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回来 她站在阳台 ...
-
第三十一章回来
第三天下午,夏颜正在阳台上给小番茄掐叶子,手机响了。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是陆则。
【晚上七点的高铁,到家大概九点。】
夏颜看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她打了一行字。
【要我去接你吗?】
发出去,她又觉得自己太主动了。
可陆则回得很快。
【不用。你在家等着。】
夏颜看着"你在家等着"那几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楼下有个小孩在哭,被妈妈哄着,慢慢不哭了。
她开始收拾家里。
先把沙发靠垫摆整齐。她那个沙发靠垫永远是歪的,她自己都不觉得。今天她把两个靠垫对齐,夹角调到大概四十五度,后退两步看了看,又微调了一下。
茶几上的书摞好。她翻出之前扔在角落里的杂志,按大小排了一排。地上的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阳台的花浇了一遍,薄荷、迷迭香、小番茄,一盆都没落下。
她又去把窗户擦了一遍。玻璃上有个手指印,她擦了两下才擦掉。
然后她去拿拖把。
拖完地,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好像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那间屋子本来就不大,三十多平,收拾完了还是三十多平。
可她就是坐不住。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下开关。洗衣机嗡嗡转起来,她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听着那个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不就是他回来吃顿饭吗。
她换了件衣服。
第一次穿白色T恤,照镜子看了看,觉得太素了,像在家穿睡衣。
第二次换了件灰色毛衣,穿上又觉得太随便了,领口都松了。
第三次换了件淡蓝色的衬衫。她把领子翻好,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袖子卷起来一圈。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亮,嘴唇抿着,像是在憋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就是他回来吗。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一个人住了两年,他出个差三天,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她的手在发抖。
她把衬衫脱了,扔回床上。想了想,又捡起来穿上。穿都穿了,不穿白不穿。
她去厨房把火打开,开始熬汤。
汤是排骨玉米汤,早上出门前就把排骨焯好了,放在冰箱里。她把排骨倒进砂锅,加玉米、胡萝卜、姜片,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汤咕嘟咕嘟地响,香味慢慢飘出来。
她站在灶台前,拿着汤勺撇浮沫。撇着撇着,就想起陆则上次来她家吃饭,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教她怎么把番茄炒蛋的蛋炒得更嫩。
他当时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翻了个面。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现在想起来,脸还有点热。
六点多,她开始做饭。
冰箱里的菜是昨天从超市买的。她拿出两个番茄、三个鸡蛋、一块嫩豆腐、一小把青菜。
番茄炒蛋,麻婆豆腐,再做个青菜汤。
她把番茄放在案板上,拿刀慢慢切。番茄有点软了,汁水顺着刀刃流到案板上。她切得很仔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
切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
是陆则。
【上车了。】
夏颜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她打了一行字。
【路上注意安全。】
发出去,她继续切菜。
鸡蛋打进碗里,她用筷子搅。筷子敲在碗沿上,当当当,节奏比平时快。
油热了,她把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鸡蛋在锅里鼓起来,金黄的边,她用铲子翻了个面,盛出来。
又倒了一点油,下番茄。番茄在锅里炒出汁,她用铲子压了压,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炒。加盐,加糖,翻两下,出锅。
麻婆豆腐她做得不太熟练。豆腐切块,先焯了水,免得碎。然后起锅烧油,下肉末炒散,加豆瓣酱,炒出红油,加水,下豆腐。
她站在灶台前,用铲子轻轻推着豆腐,生怕把豆腐推碎了。
她以前做这道菜总是把豆腐推碎。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特别小心。
因为知道他要吃。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继续推豆腐。
青菜汤最简单。水烧开,下青菜,加盐,滴几滴香油。
她把三个菜端上桌的时候,汤还在砂锅里咕嘟。她又找了个隔热垫,把砂锅端下来,放在桌子中间。
七点刚过,三个菜端上桌。
她拿碗盛了两碗饭,摆了两副筷子。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上次喝剩的可乐,放在桌子中间。
其实她不喝酒。陆则大概也不喝。可她觉得桌上应该有个什么东西摆着,不然太空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她不看的综艺节目,一群人在上面笑。她没怎么听进去。
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
七点半。
八点。
八点半,手机响了。
【还有半小时。】
夏颜看着屏幕,心跳快了一点。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了又摆正,其实它本来就是正的。
她又去阳台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回到沙发上坐了两秒,又站起来,去照镜子。头发没乱,口红补了一下,其实她没化妆,就是涂了个润唇膏。她把润唇膏又涂了一遍,嘴上油乎乎的。
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
"夏颜,"她对镜子里的人说,"你正常一点。"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眼睛亮得过分。
九点差五分,门铃响了。
夏颜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走过去开门,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才拧开门。
陆则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脸上有点累,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淡淡的胡茬。
他大概是在路上没怎么休息。夹克的领子被风吹得立起来,肩膀上还沾着一点外面的凉气。
"回来了。"夏颜说。
"嗯。"陆则说,"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夏颜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陆则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夏颜这才注意到,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脸颊凹下去一点,下颌线更明显了。
三天,他大概没怎么吃好睡好。
过了几秒,夏颜才反应过来,侧身让他进来。
"进来坐。"她说。
陆则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到墙角。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出轻轻的咕噜声。
他走到客厅,环顾了一下四周。
"收拾过了?"他问。
"没有。"夏颜说,"就是随便收了收。"
陆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淡蓝色的衬衫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他没戳破她。
"吃饭了吗?"夏颜问。
"火车上吃了。"陆则说。
"我做了饭。"夏颜说,"你要不要再吃点?"
