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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后余生(2) 她的目光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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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掠过他身上,视线又落在脸上时,四目猝然对视。
周亚楠隐约察觉到从她踏入这间病房开始,男人的目光便始终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此刻直白的注视引起了周亚楠心底一丝局促不安,她嘴唇微微翕动,话到嘴边辗转几番,终究没能再吐出只言片语。
男人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沉默不语。
最终周亚楠首先偏过了头,躲开了那道毫无遮掩的目光。
周亚楠心底清楚,这场捆绑彼此的婚姻,从头至尾都是周父一手敲定的交易,无关爱意。婚前两人的接触仅限工作,再就是屈指可数的约会,然后匆匆忙忙进入了婚姻的围城。
婚后的生活就像白开水,索然无味。性格使然,除了必要的事情,她几乎从不主动向他开口。永远是贺嘉轩主动搭话,主动迁就去维持这段关系。
他问,她便答,就是两人的相处模式,刻板又疏离。
就像现在,他只是沉沉凝望着她,如果他不开口,她也没有再要说话的念头。
刚结婚时周亚楠不看好这段婚姻,是明确奔着结束去的,但现在她有点迷茫,因为两年时光足够悄悄改变很多东西。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或许对他而言,这场婚姻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块跳板,而她这个人,不过是他向上攀爬、站稳脚跟最便捷的阶梯,这份机遇,是他十年寒窗都换不来的。这两年对她的好,也只是委曲求全罢了。
如今一场劫后余生的车祸摆在眼前,她忍不住暗自思忖:他会不会,已经开始厌倦这样的生活主动提出来结束?。
病房的寂静愈发磨人,屋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杨助理看着两个领导同样淡漠清冷的模样,有点局促。
从前公司里有人私下议论,贺总和周家大小姐这对夫妻表面看似和睦,平时在一起吃饭都是演的,实则貌合神离,也就是双方为了自身利益维持这一层体面,其实他们私下里各过各的。
杨助理从前始终不以为意,因为两人一间屋下生活难免会产生感情,跟在贺嘉轩身边,他最清楚内情。逢年过节,各类纪念日,或去外地出差,大大小小的礼物、精致的摆件、小众的珠宝,基本贺嘉轩都亲自购买,无一例外都是送给周亚楠的。
在他眼里,贺总若不是动了真心,何必事事亲自费心维系?吩咐下去,他们这些下属自然一丝不苟地全程安排妥当,而且贺总今天见着他后首先提起的是周总。他一直以为外界的谣言都是无稽之谈,只当是两位当事人性格清冷、不善温情。
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觉得公司里的传言似乎不假。
即便是一条家养的宠物受伤了,寻常人也会上前问长问短,悉心照顾。可眼前这两位,女人除了那句类似敷衍的问候,便没了下一步动作,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同样的,男人也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短暂的沉默过后,杨助理主动开口告辞:“贺总、周总,今晚我先回去了,有情况可以打我电话。”
贺嘉轩微微抬眼,语气平淡:“嗯。”
杨助理闻言,恭敬颔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退出病房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外人一走,病房陷入死寂,周亚楠站在原地,越发觉得无聊难耐。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还不如处理公司那些复杂的文件,起码她整个人是舒服自由的状态。
周亚楠百无聊赖地在狭窄的过道里来来回回,微低着头看着地面,避开病床上那道沉甸甸的视线。最后,索性站在阳台前望向窗外。
病房在十八楼,视野开阔,就在不远处矗立着一座矮山,黑夜里山体轮廓朦胧模糊,其间零零散散的点缀着些许光点
她不明白,为什么贺嘉轩要一直用那种眼光看她,扰的她心绪不宁。周亚楠摸了摸脸,难道她脸上有脏东西?
