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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灯会,连办 ...

  •   灯会,连办三夜。第二夜,林闲又去了坊市。他没跟阿珞她们一路。他一个人,蹲在卖糖人的摊子边上。糖人摊的小贩,是个白净脸的年轻人,手很巧。他捏糖人,捏得飞快。一只猴,一只鸟,一朵花,一眨眼,就成了。买糖人的,多是孩子。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林闲蹲在边上,剥着花生,像是看热闹。他不是来看糖人的。他在看小贩的手。小贩卖糖人,手在糖上。但每卖出去两三只,小贩的手,就在买糖人的肩上,拍一下。

      拍得很轻。像是,熟人打招呼。买糖人的,也不在意。拍了肩,接过糖人,走了。林闲剥着花生,眼睛,一直没离开小贩的手。他看见了。小贩拍肩的时候,手指缝里,夹着一样东西。一样,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一根线。灰白色的线,从小贩的指缝里,探出来,搭在被拍的人肩上。小贩一抬手。线,断了。断下来的一截,缩进小贩的袖子里。被拍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他拿着糖人,走了。他的气运丝,短了一截。

      林闲把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他数了数。小贩拍了七个人的肩。七个人的线,都被剪了一截。他嚼完花生,把花生壳,收进袖子。他站起来,远远地,跟着小贩。小贩卖到亥时,收了摊。他拎着糖人的担子,往巷子深处走。林闲缀在后头。巷子深处,没有灯。小贩走到一堵墙前,停下来。墙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衣裳,戴着斗笠。林闲的心,动了一下。灰衣裳,斗笠。跟温朴接头的那个人,一个打扮。

      小贩把担子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团东西。那团东西,别人看不见。但林闲看得见。那是一团断线。灰白色的,粗细不一,拢成一束。小贩把那团断线,捧在手里,递给灰衣人。灰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打开随身带的黑匣子,把那团断线,放了进去。匣子合上。灰衣人递给小贩一样东西。是一把钱。铜的。小贩收了钱,拎起担子,走了。灰衣人,也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林闲蹲在暗处,没有动。

      他等两人都走远了,才站起来。他走到那堵墙前。墙上,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上,有一片糖渣。是小贩担子上掉下来的。他捡起那片糖渣,看了看。糖渣上,沾着一根头发。黑亮亮的。他把糖渣和头发,一起收进怀里。他想着:小贩卖糖人,剪了七个人的线。他把断线,卖给了灰衣人。一把钱,一束断线。断线,是干什么用的?

      他想起姒泠说的:"能取一个人的气。"

      他想起晏姩的梦:"一根线,快断了。"

      他把这些,都在心里,记下了。第三夜,林闲又去了坊市。糖人摊,还在。小贩,还在。他捏糖人,捏得飞快。他拍肩,拍得也快。林闲蹲在边上,剥着花生。这一回,他看清了。小贩拍肩,不是乱拍。他拍的人,都是气运丝,比较粗的。线粗的,剪一截。线细的,他不碰。林闲把花生壳,收进袖子。他数了数。这一夜,小贩剪了九个人的线。都是线粗的。林闲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坊市口,回头,看了一眼糖人摊。

      小贩低着头,正捏一只猴。他捏得入神,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林闲收回目光,走了。他没有回宗门。他去了老城,那家平安客栈。他蹲在客栈对面的茶摊,要了一碗茶。他看着客栈二楼,靠里那间房。窗户,关着。窗台上,那双布鞋,还在。他喝了两碗茶,等到天黑。天黑透了。客栈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走出来。灰衣裳,斗笠。正是那晚接应小贩的人。他出了客栈后门,往老城东边走。林闲远远地,缀在后头。

      灰衣人走到老城东边,那条背巷。巷子里,站着一个人。背巷、灰衣、斗笠——温朴接头的,是同一拨人。灰衣人走进去,跟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递给灰衣人。灰衣人收了册子,转身,走了。林闲蹲在暗处,没有动。他认得那个递册子的人。那个影子。是温朴。林闲蹲在暗处,蹲了很久。温朴深夜接头,收册子。灰衣人收断线,也收册子。他们,是同一拨人。温朴的账,记给这拨人。

      剪下的线,也交给这拨人。他站起来,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背巷。巷子,空着。他收回目光,往回走。他回到宗门,蹲在墙根,剥了一颗花生。他嚼着花生,想:温朴、灰衣人、剪线的小贩,是一条线上的。这条线,串着宗门,串着坊市,串着客栈。串着衡台。他把花生壳,收进袖子。他回屋,把线头账,翻开。他添了一行:十八,灯会。糖人小贩以拍肩剪线,剪线粗之人的气运丝,一束卖给灰衣人(灰衣斗笠,与温朴接头人一路)。

      灰衣人宿平安客栈,收断线,也收册子。温朴深夜背巷,递册子给同一路人。他写完,搁下笔。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吹灭灯。黑暗里,他摸着那只布袋。钥匙,纸,头发。如今,他知道,头发是从哪儿来的了。灯会第三夜,小贩拍过七个人。七个人里,有一个,被拍了肩,还掉了一根头发。那根头发,是卖灯的大娘。她掉了头发,自己不知道。林闲看着屋顶,想:那大娘,线粗吗?他想了想。他记不清了。

      他翻了个身,睡了。灯会过后,坊市,出了几桩怪事。先是卖灯的大娘。她家的灯笼,第三夜夜里,自己着了。烧了半间铺子。大娘人没事,就是吓着了。

      她说:"我就打了个盹,灯笼就着了。

      邪门。"然后是街口卖馄饨的老汉。他家的锅,连着三天,烧破了三只。

      老汉骂骂咧咧:"这锅,跟我有仇!"

