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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门在身 ...

  •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炸开了锅似的喧哗,有叫好的,有骂的,还有小厮们驱赶人群的吆喝声。王砚书似乎还在喊什么,但隔了厚重的门板,已经听不真切了。

      我扶着王爷的手,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往里走。他的手搭在我腕上,隔着两层衣袖,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凉的温度。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和着我心跳的节拍,渐渐平稳下来。

      走到二进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跟着站住,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还是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眼,此刻却像是被投了一颗石子,漾着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看不分明。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问了一句:“手怎么这样凉?”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一番话,我说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像是一柄刀劈下去,斩断了过去所有的牵扯。可刀落了地,刀柄还在手里握着,震得虎口发麻。

      “没事。”我抽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冲他笑了笑,“风大,吹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跛的步子。那根紫檀拐杖落在地上的声音,不知怎的,今天听着格外踏实。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书房。他让人在正厅摆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温补的,有两道还是我平日里爱吃的。他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用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我埋头扒饭,心里乱糟糟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他先开了口。

      “王砚书,”他夹了一块笋尖放在我碗里,语气平淡,“你从前见过?”

      我摇头:“两家定亲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没说过话。”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汤,过了片刻又说:“他今日来这一趟,倒也不算坏事。”我抬头看他,有些不解。他放下汤匙,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我看不透的东西:“至少说明,我赵王府的人,没人能随便带走。”

      我愣住了。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我听出来了,他是在告诉我,我是赵王府的人,是他的人。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明还是那样淡淡的语气,却像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涌进心口,烫得我鼻尖一酸。

      我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当然。”

      他好像笑了一下。我没敢抬头看,但我听见他搁下筷子时那一声极轻的轻哼,带着点鼻音,像是忍俊不禁。那顿饭,我吃得格外饱。

      这事过去之后,京城里传了好一阵子闲话。有人说赵王妃性情刚烈,当众打了状元郎的脸;有人说王砚书忘恩负义,攀了高枝又想吃回头草;还有人说,赵王殿下虽然腿脚不好,可到底天潢贵胄,气度摆在那里,那王砚书跪再久也白搭。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笑笑,照旧打理我的园子,给竹子浇水,给月季剪枝。

      倒是有一件事,让我心里梗了几天。我妹妹沈清瑶,托人捎了封信来,信上哭哭啼啼的,说王砚书回去之后,像变了个人,整天沉着脸,动辄摔东西骂人,还怨她当初不该嫌贫爱富,错过了好姻缘。“姐姐,你命好,嫁了王爷,可我的日子难过啊……”信的末尾,她字迹潦草地写着,“当初若是你嫁了王家,我嫁了王府,可该多好。”

      我捏着信纸,坐在廊下发了很久的呆。当初若是……我嫁了王家,日日为柴米油盐发愁,伺候病弱的婆母,忍受王砚书那副自命清高的嘴脸。我打了个寒噤,把信纸折好,塞进妆匣最底层。

      那天傍晚,王爷从书房出来散步,路过我的院子。他看见我坐在廊下发呆,破天荒地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顿了顿拐杖,站在月洞门下问我:“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温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忽然就笑了,心里那点阴霾散得干干净净。我冲他摇摇头,说:“没什么。今晚想吃什么?我去厨房说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上次那个山药羹不错。”然后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继续散步去了。我目送他的背影转过回廊,才起身拍了拍裙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连自己都没发觉。

      夏去秋来,转眼又过了小半年。这天是王爷的生辰。他不爱铺张,往年都是府里自己人吃碗长寿面就算了。今年却不同,宫里早早传了话来,说皇上惦记这个弟弟,要亲自来王府坐坐。

      这可忙坏了府里上下。管家带着人洒扫布置,厨子把菜谱改了又改,连花厅里的桌椅都换了一套新的。我连着忙了好几天,亲自盯着每一处细节,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崭新的宫纱。王爷倒像个没事人,每日照旧在书房里看书练字,偶尔出来散步,看见我忙得脚不沾地,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别累着。”

      生辰当日,皇上果然来了,还带了几个近臣。这是我头一回见天颜,心里紧张,面上却不敢露怯,跟着王爷在二门处迎驾。皇上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笑着对王爷说:“朕听说弟妹是个能干的,把你这冷清的王府打理得有声有色。”王爷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淡:“皇上谬赞了。”我在旁边低着头,心里却砰砰直跳。

      宴席上,皇上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王爷的肩膀,说起小时候的事,说王爷从前骑射功夫如何了得,是兄弟里最出挑的一个,又说起那场意外,语气里满是惋惜和自责。王爷始终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我坐在他身侧,在桌子底下,悄悄把手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转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手指修长有力,轻轻收拢,把我的手包裹在里面。我低着头,耳根有些发热,却没抽回手。

      宴席散后,送走了皇上,府里又忙乱了一阵才安静下来。我扶着王爷往后院走,他今夜多喝了几杯,步子比平日更慢一些。走到那丛修竹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我。月色清朗,照得他眉眼分明,那双沉静的眼里映着碎银似的月光,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清辞。”他叫我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酒后的微哑。

      “嗯。”我应了一声,仰头看他。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蹭在皮肤上微微发痒。我听见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摇摇头,想说“不用谢”,又觉得太生分;想说“是我该做的”,又觉得太客套。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那只手落在我的发顶,轻轻地,抚了抚。

      夜风从竹叶间穿过,沙沙作响。月光洒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远处的回廊下,隐约传来丫鬟们细碎的笑语声,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遥远而安宁。

      我心里忽然觉得很满,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稳稳当当的,妥帖而踏实。我想起洞房花烛那夜,他挑开盖头时那双沉静的眼,想起他说“委屈你了”,想起他病中滚烫的手心,想起他方才在月色下看着我的样子。

      我轻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顿了一下,那只抚着我发顶的手慢慢滑下来,落在我的肩头,轻轻拢住。

      “回房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风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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