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畔青香》子渔非鱼

25、灯下回信 单元门口，

　　第二十七章旧人忽至

　　周日早上，夏颜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是陆则。
　　【昨晚睡得早，刚看到。】
　　【今天下午还是老时间，老地方？】
　　夏颜盯着那两行字，脑子还有点懵。她眨了两下眼，才慢慢清醒过来。原来他昨晚没回，是睡得早。她心里那点"空"，看见这两行字，轻轻落回了原处。
　　她躺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弯起来。不过是一条消息，怎么跟等了半天似的。
　　躺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又把这两行字看了一遍。他其实可以不解释，一句"今天下午还是老时间"就够了。可他还是多写了一句"昨晚睡得早，刚看到"，像怕她多想。
　　夏颜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接水洗脸。
　　上午她在家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把昨天用过的碗筷都归了位。路过客厅，她看了一眼窗台那排花盆，确实绿油油的。她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转身去换衣服。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浅蓝色外套。她自己也没想明白，怎么练个腿，一天比一天讲究。
　　下午两点，还是那片空地。
　　夏颜到的时候，陆则已经在长椅边等着了。他今天多带了一样东西，一条浅色的弹力带，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纸袋里。
　　"这是康复用的弹力带。"他说，"练腿部力量用的，网上买的，你这种情况正合适。"
　　夏颜接过来，摸了摸，质感厚实，带着一点弹性。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的。"陆则说，"反正也不贵。"
　　他说得轻描淡写，夏颜却知道，从查资料到挑工具，再到买了带过来，每一步都不是"顺便"两个字能概括的。
　　今天的训练比昨天顺利。夏颜的腿已经能多站一会儿，重心也比昨天稳。陆则把弹力带固定好，让她扶着栏杆，做抬腿和屈伸，一组一组，慢慢来。
　　"腿抬到这儿就行，别硬来。"
　　"保持住，停三秒。"
　　"好，放松。"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可夏颜听着，觉得比昨天多了一点温度。
　　练到第二组，夏颜试着把腿抬高了一点，动作有点歪，陆则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膝盖，帮她摆正。
　　"这样。"
　　他的手在她膝盖上停了两秒，就收回去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
　　夏颜却觉得膝盖上那点温度，停留了很久。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继续练。
　　练完一组，夏颜扶着栏杆喘气，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比昨天轻松多了。"她说。
　　"正常。"陆则把弹力带收起来，"肌肉在恢复，你也在适应。明天可以休息一天，后天再练。"
　　说完，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两眼，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
　　"后天我下班后过来找你。"他说，"还是这个点。"
　　"你连后天都安排好了？"
　　陆则顿了一下，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习惯了。"他说，"做事喜欢提前计划。"
　　夏颜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她见过很多人把"计划"挂在嘴上，却连明天的约都赴不了。而陆则把每一天都排得清清楚楚，却把唯一的例外，留给了她。
　　收好东西，两人没急着走，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腿酸不酸？"陆则问。
　　"有一点。"夏颜说，"不过比昨天好多了。"
　　"正常。"陆则说，"练完有点酸是好事，说明肌肉在动。晚上热敷一下，明天会好很多。"
　　夏颜点点头，忽然问："你怎么懂这么多？"
　　陆则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才开口。
　　"上次你复查，康复师说的，我记下来了。后来自己又查了一些，腿伤恢复这种事，急不得，也偷懒不得。"
　　他说话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陈述一件工作上的事。夏颜听着，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这一个月，一个人摸索着走路、换药、复健的日子。而现在，有人替她把路都看好了。
　　"陆则。"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没什么。"她顿了顿，低头整理衣角，声音很轻："就是觉得……有你在挺好的。"说完她自己先不自在了，别开脸去看别的地方。
　　陆则没接话。过了几秒，她才听见他轻轻应了一声。
　　"嗯。"
　　就这一个字，夏颜却觉得，比听过的许多话都要重。
　　练完，两人坐在长椅上休息。午后的阳光温温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陆则递了瓶水过来，夏颜接过，喝了一口。
　　"晚上有安排吗？"陆则问。
　　夏颜摇了摇头。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陆则说，"昨天你请我吃饭，今天换我。"
　　夏颜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站在阳光底下，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好。"她说。
　　傍晚，陆则带她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不大，但是干净，老板娘跟陆则打了个招呼，像熟客。
　　"今天带朋友来啦？"
　　"嗯。"陆则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老板娘笑着看了夏颜一眼，没再多问，把人领到靠窗的位置。
　　陆则把菜单递过来："你点，看看想吃什么。"
　　夏颜接过菜单，点了两个菜，又把菜单推回去。陆则又加了两个，补了一碗汤。
　　"你胃刚好，喝点汤。"
　　夏颜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他说"手艺不错"的样子，心底那点软意又漫上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说："你好像总在照顾我。"
　　"应该的。"陆则说。
　　夏颜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像在回工作消息，神色淡淡的。可那三个字，却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下头，没再问。
　　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陆则把汤盛了一碗，放在她手边，又把几道菜往她那边挪了挪。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夏颜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漫到心里。
　　"好吃吗？"
　　"好吃。"她实话实说。
　　陆则点了点头，像放心了，低头继续吃饭。
　　桌上那些细小的动作，递碗、挪菜、添茶，都安安静静落进夏颜眼里。她忽然觉得，跟这个人一起吃饭，是件很舒服的事。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暗了。两人并肩走回小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梧桐叶沙沙响。
　　"明天你上班吗？"陆则问。
　　"上。"
　　"明早你要是方便，带点早餐过来？"陆则说，"门口那家包子铺，你昨晚说过好吃的那家。"
　　夏颜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你还记得？"
　　"记得。"陆则说。
　　夏颜没接话，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随口说过"明早给你带早餐"，可那个人只坚持了三天，就嫌起得早、嫌麻烦，再也没提过。
　　陆则也说"明早"，可他说出口的事，好像从来没有落空过。
　　两人走到单元楼下，正要拐进楼栋，夏颜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单元门口站了一个人。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深色外套，靠在墙边，像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夏颜脸上，又移到她身边的陆则身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夏颜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是陈屿。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更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间点，和陆则一起。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屿站直了身体，目光从陆则身上收回来，落在夏颜脸上，扯出一个笑。
