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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冰人小镇7 ...

  •     暮秋的雾,是缠人入骨的凉。

      常年盘踞在山头的白雾,今日浓得化不开,风卷着枯叶打旋,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的屋里。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扇小小的木窗,漏进几缕稀薄的天光,榻上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女孩,不过二三岁的年纪,瘦小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眼盲、耳闭、失语,这些伴随着她出生。

      三样缺憾落在这个稚嫩的孩童身上,是老天爷最残忍的捉弄,也是汉娜母亲这辈子解不开的执念与心结。

      汉娜母亲跪坐在榻边的冰冷地板上,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微微颤抖,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女儿苍白瘦削的小脸,触感冰凉细腻,那一双本该澄澈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浅浅阖着,毫无灵气。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从汉娜出生被确诊先天残缺那日起,她就活在无尽的煎熬与奔波里,他们都说汉娜是不祥之人,是山里的煞神降世,才会生来残缺。

      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在她心上,可她是母亲,是这世间唯一拼尽全力护住汉娜的人,纵使全世界都厌弃这个孩子,她也舍不得半分。

      她不求女儿大富大贵,她只求汉娜能做个普通人。

      只求她能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活在阳光底下。

      为了这个微小的心愿,镇上的郎中都对她们避之不及,所有人都告诉她,先天残缺是天命注定,人力不可逆转,让她早早认命,放过孩子,也放过自己。

      可母亲的心,从来都是最执拗、最不肯认命的。

      无人能救她的孩子,那她便以己身相赎。

      她去到乱葬岗深处,找到了这里深修的的阴巫,她跪倒在他面前。

      阴巫听完她的诉求,枯瘦的眼皮微微抬起,声音沙哑:“你要以自身神魂、血肉、骨血、余生所有气运寿命尽数献祭,渡给你女儿,换她眼明、耳聪、能言、顺遂一生。”

      “此术残缺不得中断,一旦开启,半途必遭反噬,神魂俱灭,尸骨无存。你可想好了?”

      她没有半分犹豫,跪在阴冷的法阵前,重重叩首:“我想好了!”

      为人母者,一生所求,不过子女安康。

      夕阳沉落,夜幕降临,山间月色清冷,药婆婆推门而出仰看天象。

      此时乌云蔽日,天地黯淡。

      药婆婆:“唉,她还是走上了那个不归路!”

      她看向远方,只见那处走出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瘦弱的身影很快就走到了她的面前,汉娜母亲跪倒在药婆婆的面前,深深叩首。

      “婆婆,我想恳求你,下山为汉娜护阵,我担心那时会出事。”

      药婆婆闭着眼,她终究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见惯了人间疾苦,最见不得为人父母的极致卑微与执念。

      最终,她还是拒绝了汉娜母亲的请求:“你所求的,皆是逆天之事,我自是不敢干涉。”

      她拿出那个早已开好的方子。

      “此方只能稳住她体内气血,稍稍滋养眼脉仅此而已”药婆婆淡淡叮嘱,“逆天改命,必遭天谴,莫再执着,放过自己。”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药方,指尖抖得厉害,泪水打湿了泛黄的纸页。

      她知道,药婆婆已经仁至义尽,这世间医术,已然救不了她的汉娜。

      秋风萧瑟,吹乱她的鬓发,也吹尽了她最后一丝妥协。

      医术无解,那她便求术法,若需以命换命,她甘愿万劫不复。

      三日之后,便是阴巫选定的献祭吉日。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白雾愈发浓重,遮蔽了天光,将小小的木屋笼罩在一片阴森寂静之中,地面刻画着繁复玄奥的血色法阵,朱砂混着指尖精血勾勒的纹路,在昏暗里隐隐泛着诡异的红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血腥气交织的味道,沉闷压抑,让人窒息。

      她端着一碗熬好的安神汤药,缓步走到榻边,汤药里掺了温和的迷药,无痛无感,只会让人沉沉睡去,无知无觉。

      她看着榻上懵懂无知的女儿,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汉娜虽然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话,却似有感知,她微微蹙起纤细的眉头,小小的身子轻轻动了动,茫然地朝着母亲的方向,微微偏头。

