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月照绣闺》月台有鱼

1、红烛初遇，暗潮满堂

　　吉时将至，永昌侯府红绸铺地，烛火满堂，一派盛世婚典模样。
　　满城皆知，永昌侯袁绍辉八年未续弦。他少年承爵，半生戎马，心性清冷腼腆，最是不通儿女情长。前夫人在世之时，二人相敬如宾、清淡度日，虽育有一女，但两人之前始终没有那绵缠的爱意，三十二载人生，他向来以山河为重，情爱二字，于他向来淡薄如雾。
　　侯府内红绸交错，绯色映人，但无人知晓，这场大婚实是袁绍辉和林锦岐护储君、稳朝局的一步险棋。汉王势力狼子野心，紧盯落难太子，他特意借婚嫁热闹掩尽朝野耳目，早已排布周密暗线，只待今日护送太子走水路悄然离京，返宫登基。
　　拜堂礼毕，新妇红纱覆面，端庄静立，无人得见真容。礼成落幕，丫鬟婆子簇拥一对新人缓步入新房。
　　一室暖烛摇曳，红锦铺床，桂圆、花生、莲子整齐罗列，满室皆是新婚吉庆暖意。喜娘上前，手执玉秤，轻声贺语：“挑盖头，岁岁长相守。”玉秤轻扬，猩红纱幔缓缓滑落。
　　袁绍辉抬眸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眼前人是十足的清丽骨相。脸庞圆润柔和，肌理白皙细腻，是干净通透的少女肤质。眉眼浅淡温顺，眼尾微垂，眸光澄澈干净，藏着常年隐忍藏拙的妥帖沉静，却又透着灵秀温软。鼻型秀气端正，唇色浅粉清浅，不施浓妆，不染艳色。
　　她静静立在满堂红烛之下，温婉恬淡、清雅如玉，看似柔弱安分，眼底却藏着沉淀多年的韧劲。沙场半生，刀光剑影皆不能乱他心神，可这一刻，袁绍辉心头轰然一颤，耳根瞬间染上薄红，素来沉稳冷硬的眉眼，竟难得泛起一丝无措的怔忪。
　　喜娘们笑着围上前来，朗声念起撒果祝词，干果簌簌落下，落在二人衣摆、膝间：
　　“一撒果，新婚夫妇在新房；二撒果，两支红烛照鸳鸯。
　　三撒果，三杯玉酒贺新郎；四撒果，四方花轿抬新娘。
　　五撒果，五子登科在朝堂；六撒果，六国苏秦为丞相。
　　七撒果，七位仙女陪新娘；八撒果，八洞神仙常来往。
　　九撒果，九世同居张公郎；十撒果，十代儿孙保朝纲。”
　　满室笑语喧闹，暖意缱绻。
　　林绣茹自幼在林府谨小慎微、畏首畏尾，从未经历这般亲昵热闹的洞房场面。被众人围着打趣，她心头羞怯翻涌，长睫轻轻颤动，不敢抬眼对视身侧之人，脸颊染开一层浅浅绯红，温顺低垂眉眼，整个人青涩又乖巧，透着初为人妇的懵懂娇羞。
　　身侧的袁绍辉更是僵硬至极。他纵横沙场，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杀伐决断从无迟疑，可此刻置身温柔婚房，挨着近在咫尺的新婚妻子，浑身都透着局促笨拙。背脊绷得笔直，双手无处安放，眼神躲闪游离，连余光都不敢轻易落在她脸上，耳尖红得彻底，全然没了半分侯爷的凌厉气场，只剩少年般的青涩腼腆。
　　短暂的新房礼仪落定。前厅宾客喧哗愈盛，应酬推脱不得。袁绍辉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敛去满脸羞赧，转头看向身侧低垂眉眼的少女，声线低沉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先在房内歇息，我去前厅待客。”
　　言罢，他转身稳步踏出新房。前院廊下，暗流汹涌，杀机藏于喜庆笙歌之下。
　　林锦岐静立一侧，神色沉敛，暗自戒备。戴蓉立在席间，面色含笑，眼底却藏满阴鸷试探，借着贺喜之名，死死探查侯府动静。见袁绍辉走来，戴蓉举杯上前，语带机锋：“今日侯爷大婚，我等同贺。只是近日京中局势动荡，流言四起，不知侯府之内，可否一切安稳？”
　　字字试探，句句打探，只为确认太子是否藏匿府中。袁绍辉神色从容，端杯相对，侧身对林锦岐温和唤道：“内兄。”
　　林锦岐微微颔首，淡然接话，字字设防：“侯爷行事磊落，自然无半分不妥，更无藏污纳垢、私藏旁人之说。”一句话，彻底堵死戴蓉的试探之路。
　　戴蓉眸光骤然一沉，笑意尽数敛去。他早已在外围布下重重暗哨，围堵整座侯府，笃定太子会借大婚掩护藏身此处。可几番试探下来，府中井然有序，守备严密，无丝毫异动，他瞬间明白——太子早已借机脱身，悄然离去。
