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暑逢屿》一万二千八

4、庭院的偶遇

　　暑假余下的日子缓缓流淌，日子安静得像一潭静水。

　　林念刻意维持着自己的步调。白日大多待在二楼房间预习课本，若非必要，几乎不下楼。她尽量错开和顾屿碰面的时机，吃饭选在落座最远的位置，遇见了也只简单点头，不多说一句话。

　　她在小心地划一道无形的界限，每一次避让，都在加固这道墙。

　　顾家庭院种着高大的香樟，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午后阳光被树叶剪碎，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晃动斑驳光影。

　　这天下午，林念觉得屋内闷，拿上水杯打算到院子里吹会儿风。她脚步放轻，只想短暂透气，却在转过回廊拐角时，猝不及防撞见顾屿。

　　少年斜倚在树干上，手里捏着手机，却没有看屏幕。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光斑上，神情放空，周身漫开淡淡的落寞。

　　林念脚步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想转身退回屋内。

　　可顾屿已经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

　　一瞬的僵持。

　　林念攥紧水杯，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淡淡颔首，算作招呼，便打算径直走过。

　　“你也出来透气？”顾屿先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慵懒，算不上主动攀谈，只是遇见时随口一问。

　　他其实还没能想明白林念。

　　林慧的关怀依旧持续，每日细致妥帖，提醒他增减衣物、留意三餐口味。顾屿依旧不习惯这份突如其来的照料，大多时候安静接受，不主动亲近，也不会刻意抵触。

　　但林念不一样。

　　她不会像林慧那样想方设法靠近，反而处处避开。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不讨好，不怯懦，安安静静，永远隔着一段距离。这份刻意的疏远，一直盘旋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嗯。”林念只简短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打算从侧边绕过去。

　　顾屿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练习册边角，随口提起：“一直在楼上看书？”

　　“预习高二内容。”她回答得简洁，没有多余延展，不给对话继续延伸的机会。

　　顾屿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底那股疑惑又浮上来。

　　明明同住一个屋檐，她却好像不愿与他产生任何交集。

　　他自认没有做过让她反感的事，搬家那日递桃子，也只是出于同住的基本礼貌，并无别的心思，却被她原样放在走廊置物台上。

　　“功课很难？”他又问。

　　“还好。”林念垂着眼，视线避开他的眼睛，“我先回房了。”

　　她不想久留，每多交谈一句，都像是在松动她苦心筑起的防备。前世无数次这样简短的偶遇，慢慢积攒出默契，滋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她不敢冒半点风险。

　　不等顾屿再说什么，林念微微侧身，快步走过他身边，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擦肩而过的刹那，淡淡的皂角香从她衣角飘过来，转瞬消散在风里。

　　顾屿站在原地，转头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一步步上楼，直至消失在走廊入口。

　　风穿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少年眉梢微蹙。

　　他依旧不懂，她到底在防备什么。

　　林念回到房间，关上窗，隔绝庭院里的风声。

　　方才短暂的相遇，短短几句对话，已经让她心神不宁。

　　顾屿骨子里的孤单，藏不住。哪怕只是安静靠在树下，那种无人可诉的空落，依旧清晰。她清楚，林慧的体贴填补不了他童年缺失的东西，那份关怀终究带着重组家庭的刻意，无法真正熨平长久的孤寂。

　　前世，就是无数次这样庭院偶遇、随口闲谈，她一点点窥见他的脆弱，生出心疼，忍不住靠近。

　　这一世，她不能。

　　心疼是原罪，靠近是劫难。

　　她拉开椅子坐下，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落在习题之上。

　　楼下庭院，顾屿还站在香樟树下。

　　他低头看着地面晃动的光影，心里莫名记住了方才擦肩而过时，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淡香。

　　他还不知道，这份不自觉的留意，会慢慢生长。

　　只是此刻，仅仅是好奇。好奇这个总是避开他的、名义上的姐姐。

　　暑假还剩半个多月，开学越来越近。

　　等到踏入高中校门，他们要约定好，在校装作普通陌生人，守住彼此之间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这层继姐弟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