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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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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玉厢随着小厮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还惦记着方才那位蔺家公子。
少了一魂还能安然活到今日,言行举止又与常人无异,想来余下两魂必定灵气充沛,远非寻常魂魄可比。若等人死了,再将那两魂收来……
梵玉厢越想越觉得不错,那可是上上乘的补物,少说也够她歇上一年半载,她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又怕笑得太过明显叫人瞧见,只得握拳抵在唇边,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将那点窃喜遮去。
走在前头的小厮听见动静,忙回头问:“梵姑娘可是哪里不适?”
“无事。”梵玉厢摆了摆手,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反正那人瞧着也没多少寿数了,不急。
不多时,小厮便将她引至客房。屋中陈设简单,正中横着一张矮几,两侧各置蒲团,墙边设有软榻,上铺浅灰被褥,临窗另有一方案几。
“梵姑娘暂且在此歇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唤小的便是。”
梵玉厢点头应下。
小厮躬身退了出去,房门也随之轻轻合上。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国公府内仍有人来往,廊下不时有侍女仆从经过。
梵玉厢瞧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往软榻上一歪,闭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算久。
再睁眼时,屋里已经昏暗下来,窗外暮色沉沉,只剩天边一点未褪尽的余晖。
梵玉厢从榻上坐起,摸出火折子轻轻一晃,将案上烛灯点燃。火苗腾地亮起,在屋内漫开一层暖黄光晕。
四周归于寂静,夜色沉沉,她轻启房门,廊檐宫灯投出暖黄斑驳的光影,她悄无声息,她本就是鬼,隐匿身形对她来讲不是难事,很快便走到另一个厢房门前。
背上挂着的铜钱线剑随步伐轻轻晃动,古钱的摩擦,发出细碎清泠的叮当轻响。长廊两侧已经掌了灯,宫灯悬在檐下,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暖黄的光落在青石地上,树影随风浮动,偶尔能听见远处巡夜仆从经过的脚步声。
梵玉厢抬手叩了两下门。
咚,咚。
屋内静了一瞬,很快传来一道声音。
“何人?”
声音略显低哑,虽是男子音色,细听之下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生涩。
梵玉厢道:“开门便知。”
屋里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房门从里面打开。
梵玉厢抬起眼,门后站着个年轻男子。
清瘦,苍白,身上只穿了件素色常服。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将眉眼映得分明。
正是张佑昭的身体。
只是里头住着的,早已不是张佑昭,魂与肉身不合,寻常人自然看不出什么,可梵玉厢是地鬼,只消一眼便能瞧出其中异样。
张佑杳隔着门打量她。
她显然不认得眼前这个突然登门的姑娘,眼底很快浮起戒备,并未让路,只问:“姑娘是何人?”
梵玉厢没有回答,她伸手拍了拍腰间的白玉葫芦。
“你若想见张佑昭,便让我进去。”
张佑杳脸色骤然变了,扶着门框的手也随之一紧,“你说什么?”
“你兄长。”梵玉厢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不想见?”
张佑杳盯着她,许久没有出声,半晌,她终于侧身让开。
梵玉厢径直走进屋内,房门重新合上。
张佑杳仍站在门边,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腰间那只玉葫芦上。
“我兄长已经死了。”
“我知道。”
梵玉厢走到案边坐下,顺手将玉葫芦解下,搁在桌上。
“所以才在这里。”
张佑杳愣了一下,下一刻,梵玉厢已经拔开了葫芦塞,案上的烛火忽地一晃。
一缕阴气从葫芦口缓缓溢出,屋里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些。那阴气在昏黄灯影下游走片刻,渐渐聚拢,显出一道人的轮廓。
张佑杳怔在原地。
先是衣袍,再是眉眼,直到那张脸彻底清晰,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眼前的魂魄,与她如今这具身体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张佑昭初初现身,神魂尚有些不稳。他站定后先是看了看四周,待目光落到张佑杳身上,也许久没有动。
他死后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身体。
那具身体好端端站在灯下,眉眼、手足,皆是他用了十数年的模样,可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却分明已经属于另一个人。
兄妹二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
半晌,还是张佑昭先开了口。
“阿杳。”
张佑杳的手骤然攥紧,她没有应声。
张佑昭似乎还想再往前一步,她却下意识退了半步,他的脚步顿时停住。
梵玉厢瞧了瞧这个,又瞧了瞧那个,伸手提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话便说”。她端起茶盏,补了一句:“我不能放他在外头待太久”,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些,你知道吗?”
话一出口,张佑杳自己先笑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答案。
十二岁那年,他撞见她引血,自那以后,这件事便再也不是只瞒着张佑昭一人的秘密。
“我忘了。”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你十二岁就知道了。”
张佑昭脸色微白,没有说话。
“可你知道以后,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张佑杳望着他:“我还是照旧给你引血,照旧被关在那间院子里。你病一次,他们便来找我一次。你后来年岁渐长,读的书越来越多,懂的道理也越来越多,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
“阿杳……”
“你别这么叫我。”
张佑昭顿住。
张佑杳眼眶通红,声音却不高:“我有时候也想,你那时候才十二岁,你能做什么呢?你自己都病得要死了,难道还能为了我去忤逆父亲母亲?”
“可后来呢?”
这一句问出来,张佑昭许久没有回答,张佑杳也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后来是我不敢。”
“我怕死。”
张佑杳看着他。
“每次病发的时候,我都想着下一次一定让他们停下。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舍不得死。”张佑昭垂下眼,“我知道你在受什么罪,却还是用了你的血。”
他说得很慢,没有为自己辩解。
“是我对不住你。”
张佑杳听见这句话,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所以你现在把命给我,便算还清了吗?”