陆则的目光落在餐桌上。三道菜,两碗饭,摆得整整齐齐。中间还放着一瓶可乐。
他看了两秒。
夏颜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我吃点。"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
夏颜给他盛了一碗饭,陆则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抬头看了夏颜一眼。
"味道不错。"他说。
夏颜笑了一下。
"和上次一样。"她说。
"嗯。"陆则说,"和上次一样。"
他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豆腐嫩,他吃得很小心,怕烫。
"这个豆腐你怎么做的?"他问。
"先焯了水。"夏颜说,"不然会碎。"
"嗯。"陆则点了点头,"下次我教你。加一点淀粉水,更嫩。"
夏颜愣了一下。下次。
他说下次。
她心里甜了一下,嘴上应着:"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夏颜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陆则偶尔说一两句话。
"那边冷吗?"夏颜问。
"冷。"陆则说,"比这边冷十度。今天零下一度。"
"你带够衣服了吗?"
"带了。"陆则说,"就是风大,吹得头疼。"
"工作顺利吗?"
"还行。"陆则说,"现场那个老问题,查了两天才找到原因。是一个传感器老化了,换了就好。"
"那你这两天没睡好吧?"
"还行。"陆则说,"酒店床硬。"
夏颜看着他。他眼底的青黑很重,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
她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汤。"她说,"排骨玉米的,炖了一下午。"
陆则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夏颜笑了。她发现陆则夸人的词就那么几个,"味道不错""好喝""挺好的"。翻来覆去地用。可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听着舒服。
"你先吃,吃完洗个澡。"她说,"水我给你烧上。"
"不用。"陆则说,"我回去洗。"
"回去干嘛。"夏颜说,"你都到这儿了。洗完再回去。"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好像,有点太顺理成章了。
陆则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
吃完饭,陆则要帮忙洗碗。
"不用。"夏颜说,"我来洗。"
"我洗。"陆则说,"你刚做完康复。"
"我没事。"夏颜说,"我可以洗。"
两个人争了两句,最后还是陆则洗。
夏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小臂。水流开得不大,他洗得很仔细,一个碗冲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经常洗碗?"夏颜问。
"嗯。"陆则说,"一个人住,什么都得自己来。"
夏颜没接话。
她想起自己以前一个人住,也是什么都自己来。洗碗、拖地、换灯泡、通马桶。
可现在看着他洗碗,她忽然觉得,好像两个人一起洗碗,也挺好的。
他洗,她擦干。他洗一个,她接过来,放进碗柜。两个人不说话,就听着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洗完,陆则擦干手,把厨房台面也擦了一遍。
夏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人,真的是什么都不用别人提醒。
她想起以前跟陈屿在一起的时候,吃完饭把碗往水槽里一扔,就去打游戏。她不洗,那堆碗能放到发臭。她得跟在后面收拾,收拾完了还要被说"不就几个碗吗,急什么"。
现在陆则站在她厨房里,把她的灶台擦得锃亮。
她心里那点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走过去,拿起一块抹布,帮他擦灶台。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肩膀离得很近。
陆则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肩膀离得很近,都没开口。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夏颜之前看过一遍,讲的是一对夫妻在小城里过日子,吵吵闹闹,最后男主病了。
她坐在沙发这头,陆则坐在沙发那头。
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说话,都在看电视。可夏颜总觉得,这个距离有点怪。
她想往他那边挪一点,又觉得太主动了。
她想就这么坐着,又觉得好像远了点。
她犹豫了半天,手指攥着沙发靠垫的角,最后还是没动。
电视里的男主角在雨里跑,女主角在窗户后面哭。夏颜看了两眼,觉得这剧情有点假,真下雨了不会先找个地方躲?
