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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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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玉厢从张佑杳房间出后,已是深夜,廊间的夜风吹浅浅拂动她垂髻上的铜钱币,钱币间轻轻相撞,漏出叮当几声轻响。玉厢抬眼望向月色,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幽光。
少顷,远处廊外冒出一阵阵脚步声,玉厢微眯双眼,定然盯向远处。只见廊道尽头渐渐走来一行人,为首之人少年摸样,年岁不大,身着藏蓝圆领袍,正是白日所见的蔺越棠。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其中最前面的两人手握食盒,食盒木面温润,隐约透出热气。
他迎面走来,此时月色穿过枝丫,落在廊道,也落在蔺越棠的脸上,照着他的脸显得更加冷白,眉目温润。
梵玉厢直直盯向他,径直站在路中间,双手往身后一背,俨然一副拦路贼的模样。蔺越棠停在梵玉厢身前,等待良久,见她确实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终忍不住开口:“不知姑娘为何挡在下的路?”
“早已听闻蔺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我这人最是欣赏文人才子,自然想与蔺公子认识一番”玉厢微微歪头,眼尾那抹轻佻的笑意漫开,带着几分逗弄。月色淌在她狡黠的笑意中,眼眸闪烁,瞧这个天真烂漫,身侧的侍卫略微向前,神色古怪,但都不敢妄动。
许是天色已晚,如今被人恶意拦路,那少年眉目间稍显倦意,他并不好奇梵玉厢是从何得知他的名号的,只是平静回看她:“想必姑娘便是叔伯请来的算命高人罢,听闻姑娘谪人之姿,现下瞥见真颜,传闻怕是有误。”语罢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梵玉厢闻言,眼波一转,微微侧首,目光紧紧看向蔺越棠脸庞,神情慢慢略过,轻声笑道:“哦?依蔺公子看,传闻错在何处?莫非觉得,我这般模样,配不上谪仙二字?”她又往前靠少许,气息微凉:“还是公子认为,这算命高人,当是白发垂肩,手持挂盘的老朽,嘴里见人便要——”
说到这里,梵玉厢忽然板起脸来,左手背到身后,右手故弄玄虚地掐算一下,压低嗓音,扯长了调子说到:“老朽见你印堂发黑,乃是大凶之兆啊。”
蔺越棠听着女娘揶揄自己的话,也未气恼,神色依旧不变,目光落在她身上:“姑娘倒是算的挺准,我今日确实遇见了麻烦,不该出门。”
梵玉厢怔了半瞬,这才反应过来蔺越棠口中的‘麻烦'指谁。
不过不等玉厢说话,身后便传来吱呀一声。
蔺越棠听见动静,目光越过梵玉厢,望向她身后,远处厢门缓缓推开,张佑杳踏出房门,见蔺越棠和梵玉厢站在廊外,目色一愣,旋即抬手,向二人躬身做揖。
“蔺兄,梵姑娘。”
梵玉厢这番才从蔺越棠身上移开,她转过头,笑颜面向张佑杳,显然此刻的笑意更像是她发自内心的,蔺越棠目光瞥见这一幕,不甚在意,越过玉厢,亦对张佑杳拱手行礼。
“我知张兄难过,今日申时,我本想前来探望,得知张兄早早卧榻歇息,我不便叨扰,便想着现在将吃食送来,这些甜食应是你喜欢的。”蔺越棠话语一顿,神情莫测,脸上慢慢浮起些许悲伤:“思妹之忧,我知难过,盼张兄早日释怀,解去心头郁结。”
张佑杳听闻颔首,停顿片刻,她才伸手接过。
“有劳蔺兄挂念。”
蔺越棠的目光在佑杳接过食盒的手上停留一瞬,很短,短到几乎难以让人察觉:“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语罢,也不作久留,原准备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可低头一看,便见玉厢牢牢锁在他脸上,眼神带着些审视,嘴角似有些嘲讽。
他心觉莫名,想错身远离她,可就在他想抬脚时,梵玉厢早早伸出手拦住,速度极快。
“梵娘子,在下不是你逗趣儿的玩意。”
“蔺公子既然带了两份,正巧我与张公子都没吃饭,不知蔺公子是否会赏脸呢?”
