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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灯会,在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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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在八月廿五。天还没黑,坊市的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林闲到的时候,坊市已经挤满了人。阿珞扎在人堆里,踮着脚,看一盏走马灯。
她回头,看见林闲,招手:"师兄!
这儿!"
林闲挤过去:"你买糕了吗?"
"先看灯。"
她说:"糕,散场再买。"
"散场,糕就卖完了。"
"那先买糕,再看灯。"
她拉着林闲,挤到糕摊前。
糕摊老板,是个胖婶子,笑呵呵:"小丫头,来几块?"
"五块。"
她数出铜纹币,又添了一句:"婶子,你家的糕,甜不甜?"
胖婶子说:"甜。
不甜,不收钱。"
阿珞说:"那我先尝一块。
不甜,就不买了。"
胖婶子笑骂:"你这丫头,鬼精!"
她掰了一块,递给阿珞。
阿珞吃了,眼睛眯起来:"甜!
婶子,来十块!"
林闲在边上,剥了一颗花生:"你刚说五块。"
"那是没尝之前。"
她说:"尝了之后,十块。"
她抱着糕,心满意足。姒泠从人群另一头挤过来,手里,拎着一盏莲花灯。
林闲说:"哪儿买的?"
"换的。"
"拿什么换的?"
"拿蛊。"
她说:"那灯贩子,摊上有一窝老鼠。
我用闷头青,跟他说,老鼠最怕它。"
她说:"他一害怕,就把灯给我了。"
"你这是强买强卖。"
"我这叫,以物易物。"
阿珞咬着糕,说:"姒泠姐,你这灯,真好看。"
姒泠把莲花灯,在她眼前晃了晃:"想要?"
"想。"
"拿糕换。"
"糕好吃,不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起嘴来。林闲蹲在路边,剥着花生,看她们拌嘴。苏清寒来了。她没拎灯,也没买糕。她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一盏高处的灯。灯是兔子形状的,转着圈。
林闲走过去,说:"看灯?"
"看灯上的画。"
"画的是什么?"
"一个人,骑着一头牛,过河。"
"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小时候,我师父给我讲过这个故事。"
她说:"他说,骑牛过河的人,是个傻子。
牛会游水,他不会。
到了河中央,牛游水,他喊救命。"
"后来呢?"
"后来,他掉进河里,被一个路过的,捞上来了。"
她说:"捞他的那个人说,傻子,你该骑牛背上,不该骑牛脖子上。"
"你师父,讲故事,讲得够土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说:"他走路快,讲故事,更土。"
她看着那盏兔子灯,没有再说话。林闲站在她边上,也没有说话。灯会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苏清寒往边上让了一步。她让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林闲的胳膊。扶了一下,就松开了。
林闲说:"谢谢。"
"不谢。"
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灯影在人堆里晃。晏姩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林闲边上。
她说:"这灯会,人真多。"
"你也来了?"
"来走走,顺便——做梦。"
"灯会上,也能做梦?"
"人多的地方,梦多。"
她说:"我在人群里,看见一根线。"
"线?"
"梦里看见的。"
她说:"一根线,细细的,从一个人身上,牵着,一直牵到人群外头。"
林闲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线,断了?"
"还没断。"
她说:"但快断了。"
"牵线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林闲把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一把剪子。
他说:"你看清,牵线的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
她说:"梦里的光,太晃了。"
"只看见一把剪子,亮亮的。"
林闲没有再问。他把花生壳,收进袖子。他抬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灯影,人头,笑声。没有剪子。
阿珞抱着一包糕,挤过来:"师兄!
前面有人掰手腕!赢的送灯!"
林闲说:"你去?"
"去!"
她挤到前头,跟一个壮汉,掰起手腕。壮汉胳膊,有她两个粗。人群,围了一圈,起哄。阿珞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壮汉笑眯眯:"小丫头,认输吧。"
"输不了!"
她憋了一口气。壮汉的手,动了一下。人群,喊起来。阿珞的手,一寸一寸,压过去。壮汉的脸,涨红了。啪。壮汉的手背,磕在桌上。人群,炸了。
阿珞松开手,甩了甩腕子,说:"灯!"
壮汉瞪着眼,看她:"你、你这手劲儿…
…"
阿珞说:"劈柴劈的。"
她拎着赢来的灯,得意洋洋,走回来。灯是一只小鸡形状的,黄澄澄的。
姒泠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是厉害!"
姒泠说:"那壮汉,是故意让你的。"
"他让的?"
"他看你是小姑娘,不好意思使劲。"
"那他输了。"
她说:"让了,也是输了。"
她抱着小鸡灯,美滋滋的。苏清寒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她说:"你劈柴,劈得倒是实在。"
"那当然。
我们部落,劈柴是正事。"
苏清寒说:"你们部落,还真讲究。"
"讲究多了。"
她说:"我们部落,砍柴刀,都要用三年。"
"为什么?"
"三年,刀才认人。"
林闲蹲在边上,把这句话,记下了。三年,刀才认人。他想起苏清寒那把断剑。那把剑,认过徐赶。它现在,认不认苏清寒?灯会,一直闹到亥时。人潮,慢慢散了。阿珞抱着糕,拎着灯,走在前头。
她走两步,回头喊一声:"师兄!
