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风则宁》澄江一月

11、第十一章 时宁不

　　时宁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周遇此时站在逼仄的出租屋里，随手把脱掉的上衣扔到一边，把时宁睡了三年眼瞅着就要散架的床腿下面垫了一叠纸，垫完又晃了晃，老旧的床架登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要弄它了，我自己住的很好，已经这么晚了，你赶紧走吧。”
　　周遇显然是对她的居住环境很不满意，起身环视了一圈找了时宁放在窗边的那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坐下。
　　“我的工资卡都给你了，我没有住酒店的钱。”
　　时宁语塞，忿忿地拉开书桌的抽屉把那张卡递到周遇面前：“还给你，拿着你的钱赶紧走。”
　　周遇没接，抬手抓住时宁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时宁惊呼一声，伸手去推他。周遇当然不在意她那点力气，，任由她挣了半天。那张看起来结实的椅子也承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一阵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周遇抓着时宁的手紧了紧，猛地吐出一口粗重的喘息。
　　时宁也后知后觉这场景加“配乐”异常诡异，连带着手下周遇的身体也腾腾地热起来。
　　“你先放开我。”
　　周遇这次倒是听话了，乖乖松开了手。时宁几乎是从他身上弹起来，想离周遇远一点可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没挪两步就跌坐在床上。
　　那张床本就被周遇鼓捣的快散架了，时宁这一坐上去又是一阵引人遐想的声音，这声音时宁平时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周遇在身边，这声音好像突然就有了别的意味。
　　周遇坐着没动，腿稍收了收：“换个地方住吧，这里条件不太好，趁着放假可以去看看房子，那张卡里的钱应该够买一个两居室，如果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合适的可以先租一个。”
　　“我不想换地方，我在这里住的很好，至于结婚的事……”
　　周遇避开时宁的眼睛，起身走到床边，翻身上床躺下：“明天再说吧，再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
　　时宁的床不大，一边挨着墙，周遇靠里侧躺背对着外面。
　　时宁不想和周遇同床共枕，就这么大点的屋子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想了想便拉了椅子到桌边，掏出一叠空白的试卷开始做题。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夜里异常清晰，时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脑袋在这个时候反而会异常的清晰，一张卷子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停顿地就做完了。笔停下的瞬间，忽然听到那张老久的床又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时宁没回头，就听周遇略微沙哑的声音传来：“是不是下雨了？”
　　时宁一愣，刚才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才发现雨滴落在屋檐上细细的声响。
　　时宁没回头，透过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道看向哪里，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周遇，下雨了，但总有停的时候，我们总不能一直停在那里。”
　　周遇和盛鸣打完架那天在老郭家躲到十一点，打架的事肯定在他妈进小区的第一分钟就已经被大妈婶子们传了八百个版本，周遇想着躲过今晚明天再起个大早，躲两天他妈肯定就气消了，就算还生气也不至于把他绑在椅子上打一顿。
　　周遇蹑着脚走到自己的房间，摸黑去床边拧开台灯，却不想灯刚一亮起来就看到林萍正坐在他的床边，他吓了一跳，狠狠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
　　林萍面色平静地把一叠撕碎的纸扔在周遇面前：“我说没说过，你再碰这些就滚出这个家。”
　　那是国内一些航空类院校的招生资料，周遇自己查了很多，还找父亲曾经的战友要了一些，攒了很长时间，一直被他藏在床垫底下。
　　航模和一些海报都被他藏到老郭家了，就这些资料他没舍得，学习累的时候他总会拿出来翻一翻。
　　周遇弯腰捡起那厚厚的一叠：“你知道的，除了当飞行员我没有别的梦想，今天我就算从这里滚出去我的梦想也不会变，以前不敢和你说是怕你伤心，可我知道这事瞒不了你，如果你非要说我从这里滚出去才能当飞行员，那我现在就滚。”
　　“那你就滚！”林萍拽过床上的枕头劈头盖脸地朝着周遇砸过去：“滚回你们周家去，从这个家门出去你就再也不是我儿子！”
　　周遇扔掉手里的资料转身就跑出去，下楼的时候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闷闷的雷声也随之响起来。
　　周遇没有能去的地方，除了爸爸的墓前，他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每次书包里有新的航模或是最新一期的飞行杂志的时候，他就会跑五公里，到父亲身边。他不知道自己离飞行员的梦想有多远，可他知道只要跑起来就能离父亲很近。
　　刚跑出单元门雨就下起来，豆大的雨点先是试探地掉下几滴，随即便倾泻般砸下来。
　　周遇摸了把脸继续往小区外跑，路过郭瑞家楼下的时候，突然又是一道闪电，他愣了一下，隐约看到那边的单元门口有一个人影。
　　可他也不太确定，一晃而过的只那么一瞬。
　　又是一道闪电，这次周遇看清楚了，是时宁。
　　她就站在楼道里，穿着单薄的一件背心，光着脚，闪电惨白的亮光下，能看到脸上青紫的伤痕。
　　你们看到那女的身上的伤没，听说老郭那方面不太行，好像是有点变态了，每天晚上都打她......
　　洁白双腿上青紫的痕迹和眼底的惊慌，看到的，听到的，在这一刻突然都叠着更具体的真实，周遇的神经被扯得生疼，他停在雨里，隔着几米的雨幕静静站着。
　　他不确定时宁是不是看到了他，雨浇得他睁不开眼睛，只看到那个虚虚的影子。
　　他慢慢走过去，像是怕吓到她，走得很近了才出声叫她：“时宁？”
　　“你怎么来了......”
　　她像是忍着疼，每句话的尾音都飘忽着，可又听不出她的话里有一丝哭腔。
　　暴雨的潮湿像是浸入了周遇的心里，心脏每跳动一下，就把那股潮湿送往他的四肢百骸，引得鼻尖也一阵阵发着酸。
　　她鲜活却又脆弱，在这样的雨夜。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刹那失控了。
　　周遇脱下自己的篮球背心套在时宁身上，顺手扯了她一把：“走。”
　　他并不知道带她去哪，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走出这里的任何地方都应该会比这里好很多。
　　他又有点恍惚，女孩子的手腕真细，能被他完整的握在手心里。他好像可以掌握着她，可又不敢太用力。
　　刚走到一楼的楼道口，一道闪电就劈下来，一阵风起，豆大的雨点在门口隔成一道冰冷的墙，时宁挣开周遇的手，喃喃着说，“你看，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出了这里，我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对不起啊，姐姐年纪大了，不能陪你玩离家出走的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