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婚心动》先锋贰号

14、墓园哀思 周亚楠从别

　　周亚楠从别墅出来后，陈燕的话徘徊在她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午后冬日的大太阳高高悬挂在天上，格外刺眼。
　　雕花铁门外，院墙依旧高耸，可早已物是人非。
　　如果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算计，那贺嘉轩这些年的隐忍深情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难道全是他演戏的筹码？如果是真的，那周亚楠忍不住要夸赞一句他演技的厉害，说不定能得个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什么喜欢上她，一切都是假的。
　　陈燕的话纵然可信，有证据佐证，但也难免夹杂着落败后的怨怼与刻意夸大。她此刻才和盘托出，无非是见局势已败，想把这些陈年旧账当刀递到她手里，让她去跟贺嘉轩斗。
　　那她要斗吗？
　　斗得过吗？
　　周亚楠静静伫立在院墙外，眼底酸涩泛红，满心的疲惫与茫然翻涌不止。
　　冬日的阳光格外温暖，驱散了连日的凛冽寒风，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此刻却半点熨帖不了周亚楠心底的寒凉。一时间，她竟全然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等她回过神，已经到了城郊的一处墓园。
　　这片墓园坐落于连绵山脉之中，距离市区三十多公里，避开了城市的喧嚣。山间风光开阔，静谧得近乎空旷。这里埋着周亚楠的父亲、爷爷和奶奶。
　　下午三点，日光正好，暖阳铺满整片山头，墓园里却安静得近乎清冷。满园松柏常青挺立，携带着独有的寒凉。周亚楠两手空空，没带鲜花与祭品，就这么慢悠悠地沿着石板路向前走。
　　最终，她停在一方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墓碑前。黑白照片上，周父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严肃地注视着前方。
　　“爸。”周亚楠轻声唤了一句，嗓音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鼻尖瞬间发酸。
　　记忆里的周父，留给她的欢乐并不算多，大多停留在懵懂稚嫩的年少时光。是他会在她放假时买一大堆零食，会抽空带她和哥哥连夜外出短途旅游。可后来一切都变了，父亲娶了继母，生意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从晚饭变成了深夜。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渐渐缩减成“成绩怎么样”、“生活费够不够”，三两句便再无下文。
　　关系进一步恶化，是在父亲让她进公司，后来又执意让她嫁给贺嘉轩的那段时间。他们吵了一架后，父女二人彻底疏离，几年时光，相处得极其淡漠，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温情尽散，只剩隔阂。
　　可他终究是她的父亲。或许他有很多缺点，有些自私虚伪，又做出了那样的事，但有他在，家就在。如今他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也离开了。
　　她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时间慢慢流逝，太阳西沉，暖煦的阳光慢慢偏移角度，山间的阴影渐渐拉长。凛冽的寒风穿过层层松柏枝叶，簌簌作响，同样也浸透了周亚楠的躯体，让她浑身发冷。
　　但她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独自沿着山间的路缓步慢行，任由这冷风吹散胸腔积压的烦闷与苦恼。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孤冷，却也格外清净。