张佑昭沉默片刻:“还不清。”
屋里一时只剩风吹帘幔的轻响。
张佑杳看着眼前的兄长,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也是张佑昭的手,苍白修长,连指节上的旧伤都属于他
“我不要你还。”
她轻声道。
“我也不要你的命。”
“从前他们拿我的命给你,如今你又把自己的命给我。你们总觉得这样便是对的,可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她抬起眼,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我只是想要我自己的命。”
张佑昭久久没有出声。
张佑杳也不再看他,只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她抬手想擦,目光触及那只手时,却又停住了。
连这具身体都不是她自己的,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从前她活着,是为了给张佑昭续命。如今张佑昭死了,她终于不用再做那个鼎器,却又阴差阳错进了他的身体,从此顶着他的名字活下去。
绕来绕去,她还是没能做回张佑杳。
张佑昭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双手。
那原本是他的。
半晌,他才开口:“阿杳。”
“我已经死了。”
他说得很轻,倒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具身体既然留了下来,你便用着吧。父亲母亲也好,张家也好,他们若还想让你做什么,你不必再听。”
张佑杳抬眼看他,张佑昭顿了顿,又道:“也不必替我活。”
她眼睫微颤。
“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往后想去哪里,都随你。若有一日你不想再姓张……”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张佑杳却听明白了。
她望着他许久,忽然问:“你舍得?”
张佑昭一怔。
“张家的大公子,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交下的朋友,还有父亲母亲给你的一切。”她道,“如今全在我这里。若我将来把这些弄得一团糟呢?”
“那也与我无关了。” 张佑昭笑了一下,“死人管不了这么多。”
张佑杳望着他,眼里的泪还未干,却也没有再落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你倒轻松。”
“是。”
张佑昭没有反驳。
“死了自然轻松。”
梵玉厢原本坐在一旁喝茶,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
“谁说死了就轻松?”
兄妹二人同时朝她看来。
梵玉厢晃了晃已经空了的茶盏:“活人有活人的麻烦,死人也有死人的麻烦。你如今魂还在我手里,轻不轻松,可由不得你说。”
张佑昭一时无言,张佑杳也愣了一下。
方才沉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的屋子,倒因为这一句稍稍松了些。
梵玉厢将茶盏放回案上,又瞧了张佑昭一眼。
他的魂影已经比刚出来时淡了不少,肩头隐隐有了散开的迹象。
“差不多了。”
她拿起玉葫芦。
张佑昭显然也知道不能再留,只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张佑杳,张佑杳站在灯下,也望着他。
方才有那么多话要说,如今真到了分别的时候,两人反倒都沉默下来。
最后还是张佑昭先道:“我走了。”
张佑杳没有应。
梵玉厢已经拔开葫芦塞,阴气缓缓从张佑昭身上散出,他的身影也随之一点点变淡,就在那张脸快要看不清时,张佑杳忽然开口:“哥。”
张佑昭一顿,张佑杳嘴唇动了动,她其实还有许多话没说。
她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施禁术的时候有没有后悔,也想问他若是早知道最后会是这样,当年九岁那一次,会不会做得不一样。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什么都没问,张佑昭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张佑杳摇头。
“没什么。”
张佑昭看着她,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有。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那缕魂魄彻底散作阴气,被收入玉葫芦中,梵玉厢塞好葫芦,随手往腰间一挂。
屋内重新静下来。
张佑杳仍看着方才张佑昭站过的地方,过了许久才问:“他会去投胎吗?”
梵玉厢低头系着葫芦上的绳结:“不知道。”
张佑杳转头看她。
“你也不知道?”
“阴司的事多得很,我哪能样样都知道。”梵玉厢系好绳结,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既落到了我手里,一时半会儿丢不了。”
张佑杳听见这话,神情稍稍松了些。
她这才想起,从这个姑娘进门到现在,自己甚至还不知道她是谁。
“姑娘如何称呼?”
梵玉厢已经走到了门边,闻言回头看她。
“梵玉厢。”
“梵姑娘。”
张佑杳迟疑片刻:“我兄长……为何会在你这里?”
“说来话长。”
梵玉厢显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抬手拍了拍腰间的玉葫芦。
“你只需知道,他眼下不会魂飞魄散。”
张佑杳还想再问,梵玉厢却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
她转过身。
“你兄用禁术给你续了十五年。”
张佑杳神色微顿。
“这十五年一到,我会来找你。”
张佑杳听懂了她的意思:“收我的魂?”
“嗯。”梵玉厢答得干脆。
张佑杳沉默了一会儿,竟没有多少意外,只问:“一日都不能多?”
“不能。”
“那少一日呢?”
梵玉厢看她一眼。
“你很急着死?”
张佑杳被问得一怔。
梵玉厢已经推开门,夜风迎面吹进来,将她鬓边碎发轻轻拂起。
“好不容易多出来十五年,急什么。”说罢,她跨过门槛,径直走了。
铜钱剑随着步子轻轻一晃,叮当两声,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张佑杳站在原地,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慢慢抬眼望向一旁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从前她隔着院墙见过,隔着人群见过,也曾在无数个被取血后昏昏沉沉的夜里恨过。
如今,那张脸成了她自己。
张佑杳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镜面。
“十五年……”
她轻声念了一遍。
没有欢喜,也没有释然。
只是第一次觉得,这个数字似乎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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