      那是本能的依赖,是刻在血脉里的亲近。

      她俯身,轻轻将女儿拥入怀中,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将脸颊轻轻贴在她稚嫩的额头上:“别怕。”

      “妈妈对不起你,让你生来受苦,让你活在黑暗里这么久。”

      “今日之后,你就能看见这世间,听见人间烟火,能开口说话,能堂堂正正活下去。”

      “往后岁岁年年,春和景明,山河辽阔,你皆能亲眼看、亲耳听、亲身感受。”

      “对不起啊!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无人回应,只有怀中孩童微弱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颈间。

      她狠下心,温柔地撬开汉娜的小嘴,一点点将安神汤药喂入她口中,药效起效极快,不过片刻,汉娜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沉睡,无知无觉。

      确认女儿彻底昏睡,她起身走到法阵中央。

      她褪去外衣,一袭素衣立于血色纹路之间,身形单薄孤绝,宛若风中残烛。

      阴巫立于屋外,低声念诵晦涩古老的献祭咒文。

      献祭仪式,正式开启。

      无数血色流光从他的四肢百骸中剥离而出,那是她的生机、她的气运、她的神魂本源、她的一生福寿。

      剧痛席卷全身,像是筋骨寸寸碎裂,□□生生撕扯,每一寸血肉都在哀鸣,极致的痛苦将人击溃,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声响,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榻上沉睡的女儿身上。

      “疼一点没关系,再疼也没关系。”

      血色光芒越来越盛,丝丝缕缕的生机顺着法阵的轨迹,缓缓渡向榻上的汉娜,郁结闭塞的眼脉、耳脉、喉间经脉,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被滋养、修复、疏通。

      屋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喧哗与杂乱的脚步声!

      密密麻麻的人声带着极致的恶意与愚昧的愤怒,狠狠砸破了这片静谧。

      “就是这间屋子!她就在搞邪术献祭!”

      “我说这几日镇上雾气不散、诸事不顺,果然是这母女二人作祟!”

      “先天残缺的妖女本就是灾星,她母亲还敢动用禁术逆天!想害死我们吗!”

      “快冲进去!打断邪术!除了这两个祸害,保我们镇子安宁!”

      嘈杂的脚步声、怒骂声、砸门声轰然响起,粗暴又蛮横,瞬间撕碎了屋内的诡异平静。

      门外的阴巫早已不知所终。

      “砰——!!”

      老旧的木门被无数人合力狠狠踹碎!

      木屑纷飞,寒风裹挟着屋外的白雾疯狂灌入屋内,瞬间冲散了萦绕的咒文,打乱了运转的法阵!

      血色光芒骤然剧烈震颤,原本流畅的献祭纹路瞬间断裂!

      可一切为时已晚。

      法阵崩裂的瞬间,反噬的毁灭性力量瞬间尽数涌向阵中心的她。

      正在剥离生机的她,本就血肉破碎、神魂虚弱,根本无力承受这般恐怖的反噬之力。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断裂的血色纹路之上,触目惊心。

      她单薄的身子狠狠一震,瞳孔骤然涣散,周身所有血色流光瞬间溃散,原本渡向汉娜的生机戛然而止,尚未修复完全的经脉骤然停滞,残留的术法力量尽数锁入汉娜体内。

      而她,在无数村民冷漠凶狠的注视下,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满地朱砂,染红了素白的衣衫。

      屋内法阵彻底溃散,诡异的红光褪去,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榻上的汉娜依旧沉沉睡着,只是那原本微微回暖的气息骤然凝滞,周身笼罩上一层沉沉的死寂。

      “邪术破了,灾星母亲死了,也算除了一害。”

      “这小丫头还活着?活着也是个残缺的祸害,何必白费力气救她。”

      “任由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吧,死了干净,省得日后再作祟祸镇。”

      他们拂袖而去,重新回归自己安稳平淡的生活,将木屋中的惨烈与悲凉,彻底抛之脑后。

      直到三日后,深山之中,一道苍老的身影踏着白雾,缓缓下山而来。

      是药婆婆。

      她本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插手这件事,可连日来心神不宁,放心不下,特意下山前来探望一眼。