片刻后,周亚楠转身,身形正对病床,眼神放空,落在对面洁白的墙壁上,刻意避开了贺嘉轩的目光。
周亚楠心想:本着夫妻情意,她再多留几分钟就回去,反正一切安排妥当,她留在这也没什么用,只会徒增内耗。
“公司——最近怎么样?”贺嘉轩率先打破了沉默。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周亚楠心头微紧,她收敛了几分闲适,站直身体。
“你和爸出事之后,董事会临时表决,由姜总暂代你的位置,管理集团日常事务,公司暂时稳住了局面。”周亚楠停了片刻,补充道:“对了,我哥回来过,来参加了葬礼,而且在他的协助下,前几日选了我当董事长。”
贺嘉轩听着,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周亚楠沉浸在回忆里,继续和他简述最近的概况,包括车祸后的安排处理、一些公司项目的暂缓跟进、人员安抚等。
不过她略过了继母陈燕的步步紧逼,他刚从鬼门关里出来,需要安心静养,尽快恢复过来,为这些琐事耗费心神不值得。
衡生是家族式企业,内部争权在所难免,也不是稀奇的事,见惯了身边无数的纷争起落,周亚楠已经对未知的结局,持有平静接受的心态。赢也好,输也罢。
那晚,兄妹两个坐在一起,周世瑾帮周亚楠分析了公司当前现状、下一步要选择的路线和可能发生的结局,让周亚楠选择。然后,周亚楠当即做出了决定。
贺嘉轩静静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她不断轻合微张的唇瓣上,眸色晦暗,思绪悄然飘向了别处。
其实早在杨助理来了之后,他便将车祸后公司所有动向、各方势力算计,尽数打听的清清楚楚,也包括她最近一个月以来所有的动态轨迹。
女人黑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的深色衣服老气沉闷得很,倒像是硬要往成熟里扮。
自她踏入这间病房的那一刻起,贺嘉轩一眼便看出她清瘦了许多,于是他的目光便几乎从未从她身上挪开半分。从女人憔悴苍白的脸色,再到女人开口询问他的情况,最后是外人离去时来回踱步的焦灼不安。
然后,他察觉到她似乎待不下去准备走了。
于是,他找了个话题主动开了口。
“你吃饭了吗?”贺嘉轩听着周亚楠的讲述,忽然轻声开口。
周亚楠话被打断,微怔一瞬,全然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她这一天都心神紧绷,从公司出来直接来了医院,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感到半分饥饿。
周亚楠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不愿让他为自己分心:“在公司吃过了,不饿。”
贺嘉轩静静看着女人,心里通透,但他没有拆穿她的谎话,应下:“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听完这安抚的话,周亚楠扬起嘴角笑了笑,下意识软了语气,“还好,有姜总帮忙,一切都稳住了,目前没什么大事,你好好养伤就行,别的等出院再说。”
贺嘉轩看着周亚楠浅浅的笑容,神态微怔。他的妻子,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羸弱。事故发生后,她想必承受各方的压力,此刻的笑容表示她似乎并没有被击垮。
其实他本该知道她本性便如此,两年朝夕相处的婚姻生活,早已让他彻底摸清了她的性子,外柔内刚,有时候脾气上来倔得要命,与他起初见到的青涩乖巧是全然不同的。
念及此处,贺嘉轩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恍惚,他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会精准捕捉她所有掩饰的情绪,这般细致入微的洞察,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叹息了一下。
几句话落下,病房再度陷入短暂安静,周亚楠稍作停顿,顺势开口:“对了,你妈今天过来了没有,她这几天住在梅园那边。”
贺嘉轩回复道:“下午来过,我让她回去了。”
周亚楠轻轻点头,没有多问母子二人的交谈内容。
下一瞬,贺嘉轩再次看向她,语气平静地出声询问:“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简单一句问话,却让周亚楠的思绪彻底沉定下来。她本打算等他多康复几天身体好转再提及公司这件棘手的事。可既然他主动问及,便也不必再刻意回避。
周亚楠伫立在原地,默默梳理清楚心底所有盘算,径直开口说出了决断:“等你好起来后,我想让你彻底接管公司,以后我打算找点别的事情做,不待在衡生了。”
贺嘉轩闻言挑挑眉,心底瞬间生出几分诧异。
周亚楠抬头,强迫自己直视他深邃的目光,声音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虽然我在衡生待了快六年了,但我清楚自己的能力。这个董事长的位置,是靠着我哥和姜总几个人的支持才拿到的。因为陈燕一直在闹,她想要接手,我们并不想让她上位。”
