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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先帝驾崩 她不是天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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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景和十七年,冬。
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中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不过半日光景,便将整座紫禁城裹成了一片素白。红墙黄瓦之上,皆是皑皑白雪,远远望去,庄严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承乾宫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可即便如此,殿内的空气,依旧冷得像冰。
太医院院判迟方跪在龙床前,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水的湿气,他的手指搭在景帝的腕上,指腹下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陛下……"迟方的声音在发抖,"陛下,您再坚持坚持,太子殿下和诸位王爷,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龙床上的景帝,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今年不过四十有五,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可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恶疾,却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去了这位帝王的生机。如今的他,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曾经不怒自威的面容上,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迟方赶紧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景帝的嘴边。
"……传……传……"景帝的声音细若游丝,"传……朕的……密诏……去……北疆……找……顾……"
话未说完,景帝的手,突然垂了下去。
搭在迟方腕上的那只手,重重地砸在了床沿上。
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迟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龙床上的帝王。
景帝的眼睛还半睁着,浑浊的瞳仁里,映着摇曳的烛火,映着头顶的藻井,却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了。
"陛下——!"
迟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哭声还未出口,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寒风裹挟着雪片卷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晃。
一个身着蟒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他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平静得令人心悸。
此人,便是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钟虞期。
"院判,"钟虞期的声音尖细而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龙驭上宾了?"
迟方浑身一震,慌忙抹去脸上的泪水,起身躬身:"回公公话,陛下……陛下他……已经宾天了。"
钟虞期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缓步走到龙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景帝的遗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身后的小太监吩咐道:
"传旨,陛下病重,需要静养。即日起,承乾宫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太医院照常煎药,按时送入。"
"还有,"钟虞期的声音微微一顿,"陛下宾天之事,秘不发丧。谁敢走漏半个字,咱家,诛他九族。"
小太监们齐齐躬身:"奴才遵旨。"
迟方听得浑身冰凉。
秘不发丧?
这是要做什么?
"公公,"迟方壮着胆子,颤声问道,"陛下宾天,乃是国丧。按祖制,应当即刻昭告天下,召太子殿下入宫继位才是。您这秘不发丧……恐怕,恐怕于礼不合啊。"
钟虞期转过头来,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迟方。
那目光,像是两条毒蛇,缠上了迟方的脖子。
"院判,"钟虞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咱家问你,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迟方一愣:"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东宫啊。"
"东宫?"钟虞期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院判,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太子殿下,三日前便以'狩猎'为名,出了京城,如今,怕是已经到了通州大营了吧?"
迟方脸色骤变。
通州大营,驻扎着大乾最精锐的十万禁军。
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京城,前往通州大营……
"还有大皇子,"钟虞期继续说道,不紧不慢,"以'巡查河工'为名,去了山东,手里握着漕运兵权。三皇子更不必说,他的岳父,是江南织造曹大人,江南半壁的赋税,都在他们手里。"
"三位王爷,各拥兵马,虎视眈眈。陛下这一去,他们若是同时起兵,这大乾的天下,怕是要,四分五裂了。"
迟方听得后背发凉。
他终于明白钟虞期为什么要秘不发丧了。
不是为了专权。
至少,不仅仅是为了专权。
而是因为,一旦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去,三位皇子必然同时起兵争夺皇位。到时候,天下大乱,百姓遭殃,大乾三百年的基业,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那……那公公的意思是?"迟方颤声问道。
钟虞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再次看向龙床上景帝的遗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临终前,说了什么?"
迟方一愣,随即想起景帝最后的话。
"陛下说……"他犹豫了一下,"陛下说,传密诏,去北疆,找……顾……"
"顾长风。"钟虞期接过话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迟方惊讶地抬起头。
顾长风,这个名字,迟方是知道的。
那是北疆守将,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却已经镇守北疆五年,战功赫赫。据说他十七岁从军,十九岁便以八百骑破北蛮三万大军,一战成名。先帝曾亲口赞他"朕之霍去病"。
只是,顾长风常年镇守北疆,极少回京,与朝中并无太多瓜葛。先帝临终前提到他,是何用意?
钟虞期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道密旨。
那密旨以明黄绫缎包裹,封口处盖着景帝的私印——"敬天勤民"之印。
"这是陛下半年前,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时,亲手写下的密旨,"钟虞期的声音很轻,"交给咱家,让咱家在必要的时候,拿出来。"
迟方睁大了眼睛:"密旨上写了什么?"
钟虞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密旨,缓缓地收回到了袖中。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殿外的漫天大雪。
"院判,"他说,"你知道,这宫里,还有一位公主吗?"
迟方又是一愣。
公主?
他想了想,随即想起了一个人。
"公公说的是……碧瑶公主?"