      她推开残破的木门,看见屋内满目疮痍的惨烈景象时,心骤然狠狠一沉。

      满地干涸的血迹,断裂废弃的邪术法阵,冰冷僵硬的妇人尸体,还有榻上气息奄奄、沉睡不醒的小小女童。

      一眼便洞悉了所有前因后果。

      药婆婆轻叹一声,缓步走入屋内,苍老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冰冷的尸身,

      她俯身,细细探查汉娜的气息与经脉,指尖搭在孩童纤细的腕脉上,片刻之后,眉头紧紧蹙起。

      她发现了残留的术法痕迹,那场被强行中断的献祭仪式,并非全然作废。

      她猛然发现,这孩子本可以彻底痊愈。

      只要仪式圆满结束,她便能眼明耳聪,开口言语,彻底摆脱天生残缺的命运。

      药婆婆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唏嘘。

      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小小身影,药婆婆终究是不忍。

      她垂眸看着汉娜紧闭的双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这孩子的眼脉已经修复完整,只差一对鲜活的眼眸,便能重见光明。

      而她,年近百岁,垂暮之年,筋骨衰败,气血枯竭,本就时日无多,早已没了几年阳寿。

      一身医术济世救人半生,到头来,不如成全一场未尽的母爱,给这苦命孩子一个新生。

      药婆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双眼,眼底一片平静坦然。

      也罢。

      老朽残躯,风烛残年,留着这双眼,也无大用。

      不如赠她一场山河明朗,人间光明。

      回到山间小屋,闭门不出,动用毕生所学、毕生修为,施展出失传多年的移目秘术。

      鲜活眼眸,剥离双目生机,嫁接移植,历经数个昼夜的耗损与煎熬,硬生生将自己的一双眼睛,完整移植到了沉睡的汉娜眼中。

      此后数日,药婆婆一直在小屋中静养调息,适应失明的日子,默默照料沉睡的汉娜。

      “婆婆!”

      寒笙推开竹屋木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浑身骤然一僵,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冷到极致。

      他看见一向目光清明、能辨百草、察百病的婆婆,双目空洞凹陷,眼间一片死寂灰暗,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光。

      寒笙身形一顿,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周身瞬间漫开刺骨的寒意,深秋的小屋,骤然冷得如同三九寒冬。

      她嗓音发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声开口:“婆婆,你的眼睛……”

      药婆婆坐在竹椅上,闻言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窝对着她的方向,语气温和:“又去瞎闹了?回来就好。”

      她轻轻抬手,指了指内室榻上沉睡的小小身影,轻声道:“山下捡回一个苦命孩子,天生残缺,母亲献祭殒命,被世人抛弃。我将双眼渡了她,来日她醒,便能重见光明。”

      寒笙顺着师父的指尖望去,看见了榻上安睡的小女孩。

      小小的一团,安静柔弱,眉眼精致秀气,只是沉沉昏睡,不知世事。

      她看着空洞失明的师父,看着无辜沉睡的女童,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冰冷与杀意。

      寒笙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收紧,周身的空气骤然凝结出细碎的冰雾,寒意刺骨,冰冷彻骨。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却字字覆着寒冰:“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毅然决然地踏出木屋,一步步走下深山。

      所有施暴作恶者,一个都跑不掉。

      他要为失明的婆婆报仇,为无辜受难的汉娜,讨回公道。

      深秋的山风凛冽刺骨,少女一袭白衣,独行下山,周身寒意凛冽,步步生霜。

      镇上依旧白雾缭绕,安宁祥和。

      寒笙踏入镇内的那一刻,无形的极寒之力瞬间笼罩整座小镇。

      不同于寻常风雪的凛冽,他的寒意是侵入骨髓、冻结身体的极致冰冷。

      无形的寒气顺着人的口鼻、肌肤、毛孔,无声无息钻入体内,不冻肌肤,不冻血肉,只冻结五脏六腑,冻结经脉意识,冻结神魂感知。

      镇上的村民毫无察觉,依旧说笑劳作,奔走往来。

      只是片刻之间,所有人都骤然感觉到身体发僵,思维迟缓,意识渐渐模糊。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嘶吼。

      所有人都在无知无觉中,被极寒之力由内而外彻底冰封。

      短短半个时辰,这里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寂空城。

      寒笙立在小镇中央的青石路上,周身冰雾缭绕,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彻骨的冷漠。

      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冰人小镇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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