突然开口，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疑问。
　　周亚楠被这问话一愣，有一丝不自在。
　　“是啊。”
　　贺志洲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笃定地回答。说话间，他的右手不容分说地覆上了周亚楠搭在桌沿的左手。
　　宽大的掌心带着体温，贴上来的一瞬间周亚楠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抽手，可男人握得紧，纹丝不动。她的小指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暗号。紧接着，他的手指缓缓插进她的指缝，五指交扣。
　　周亚楠的心里颤了颤，最终没有再动，任由那只手牢牢覆着自己，她低下头，目光飘忽，似有似无地扫向两人的交握的手。
　　“一直挺好的，偶尔拌两句嘴在所难免。”贺志洲的声音里带出一丝笑意，目光却没从李浩然脸上移开，“床头吵架床尾和嘛，前段时间是不大愉快，外头传的那些有的没的，全是瞎掰。这不，早就和好了。”
　　李浩然没接话。
　　他不清楚男人话里的真假，离婚的事情是徐佳玉明确告诉他的，而且对面两人的氛围确实也有点不对劲。
　　但他只知道，周亚楠的沉默，她的顺从，她没有抽回来的那只手，都像一堵墙，把他隔在了外面。
　　原来如此，是他自作多情了。
　　三个人重新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这是故意显摆吗？周亚楠触到李浩然的目光，心里不是滋味，原本一场好好的饭局似乎变成了一场鸿门宴，太不厚道了。
　　她脸颊烧得厉害，用力拽了拽左手。这次贺志洲松了力道，她顺利抽回手。
　　“吃菜，吃菜。”周亚楠声音刻意高了几分，竭力想把气氛引向正轨。
　　大概是那只手的交握彻底安了贺嘉轩的心，他没再刻意针对一些话题不放，主动挑起几个轻松的话题。
　　周亚楠本就话少，偶尔应一声，李浩然也沉默居多，简短接两句。但贺志洲并不在意冷场，一个人将整张桌子上的气氛调动了起来。
　　男人此刻谦逊的谈吐，让李浩然倏然醒悟，此前那一番番刻意针对的言语，不过是此人蓄意的挑衅玩弄罢了。他触碰了他的禁地，这是不允许的，哪怕离婚是真的。
　　这一刻，他也意识到，这个男人，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
　　直到一顿饭将近尾声，贺志洲走去前台结账。
　　餐桌旁终于只剩两人，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动，却又透着难言的尴尬。
　　“抱歉，这段饭本来想单独答谢你的。”周亚楠话里带着歉意、愧疚和一点心虚。
　　李浩然站起身，“不必客气，今天吃得很尽兴，全程都很好，是我冒昧打扰了。”
　　周亚楠点点头，眼底情绪复杂，没敢多看他，只低声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贺嘉轩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出来，抬头看向李浩然，脸上的笑意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语气谦和有礼：“今天多有打扰，我这个人说话直接，席间言语若有不妥，李老师别往心里去。”
　　短暂停顿，他带着恰到好处的大度，“以后有机会，欢迎也来家里坐坐，喝茶赏花，好好聊聊。”
　　李浩然没有回应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