　　"夏颜。"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两个人中间。
　　夏颜没立刻应声。她感觉到身侧陆则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退开，只是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你怎么在这儿？"夏颜问，声音比她预想中平静。
　　"来看看你。"陈屿说，"听说你腿伤了，一直没机会。今天刚好路过这边，就想上来看看。"
　　他说得轻巧，像真的只是顺路。可夏颜太了解他，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我挺好的。"她说，"不早了，你回去吧。"
　　陈屿没接她的话，目光又扫了一眼陆则，问："这位是？"
　　夏颜看了陆则一眼，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想在旧人面前解释一段已经翻篇的事。
　　"朋友。"她说。
　　陆则没纠正，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侧，没有动。
　　"朋友？"陈屿笑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新交的男朋友吧。"
　　这话带着刺，直直扎过来。夏颜皱了一下眉，没接。
　　"你有什么事？"她问，声音平静。
　　"没什么事。"陈屿说，"听说你腿伤了，过来看看你。打你电话打不通，就想来碰碰运气。"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软："这一年，我其实一直在想你。"
　　夏颜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过很多次来找你。"陈屿说，"又怕你不想见我。今天实在没忍住，就过来了。"
　　他这话说得动情，像憋了很久的心事。夏颜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过了。"她说，"我挺好的。你回去吧。"
　　陈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又很快松下来："夏颜，我们聊聊行吗？就一会儿。有些话，当年没说清楚。"
　　"当年说得很清楚了。"夏颜说，"你说我们不合适。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不合适，只是不合适我。"
　　陈屿被噎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是我不懂事……我一直在后悔。"
　　夏颜没接他的话，只是说："陈屿，过去的事，我早就不想了。"
　　"那你现在……"陈屿的目光又移向陆则，像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你们在一起了？"
　　夏颜没立刻回答。
　　陆则没说话。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陈屿身上，没替她答，也没替自己答。
　　过了两秒，夏颜才开口："这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没再看他，转向陆则："走吧。"
　　"夏颜！"陈屿在身后叫住她，声音里多了一点急躁，"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不回？"
　　"不回。"夏颜没回头，"陈屿，我们一年前就结束了。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夏颜，你真要这么绝？"陈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不甘，"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
　　"就是太多年了。"夏颜说，"才不想再耗下去。"
　　她说完，走进楼道，没回头。
　　身后，陈屿的声音又追过来，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狠意："你离开我，什么都不是！"
　　这一次，她没停。
　　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她一步一步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楼梯间轻轻回响。夏颜走在前面，陆则跟在后面，隔着一两级台阶。两人都没说话。
　　到她家门口，夏颜停下，转身看他。
　　"陆则。"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刚才陈屿说我是你男朋友。你不否认。"
　　陆则看着她，过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夏颜怔住了。她没想过他会应。她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留一句"别多想"，或者干脆岔开话题。可他应了。就这么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撞得她心口发麻。
　　她忽然想起那晚的路灯下，她盯着他，问了一句"在你眼里，我算什么？"。那是她少有的直白，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而今天，她问出口了，他也应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那你是什么意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敢问到底，怕答案太重，她接不住。
　　"……我就是问问。"她垂下眼，声音越来越小，"你别多想。"
　　"没有多想。"陆则说。
　　她抬起头，撞进他安静的注视里。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晚上风大，窗户关好。"他说。
　　夏颜点了点头。
　　他没多留，说完就转身下楼，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远了。夏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关上门。
　　回到屋里，夏颜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夜静下来，她却没心思去看。她脑子里转的，是陆则那声"嗯"。很轻，很短，却压过了今天所有的声音。
　　他说"没有多想"。可他那一"嗯"，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敢想深，又忍不住想。
　　她想起他站在台阶下，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想起他说"晚上风大，窗户关好"，语气和往常一样平，她却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陈屿的事，她只想了片刻，就放下了。他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刚才那个字。
　　她以前最怕这种事。怕希望落空，怕又是一场空欢喜，怕自己再一次心软，再一次陷进去。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怕了。
　　陈屿还在楼下。她却已经不想再回头了。
　　楼道里，身边那个人的脚步声，跟她隔着一两级台阶，不紧不慢。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则。
　　【到家了。】
　　【晚安。】
　　夏颜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跟他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嗯，你也早点休息。】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立刻起身。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明天见。】
　　夏颜看着那三个字，轻轻弯了弯嘴角。
　　她忽然想到，陈屿说"来看看你"，等了不知道多久，只换来她一句"不用了"。
　　而陆则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挡在门口，说"在夏颜家门口闹事，就跟我有关系"，然后在她上楼之后，发来一句"晚上风大，窗户关好"。
　　她以前总觉得，甜言蜜语才是喜欢。可现在她发现，真正让人心安的，从来不是那些话，而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的细枝末节。
　　她想，明早见。
　　明早的包子，明早的阳光。她没再往下想，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关灯躺下，黑暗中，心里没有那点"空"了。
　　只有一点很轻的、很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