　　回到梅园时已过七点，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笼罩着整座城市。
　　屋内没有开一盏主灯，偌大的客厅陷在昏沉中，贺嘉轩坐在沙发中央，不知坐了多久。他听见玄关处的声音立刻起身，目光落在正在换鞋的女人身上，他眼底那点不安悄然褪去。
　　他出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隐忍的质问：“去哪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手机回来的路上没电了。”周亚楠声音淡淡，听不出起伏。
　　贺嘉轩走近了两步，眉宇紧锁，“感冒了？鼻音这么重。”
　　男人的靠近带着熟悉的压迫感，让周亚楠心头下意识一紧。
　　她擤擤鼻子，避开了他的视线，敷衍道：“在外面待太久风吹的，一会暖和过来就好了。”
　　说完，她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
　　“先吃饭吧，我饿了。”
　　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的瞬间，隔绝了屋外所有气息。
　　周亚楠盯着镜中的自己，除了眼底有些泛红外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深呼了一口气，整理好神色，才推门走出洗手间。
　　餐桌上，气氛显得有些异常。
　　贺嘉轩始终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周亚楠的状态，看着她自从回来后始终心不在焉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追问：“下午你去哪了？刘姨说你中午还没吃饭就出去了，一直都没回来。”
　　周亚楠握着筷子的手稍稍收紧，看着碗里的米饭，她轻声答道：“去墓园了。”
　　“哦。”贺嘉轩眉心突然蹙起，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一个人去的？去那么久？这天气墓园风大，温度比市区低不少，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起去。”
　　一连串的追问落在耳畔，周亚楠鼻尖突然一酸，喉咙瞬间涌上难以压制的哽咽。为了不让自己失态，她只能低头，用力扒了一大口米饭，硬生生将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沉默在餐桌间蔓延开来。
　　良久，周亚楠平复好气息，她抬起头，状似无意地开口询问：“还没听你说过你爸的事，他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她盯着贺嘉轩，仔细观察着他每一寸细微的神色变化，试图找到点破绽。
　　可他面色平静无波。
　　“没什么好讲的，就一工厂职工，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得癌症去世了，年纪太小，记忆不深，没什么印象。”
　　男人说得风轻云淡，谈起父亲时就像是在谈论别人家的事。
　　周亚楠心头一沉，忽然觉得胃口全无，她低低应了一声，便不再询问。
　　本想就此揭过，可贺嘉轩却在这时放下筷子，望过来，恰到好处地浮着一丝疑惑：“怎么突然提起我爸？”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周亚楠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顿时收回了审视他的目光，“突然觉得你妈挺不容易的。”
　　贺嘉轩闻言，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还好。”
　　仅仅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感情。周亚楠抬头瞥了他一眼，猜不透他此刻真正的心情。是真的早已看淡过往，还是刻意伪装、不动声色，她无从分辨。

　　吃完饭，周亚楠早早回了卧室。她将自己一身疲惫的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闭上双眼。
　　睡意全无。
　　她就这么静静躺着，不知过了多久，轻缓的脚步声进入房间。
　　身侧床垫下陷，两人距离极近，周亚楠似乎都能感受到男人的呼吸，她顿时心神紧绷，转而抬手轻轻扯过被褥，然后翻身侧躺过去，将整张后背留给了他，
　　背后传来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挲声，紧接着，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你今天怎么了，吃饭的时候就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没事，有点累。”周亚楠平静道，声音贴在枕头上，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是不是要感冒了，感觉你鼻音一直挺重，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她答得很快，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
　　卧室再度陷入漫长的寂静。过了许久，久到周亚楠以为身侧的男人睡着，她忽然睁开眼，开口问道：“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关于这个人有关的所有东西都会消失，包括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话落，身后并没传来回应。
　　似乎男人真的睡着了，周亚楠忽然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的瞬间，男人的声音忽然贴着枕边传来，“不会没。”
　　“对死去的人来说，是非恩怨确实都翻篇了；可对活着的人来说，一切都没真正消失。”
　　“只要记得的人还在，一切都没真正消失。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还在，被他影响的人也不会忘记。有些东西，根深蒂固，从来不是人死灯灭，就能一笔勾销的。”
　　周亚楠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她近似反驳地回复道：“可往往随着时间流逝，这个人会逐渐淡出我们的脑海。日子久了，我们不再提起，不再想起。那些被牵扯的情绪波动，总会慢慢平复，直到彻底消逝。”
　　“那是你刻意忘了，不是它没了。你不动心了，只是你麻木了、妥协了。你失去的是感觉，可发生过的事实，永远摆在那里。”
　　“就像伤疤。”
　　他顿了顿，夜色里的嗓音平静却又显得格外冷硬：“伤口愈合之后，疼不疼是你说了算。可伤过就是伤过，破损过的皮肉彻底长好，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痕迹永远都在，一辈子消不掉。”
　　他说完，不再言语。
　　卧室彻底陷入死寂。
　　周亚楠轻咬着下唇，死死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直到眼眶发酸，她才作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