“目前股份刚完成了过户,我得到的股份加上你的,占比最大,会超过陈燕那边,而且董事会那边基本上没有支持陈燕的,她不太可能如愿进入公司。”
贺嘉轩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占比最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持股底细。自结婚至今,他名下仅有婚后周父特意赠予的5%左右的股份,份额微薄,在集团股权架构里根本不占优势,远远不足以支撑他登顶董事长的位置。更何况还有周世瑾,难道不想要这个职位吗,他对她这番决断心生疑惑。
周亚楠了然他的疑问,解释道:“我哥以后就定居国外了,他已经将表决权给了我,后面他还要将名下的大部分个人股权转让给我。”
周父生前持有34%左右的股份,遗产经四人分割后,陈燕与周世康母子合计拿到17%左右。周亚楠这边,联合贺嘉轩以及她哥,依托原有持股加上继承所得,总共握有39%左右。
这话落下,贺嘉轩心底稍稍一震,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震惊。周世瑾是连他都未曾预判到的变数,他在心底里默默思忖着。
那晚,阔别许久的周亚楠兄妹两人在客厅里坐了许久,没有人打扰,他们促膝长谈,回忆这几年发生的点点滴滴,然后一路聊到如今这盘根错节的局面,最后落到了实处——关于未来的打算。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周亚楠对自己人生的重新规划。
她哥周世瑾已经决定移民,而关于周亚楠她自己的未来,等她离开公司后还需要下一步细细考量。
回过神来,周亚楠继续分析当下局势:“目前姜总也是支持我们的,虽然还不清楚其余股东的最终立场,但通过临时股东会看,大部分股东,是偏向我们的,只要陈燕不生事端,你就能顺利接管公司。”
贺嘉轩眼底的惊讶褪去,静静凝望着她,心底却通透,那些老股东,他们和周父一路打拼,情谊深厚,支持的是周家的血脉,是支持你的,而不是他这个外人,不过他并没有将这番话说出口。
沉默几秒,贺嘉轩脸上浮上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目光锁住女人,半开玩笑道:“这么相信我?”
听完这话,周亚楠顿时松了一口气,明白他是接受了这个提议。来之前她还在发愁,要是他不接手的话她下一步该作何安排。
松弛之余,周亚楠心底也清楚他这个玩笑的意思,这个决定在他这里是个变数。贺嘉轩这些年已经深耕衡生,倘若他以后心生异心、反手制衡,甚至借机自立,她完全就是被动的一方,以她目前的能力和人脉,终究奈何不了他分毫。
“你能力很强,远胜于我们这些人之上。”周亚楠顿了顿,脸上有点发烫,低声说道:“相比你,我这些天的表现就差远了,以后你想怎么管我就不插手了。”
周亚楠在这个位置上这么难受的原因就是她根本不擅长交际,纵使已经工作了多年,这个性格还是没有改变。
天性难改,她也不想去改变了,与其以后还要不断去内耗,还不如彻底放手,未来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算他有异心,念在他们夫妻一场上周亚楠觉得他不会对她赶尽杀绝,这两年贺嘉轩对她的照顾她看在眼里。而对于陈燕,实话讲毕竟是个外人,她是完全没有信心的,现在就处处和她作对。
周亚楠眼底掠过一丝清醒的自知与笃定,继续缓缓说道:“公司牵扯着数千员工的生计,这些年公司的核心业务都是你负责的,陈燕完全没管过这么大的公司,我相信其他人为了自身利益也会权衡利弊做出正确的抉择,我相信你!”
这番坦荡认真的话语和纯粹的目光,让贺嘉轩突然晃了神,他心底掀起一阵晦涩的波澜,女人的计划里没有半分试探与算计。其实早在他醒来听到周正洪去世后,便梳理了全局并筹谋好了一切。此刻女人的主动放权似乎显得他的想法有些卑鄙,贺嘉轩心底滋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一番交谈过后,病房再度归于安静。周亚楠看了眼手机,这才察觉,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这是过往两年婚姻里从未有过的光景,她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恍惚。
周亚楠收回目光,“你先好好养伤吧,公司那边我和姜总暂时稳得住,不会出乱子,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周亚楠见男人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几分怔然,显然是在思考刚才的对话。
于是她便不再打扰,静静站了两秒,走入外间,嘱咐护工好生照料病人,便转身迈步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