可她没换台。
她偷偷瞄了陆则一眼。他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发现他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眼,好像在分析剧情逻辑。
她差点笑出来。
这个人,看个电影都像在看设备说明书。
电影放了一半,女主角在哭,男主角在劝。背景音乐是那种很煽情的钢琴曲。
陆则忽然开口了。
"这三天,"他说,"我挺想你的。"
夏颜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
陆则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电视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也是。"夏颜说。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直接说出来。她不是这种人。她平时连"你到了吗"都要在心里打三遍草稿。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她的手攥着沙发靠垫的角,指节发白。她不敢看陆则,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的女主角已经不哭了,两个人在雨中相拥,背景音乐轰得很响。
她等着陆则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陆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夏颜看见了。
"那就好。"他说。
他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人,变成了半个。
夏颜的心跳快了一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路上的冷风、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茶香。
她偷偷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外面的凉意,混着他本身的味道。不像陈屿,永远一身烟味和酒味。
陆则没再说话,继续看电视。
夏颜也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得她耳朵发烫。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离她的手臂大概还有十厘米。十厘米,不长不短。她要是再往那边挪一下,肩膀就碰到他了。
可她没挪。
她就这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的下摆。
她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电视光里一明一暗,下颌线绷着,眼神看着屏幕。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这个距离好像刚好。
不远,也不近。
电影放完了,片尾曲响起来。字幕滚了很长,是那种片尾彩蛋都没有的电影。
陆则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他说,"你早点休息。"
夏颜也站起来。
"嗯。"她说。
她送他到门口。陆则换好鞋,拉开门,走到楼道里。
声控灯亮了。
夏颜站在门口,看着他。
"夏颜。"陆则说。
"嗯?"
陆则看着她,过了两秒,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夏颜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很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盒子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她打开。
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
不大,就一颗圆润的小珍珠,串在细细的银链上。珍珠不算特别圆,有一点点椭圆,但光泽很好,在楼道的灯下泛着淡淡的虹彩。
"出差的时候看到的。"陆则说,"当地一个小摊子上买的,不贵。"
夏颜拿着项链,没说话。
她以前也收到过首饰。陈屿送过她一条手链,施华洛世奇的,节日的时候买的,包装精致,小票都在。那条手链她从来没戴过,扔在抽屉最底下。
这条项链不一样。
它很简单,就一颗小珍珠,没什么花样。盒子还是地摊上那种几块钱的丝绒盒,角都磨白了。
可她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为什么送我这个?"她问。
"看着适合你。"陆则说。
夏颜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他的耳朵尖,夏颜看得分明,是红的。
她心里那块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小摊上买的,不贵"。他大概是在出差的时候,路过一个小摊,看见这颗珍珠,觉得适合她,就买了。他没挑什么贵重的东西,没选什么包装精致的礼物。
他就是看见了,觉得适合她,就买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那颗小珍珠。盒子是地摊货,角都磨白了,可她攥在手里,半天没松开。
"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陆则看着她,过了两秒,抬起手。
他的手指伸过来,很轻,碰了一下她耳侧的头发。
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凉意。
夏颜愣住了。
她的头发被他碰了一下,有点痒。那种痒从耳朵一路爬到后脖颈。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站在门口,动都不敢动。
楼道里很安静。楼上有人在走路,咚咚咚的。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陆则收回手,插进夹克口袋里。
"晚安。"他说。
夏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点了点头。
陆则转身下楼。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步一步远去,很稳,和他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夏颜站在门口,手还捏着那个丝绒盒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里好像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她回到客厅,关了电视。
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秋天的夜很凉,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5栋顶楼的灯亮了。
他到家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辆车开过,灯光扫过她的脸,又消失。
她回到房间,打开那个丝绒盒子,把珍珠项链拿出来,对着台灯看。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颗小小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
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镜子里的人,衬衫领口露出一点银链,珍珠垂在锁骨那里,不显眼,可她自己知道它在。
她摸了摸那颗珍珠,凉凉的,滑滑的。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躺下之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上那点温度还没散。脖子上的珍珠也凉凉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天。
好像也没那么长。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界面。陆则没再发消息。
她想打个"到家了早点睡",又觉得多余。他到家了,她刚才在阳台上看着他上楼的。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沙沙响。
她想,明天早上,他应该会给她发"早"。
这个念头让她安心。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也不响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