跟上!"姒泠拎着莲花灯,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苏清寒走在最边上。她没有看灯。她看着前头,阿珞蹦蹦跳跳的背影。林闲落在最后。他蹲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坊市。灯,还亮着。最后一盏灯下,站着一个影子。影子站在灯下,没有动。像是在看灯。又像是在看,散场的人。林闲看了那影子一会儿。影子没有回头。他转身,跟上队伍。他走远了,那影子,才动了一下。影子的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亮亮的。像是一把剪子。第二天,林闲又去了坊市。灯,收了。坊市,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蹲在昨儿那盏灯下,看了看地面。地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
他去找卖灯那摊主,问:"昨儿散场,有人看见一个站在灯下的人吗?"
摊主想了想:"有。"
他说:"那人是最后走的。"
"我收摊的时候,他还在。
站到天快亮,才走。"
林闲说:"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
他说:"他站的地方,背光。"
"他手里,拿的什么?"
"不知道。"
他说:"黑糊糊的,看不清。"
林闲没有再问。他出了坊市,蹲在路边,剥了一颗花生。站到天快亮,才走。那个人,不是来看灯的。他嚼完花生,把花生壳,收进袖子。下午,阿珞在柴房门口,学劈柴。
她劈一下,骂一声:"这柴,怎么这么硬!"
林闲蹲在边上:"你劈柴,别骂柴。"
"我骂我自己。"
她劈一下,又骂:"这手,怎么这么没劲!"
"你昨天掰手腕,不是挺有劲?"
"那是比力气。
这是比巧劲。"
她说:"我们部落,劈柴不骂柴。"
"你们部落,劈柴还唱歌?"
"唱。"
她说:"劈一下,唱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唱起来。调子,土土的,腔调拖得很长。唱的什么,林闲没听懂。
他说:"这唱的什么?"
"唱的是:柴呀柴,你今天砍你,明天烧你,你别怨我。"
"柴听了,不得气死?"
"柴没有耳朵。"
她唱着唱着,又劈下一根。
姒泠路过,说:"你唱的,跑调了。"
"我们部落,唱歌就这个调。"
"难听。"
"难听,也是歌。"
她说着,又唱了一句。姒泠蹲下来,跟林闲并排蹲着。
她说:"昨儿灯会,我丢了点东西。"
"丢什么了?"
"一根头发。"
林闲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他说:"头发?"
"对。"
她说:"我睡到半夜,觉得头皮凉了一下。"
"早上起来,枕边,少了一根头发。"
"有人,取走了你一根头发?"
"像是。"
她说:"取头发,取一根,干什么用?"
林闲没有接话。他想起晏姩的梦。一根线,细细的,从一个人身上,牵着。牵线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剪的不是头发。是线。
他问:"你丢的,是头发,还是——别的?"
"头发。"
她说:"我只丢了一根头发。"
"我数过。"
"你数头发?"
"蛊师,都数头发。"
她说:"头发少一根,蛊都知道。"
林闲蹲在墙根,没有接话。头发少一根,蛊都知道。
他问:"那根头发,要是被人拿去——能干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
她说:"能下蛊,能咒人,能——"她顿了顿,"能取一个人的气。"
"取气?"
"对。"
她说:"一根头发,连着一个人的根。"
"有人取头发,是拿去做引子。"
"什么引子?"
"不知道。"
她说:"反正,不是好事。"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林闲蹲在墙根,把这几句话,又过了一遍。一根头发,连着一个人的根。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想着晏姩的梦。一根线,快断了。牵线的人,手里,拿着剪子。他站起来。夜里,他又去了坊市。他蹲在昨儿那盏灯的位置,等着。等到亥时,那个影子,没有来。等到子时,也没有来。他站起来,准备走。他走出两步,又停住。他回头。那盏灯,又亮了。灯下,站着一个影子。影子背对着他。
林闲说:"你等的是我?"
影子没有答。影子抬手,像是,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影子,往巷子深处,走了。林闲没有追。他蹲在灯下,看着影子消失的方向。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东西。那是一个纸包。纸包里,包着一根头发。黑亮亮的。他捏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那不是他的头发。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头发。他把纸包,收进怀里。他想着:那影子,留下这根头发,是想告诉我什么?第二天,林闲去找晏姩。晏姩在灶房门口,晒太阳。
她说:"你又梦见线了?"
"我梦见——"晏姩说:"我不是问你。"
她说:"我又梦见那根线了。"
"线,怎么了?"
"断了。"
"断了?"
"对。
断了。"
她说:"断口,是齐的。"
"剪的。"
"对。
剪的。"
她说:"一把剪子,一下,就剪断了。"
林闲蹲在墙根,没有接话。一根线,被剪断了。
他问:"那根线,连着的人,你认得出吗?"
"认不出。"
她说:"梦里的人,都糊着。"
"只有线,是清楚的。"
"线断了之后呢?"
"断了之后,人就不见了。"
她说:"像是,被线牵着,牵走了。"
林闲把这句话,记下了。线断了,人被牵走了。
他站起来,说:"谢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你要是再梦见那根线——"晏姩说:"怎么?"
"告诉我一声。"
"行。"
她说:"线断了,梦就断了。
梦断了,人就没了。"
她说:"你最好,别让那根线,牵着你。"
林闲没有接话。他回屋,把纸包里的头发,又看了一遍。黑亮亮的。他把纸包,压进旧钥匙的布袋里。布袋里,钥匙躺着。纸垫着。如今,多了一根头发。他拍了拍布袋。他想:这根头发,连着谁?谁被剪了线?他吹灭灯。黑暗里,他摸着那只布袋。钥匙,纸,头发。他想着这三样东西,想着想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