　　计划彻底落空。今日大婚宾客满堂，朝野瞩目，他不敢当众撕破脸面，只能强忍怒意，维持体面，举杯敷衍道：“既如此，恭贺侯爷新婚大喜。”语毕，他暗中传令，尽数撤走外围所有汉王部署，偃旗息鼓，悻悻离去。
　　前厅风波悄然平息，夜色渐深，宾客陆续散去。夜深人静，晚风微凉。袁绍辉遣退所有下人，独自折返新房。
　　推开门扉，一室暖烛静静摇曳，光影温柔缱绻，隔绝了外头所有的朝堂风波、人世喧嚣。林绣茹依旧端坐在床沿，身姿温婉。独处空房，她心底依旧带着未散的羞怯，指尖轻轻攥着嫁衣裙摆，长睫低垂，安静等候。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眸望去，撞进男人深沉温柔的眼眸里，心头一跳，连忙又垂下眼，脸颊绯红未褪，愈发拘谨温顺。袁绍辉反手轻合房门，偌大新房只剩他们二人。
　　他站在原地，一时竟不敢上前。活了三十二载，他半生风雪，从未沾染半分儿女情长。从前与发妻相敬如宾，无温存、无缱绻，半生清心寡欲，不懂何为亲近，何为温存。可看着眼前眉眼羞怯、脸颊泛红的少女，他心底那点从未有过的悸动，缓缓蔓延开来，滚烫又真切。
　　红烛跳跃，映得满室绯色温柔。袁绍辉缓步上前，脚步轻缓又僵硬，每一步都带着笨拙的无措。他嗓音低沉干涩，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紧绷：“夜深了……歇息吧。”
　　话音落，两人皆是一阵沉默。空气静谧缱绻，却又处处弥漫着青涩的羞涩。
　　林绣茹心跳急促，耳根发烫，从小到大，她活得步步谨慎、处处藏拙，从未与陌生男子这般朝夕相对，更何况是洞房花烛的亲密时刻。她手足无措，只能死死攥着裙摆，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袁绍辉更是手足僵硬，进退两难。他想靠近，又怕唐突了她，素来杀伐果断的侯爷，此刻竟笨拙得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明明是该亲密温存的良夜，两人却像懵懂初遇的少年少女，两两羞涩，两两拘谨。
　　烛火映着两人泛红的眉眼，一室无言，尽是温柔缱绻的青涩。他缓缓抬手，动作缓慢又拘谨，小心翼翼褪去她繁复的凤冠嫁衣，指尖微颤，不敢触碰她分毫肌肤，极尽克制温柔每一个动作，都笨拙至极，却真诚至极。褪去满身喜庆繁饰，少女温婉清丽的模样尽数显露，安静又柔软。
　　夜色渐浓，红烛摇曳，光影缠绵。没有放肆浓烈的缱绻，只有初次相守的青涩、忐忑与满心温柔。两人羞涩腼腆，小心翼翼，试探着彼此的距离，笨拙地接纳属于彼此的新婚良夜。
　　袁绍辉素来清冷无波的心湖，被这一夜的温柔彻底填满。一夜温存，青涩圆满，温柔入骨。
　　夜色将尽，天光未破晓。窗外晨雾渐起，国事重任骤然压心。太子水路离京，沿途危机四伏，汉王余党必定沿途截杀。他身为护国重臣，必须即刻赶赴新江口水师营，调度水师兵力，一路暗中护航，扫清水路所有隐患，护太子平安归京继位。职责在肩，半分不容耽搁
　　袁绍辉轻轻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扰熟睡少女。他静静看着床榻上安然熟睡的眉眼，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不舍。短暂凝望，终是咬牙转身，整装束甲，趁着熹微晨光，悄然离府，策马奔赴江口。
　　他走得仓促决绝，无人知晓昨夜新房内的青涩温存，无人知晓他眼底的心动与不舍。侯府上下，只知新婚之夜，侯爷留宿不过半宿，天未亮便抛下新妇，远赴公差。
　　流言蜚语瞬间席卷整座侯府。下人们私下窃窃议论，都说新来的侯夫人空有绝美容貌、正妻名分，终究不得侯爷半分宠爱，新婚便遭冷落，日后在后府更是无依无靠。
　　老夫人听闻满城流言，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只待侯爷归来，便要极力劝说他纳妾延嗣，充盈后宅。满府人人看衰这段婚事，人人惋惜新夫人落寞无宠。
　　可无人知晓，这半生清冷寡情、从未爱过任何人的永昌侯袁绍辉，早在红烛初见、羞涩相守的那一夜，便已然将满心温柔与毕生心动，尽数予了林绣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