钟虞期点了点头。
碧瑶公主,赵碧瑶。
先帝的幼女,生母是当年的淑妃娘娘。
只是,淑妃娘娘在公主三岁那年,便病逝了。淑妃娘娘出身寒微,在宫中本就无依无靠,她一死,公主便彻底成了无人过问的弃子。
这些年,公主一直住在冷宫旁边的偏殿里,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了。
宫里的人,甚至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位公主的存在。
"她今年,多大了?"钟虞期问道。
迟方想了想:"回公公,公主殿下,今年,应当是十六岁了。"
"十六岁……"钟虞期喃喃重复了一遍,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精光。
"好,"他说,"很好。"
"院判,你随咱家,去一趟偏殿。"
"去……去做什么?"迟方颤声问道。
钟虞期转过头来,看着迟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变得清晰了起来。
"去请咱们的新主子,"他说,"登基。"
承乾宫的那一场密谈,偏殿里的赵碧瑶,并不知情。
此刻的她,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
偏殿很小,也很破旧。
窗棂上的糊纸,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寒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一阵摇晃。
赵碧瑶将身上的旧棉袄裹紧了一些。
这件棉袄,还是三年前,内务府送来的。如今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也磨出了毛边。可即便如此,这已经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她今年十六岁。
按照大乾的祖制,公主到了十五岁,便该赐府邸、选驸马,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可她,至今还住在这冷宫旁边的偏殿里。
没有府邸,没有驸马,甚至,连一份像样的冬日炭火,都没有。
内务府的人,从来都是捧高踩低的。一个没有母亲、没有靠山、连皇帝都快忘了的公主,在他们眼里,连一个得脸的宫女都不如。
"公主,"一个小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您用点东西吧。"
小宫女叫青禾,今年十四岁,是三年前被分到偏殿来伺候她的。说是伺候,其实整个偏殿,也就她们两个人。
"放那儿吧,"赵碧瑶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青禾,你说,今天这雪,怎么下得这么大?"
青禾将托盘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奴婢也不知道呢。不过奴婢听内务府的人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
赵碧瑶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漫天的雪片,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飞舞。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曾这样抱着她,看雪。
母亲的怀抱,很暖。
母亲会给她讲故事,会教她认字,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她的小手揣进自己的怀里。
可后来,母亲就病了。
病了很久,然后,就走了。
母亲走的那天,也下着这样大的雪。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抱过她了。
"公主,"青禾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今天,好像有心事?"
赵碧瑶微微一怔。
她转过头,看向青禾,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雪,下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赵碧瑶端起那碗稀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
咸菜也是咸的发苦。
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深宫里,能有一碗稀粥喝,已经很不错了。
很多比她更惨的人,连稀粥,都喝不上。
喝完粥,她将碗放下,重新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整齐,也很急促。
像是,有很多人,在雪地里奔跑。
赵碧瑶微微皱眉。
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雪,谁会来这种地方?
她正想着,偏殿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片,一拥而入。
赵碧瑶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等她放下手时,便看到,一个身着蟒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一个个腰佩绣春刀,神情肃杀。
赵碧瑶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宫里住了十六年,虽然足不出户,但该知道的,她都知道。
这个中年男人,她认得。
钟虞期。
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陛下身边最得脸的人。
他,怎么会来这里?
钟虞期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女,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来。
"老奴钟虞期,参见公主殿下。"
他身后的十几个锦衣卫,也齐齐跪倒在地。
"参见公主殿下!"
赵碧瑶愣住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给她行过这么大的礼。
就连内务府的那些太监宫女,见了她,也只是敷衍地行个半礼,有的甚至,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可现在,权倾朝野的钟虞期,带着十几个锦衣卫,跪在她的面前。
"公……公公,"赵碧瑶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钟虞期没有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赵碧瑶,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那道明黄绫缎包裹的密旨。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陛下,已于一个时辰前,龙驭上宾了。"
赵碧瑶的脑袋,"嗡"的一声。
陛下……驾崩了?
那个,她只远远见过几次、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未必记得的父亲……驾崩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该哭吗?
可她,对那个父亲,实在没有什么感情。
是该慌吗?
可她,一个被遗忘在冷宫的公主,皇帝驾崩与否,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钟虞期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了一丝赞许。
这个小姑娘,比他想象的,要沉稳得多。
"公主殿下,"钟虞期继续说道,将密旨,双手奉上,"陛下临终前,留下遗诏。"
"遗诏曰:诸皇子皆非朕亲生,唯幼女碧瑶,血脉纯正。着即传位于碧瑶,改元凤鸣,以继大统。"
"司礼监掌印钟虞期、摄政王慕容瑾,共同辅政,待新帝亲政,再行归政。"
"钦此。"
赵碧瑶怔怔地看着那道明黄绫缎的密旨,只觉得,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传位给她?
让她,当皇帝?
她?
一个,连冬天的炭火都领不够的,冷宫公主?
"魏公公,"她的声音,在发抖,"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我只是一个公主,怎么能……怎么能当皇帝?"
钟虞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赵碧瑶,嘴角,又勾起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主殿下,"他说,"您是陛下唯一的血脉。这大乾的天下,您不坐,谁坐?"
"至于能不能当皇帝……"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老奴,会教您。"
"从今天起,您就不是,冷宫的碧瑶公主了。"
"您是,大乾的,天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
赵碧瑶站在破旧的偏殿里,看着面前跪着的一片人,看着那道明黄的密旨,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她的命运,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彻底地,改变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北疆,漫天风雪之中,一个身着银甲的年轻将军,也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他拆开密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南方京城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道精光。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三万精骑,即刻拔营,星夜南下,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