“也对,想必蔺兄也未曾用膳,现下不如留下来一起吃些。”张佑杳站在原处,神情似有些恳切。
梵玉厢目不转睛地看着蔺越棠,蔺越棠见此,也不好拒绝,微微点头。
梵玉厢见此状心觉无聊,着实不知这蔺家小儿心里卖什么葫芦药,此人藏恶,如今倒是装的个正直君子。
晚月高悬,院子里时不时还传来蝉鸣的声音。玉厢脸色淡了些许,转侧过身,从蔺越棠旁边走去,行为随意至极,定是全然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张佑杳愣神了一下,面露尴尬,不过很快便调整过来,侧目邀蔺越棠进屋。
玉厢看着眼前熟悉的布景,径直朝向桌案落座,很快,下人便以带着两份食盒前来,备碗箸筷,动作一气呵成,很快桌上便已经摆满了吃食。玉厢看着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两人,食指不由得在碗壁上敲了几下,心中忽然有了些许忐忑,不明所以。见其他二人落座,带着刻意为难的口吻道:“这吃食,我看着不大欢喜,看来蔺公子长得如沐清风,连吃的,也是如此清淡。”
蔺越棠笑了,极为好看:“梵姑娘说笑了,在下身子不大好,不食辛辣。”
佑杳静静的看着两人这针锋相对的氛围,沉吟片刻,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拿起箸筷,捻了一块正位于桌案中间的鱼肉,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蔺越棠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原本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玉厢并未察觉,懒得理会。三人各坐一处,互不干扰,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倒是称得上一片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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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管家叩门来报,说是国公张文言亲自前来找梵姑娘一卜吉凶。
梵玉厢倚在窗边,闻言淡淡应了一声。不多时,张文言步入房中,一身朝服未曾退下,风尘仆仆,眉宇中藏着掩不住的忧虑。待行至近前,他对这梵玉厢深深一揖,姿态极低。
“梵娘子,冒昧叨扰。”张文言声音沉缓,“近日府中诸事不宜,我心难安,特来求娘子卜上一卦,看看我儿佑昭此后吉凶祸福。”
梵玉厢听此目光平静无波,垂眸心下打量。她早已看清这人心中盘算,默许幼女放血,世间骨肉情亲,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株算盘。
她直视对方,语调平直:“国相想求得,究竟是张佑昭的命数,还是张家的命数呢?”
张文言心中一紧,却依旧挺直脊背,拱手沉声:“佑昭乃我如今唯一爱子,我家女福缘颇浅,我未能护住她,心悲痛欲绝,如今我儿佑昭不可出任何差错,佑昭的命便是张家的命,无论吉凶,我愿闻其详。”
梵玉厢轻轻颔首,指尖不经意拂过案上卦桶,幽幽道:“佑昭现下性命无忧,尚有十五年光阴可活。只是这十五年内,人心难辨,近侧有豺狼相伴。”
张文言脸色一变,眉头紧紧锁起。如今这朝廷局势,风云暗涌,文臣结朋党,武将握兵权,当今圣上素性多疑,早早便将他们就些权臣视为眼中钉。
他心中清楚,张佑昭是张家唯一的根基与指望,一旦张佑昭出事,国公府便无后,朝廷借机削权,到时树倒猢狲散,他一辈子苦心经营全部落空。
“不知…梵姑娘可有化解之法?为救我儿,张某愿倾尽所有。”
梵玉厢目光凉薄,直戳他心底私心:“国公忧心,不过我只是一介算命之人,天命我改不得。如今我只提点至此,往后佑昭是疏远或是亲近,皆看他心意,国相好自为之。”
她不再多言,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张文言心思烦乱,拱手一礼,失魂一般转身离去。他走出房门,盛日的阳光未见其温暖,他浑身发冷,犹如脊背上插了一根细刺,扎入心里,久久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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