      还有东街的一个小伙子。他娶媳妇那天,花轿到了门口,轿杠断了。媳妇没进成门,又抬回去了。小伙子蹲在门口,唉声叹气。坊市的人都说,这几天,怪事多。

      有人说:"是不是冲了什么?"

      有人说:"该去庙里拜拜。"

      林闲蹲在街口,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他认得这些人。卖灯的大娘,被拍过肩。卖馄饨的老汉,被拍过肩。娶媳妇的小伙子,也被拍过肩。都是灯会上,被小贩拍过肩的人。他数了数。灯会三夜,小贩剪了十六个人的线。这十六个人,这阵子,都在倒霉。他蹲在街口,剥了一颗花生。他嚼着花生,想:线断了,人就开始倒霉。断得多,倒霉得多。那要是线,全断了呢?他嚼完花生,把花生壳,收进袖子。

      他站起来,往东街走。他去看那娶媳妇的小伙子。小伙子坐在门口,蔫头耷脑。他娘在旁边,抹眼泪。

      林闲蹲在门口,问:"大哥,你媳妇那事,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他说:"轿杠,是新的。

      头一天,我还检查过。"

      林闲说:"你灯会上,去过坊市?"

      "去过。"

      他说:"我给我媳妇,买了只糖人。"

      "卖糖人的,拍了你肩?"

      小伙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拍我,我还以为,是熟人。"

      林闲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了。他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伙子还坐在门口。他身上的线,短了一截。林闲收回目光,往回走。下午,苏清寒来找他。

      她站在院门口,说:"你灯会这三天,都在坊市蹲着。"

      "看热闹。"

      "看热闹,蹲三天?"

      "热闹好看。"

      "坊市这阵子,怪事多。"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苏清寒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说:"你嘴上说不知道。"

      "你心里,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知道?"

      "你蹲着的时候,眼睛不乱看。"

      她说:"你只盯着一个地方看。"

      "我盯哪儿了?"

      "你盯人的肩。"

      林闲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我盯肩干什么?"

      "不知道。"

      她说:"但你盯肩的样子,不像看热闹。"

      她说完,走了。林闲蹲在墙根,把这几句话,又过了一遍。他盯人的肩。他盯得太明显了。他得改。傍晚,姒泠来找他。

      她说:"我听说,坊市这阵子,有人被拍了肩之后,一直倒霉。"

      "你也听说了?"

      "我蛊多。"

      她说:"倒霉的人,身上会掉灰。

      我的蛊,闻得出来。"

      林闲说:"掉灰?"

      "就是,霉气。"

      她说:"人倒了霉,身上会笼一层灰。

      灰厚了,蛊就不爱靠近。"

      林闲说:"那拍肩的人,你能找出来吗?"

      "找不出来。"

      她说:"我连他拍谁,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坊市里,有十六个人,身上笼了灰。"

      "十六个?"

      "对。

      十六个。"林闲没有接话。十六个。跟他数的,一样。

      他说:"笼了灰的人,会怎么样?"

      "倒一阵子霉。"

      她说:"倒霉完,就好了。"

      "除非——"她顿了顿。

      "除非什么?"

      "除非,那灰,笼得越来越厚。"

      她说:"灰厚到看不见脸,人就没了。"

      林闲蹲在墙根,没有动。灰厚到看不见脸,人就没了。

      他问:"坊市那十六个人,灰厚吗?"

      "有一个,挺厚了。"

      "哪一个?"

      "东街,娶媳妇那个。"

      林闲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

      他出了宗门,往东街走。天,快黑了。他走到小伙子家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蹲在墙根,看着那扇门。他没有敲门。他蹲到半夜。门里,传来一声响。像是,椅子倒了。他站起来,正要敲门——门,开了。小伙子站在门里。

      他脸色发白,说:"小哥,你进来。"

      林闲走进门。屋里,桌子倒了,碗碎了一地。

      小伙子说:"我刚才,看见柜子自己挪了。"

      "柜子?"

      "对。"

      他说:"我在屋里坐着,柜子,自己挪了半尺。"

      "你灯会上,是不是还买了别的东西?"

      小伙子想了想:"就一只糖人。"

      他说:"糖人,我吃了一半,觉得牙碜,扔了。"

      "扔哪儿了?"

      "门口。"

      林闲蹲到门口。地上,半只糖人。糖人上,沾着灰。他捡起来,闻了闻。糖人,不甜。一股,铁锈味。他把糖人,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说:"你今夜,别在屋里睡。"

      "去哪儿睡?"

      "去邻居家。"

      小伙子哆嗦了一下,说:"小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他说:"但你今夜,别回这屋。"

      小伙子抱着胳膊,说:"那、那柜子…

      …"

      林闲说:"柜子明天再管。"

      他出了门。他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小伙子家窗上,映着一道影子。那影子,不是小伙子的。林闲没有回去。他蹲在街口,剥了一颗花生。他嚼着花生,想:糖人里有铁锈味。小贩的糖,掺了东西。他想起小贩拍肩的动作。拍肩,剪线。糖人,是另一道引子。他嚼完花生,把花生壳,收进袖子。他看了看天。天,快亮了。天亮之前,林闲把那半只糖人,掰开来看。糖心里,裹着一点黑末。像铁锈,又比铁锈细。

      他凑近,闻了闻。黑末,没有味道。但他认得那种黑。他见过。在温朴坛底,在苏清寒剑上,在灰狼身上。衡台的墨。他把糖人,包好,收进怀里。他想着:小贩的糖里,掺了衡台的墨。拍肩剪线,糖人喂墨。线断了,墨进了肚。两样,都拿走了。他蹲在街口,看着东边,一点点亮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他往宗门走。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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