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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罗盘会自己转 建筑设计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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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之前,我一直以为“镇龙师”这三个字,是爷爷拿来糊弄小孩的老故事。
就像小时候他给我讲的那些——什么昆明地下有龙脉,什么西山睡美人压着阴眼,什么陈家祖上守着一口不该打开的井。我听完只会点头,心里想的却是:爷爷要是把讲故事的劲头拿去跳广场舞,估计能当领舞。
可那天晚上,我知道自己错了。还错得很离谱。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昆明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傍晚也没停。雨点砸在老屋的瓦片上,像有人从屋顶往下撒豆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爷爷常年喝的那股苦药味,闻得人胸口发闷。
我在老屋堂屋里画图。作为一个建筑设计师,我平时接些室内设计、别墅外观设计之类的活。当时我把图纸摊在八仙桌上,正在改一个方案。甲方催得紧,说下周一必须出效果图。我一边改楼梯间,一边听爷爷在里屋咳。
咳一声,停三秒,再咳一声。像老钟表坏了,指针卡着走。
“九幽。”爷爷忽然叫我。
我头也没抬:“爷爷,我在忙。您要是饿了,冰箱里有米线,自己煮。”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爷爷又说:“过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我放下笔,心里有点烦。
我烦的不是爷爷叫我,而是他最近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他只是爱讲老故事,最近却总盯着我看,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口被封了十几年的老井发呆。
我问过他看什么。
他说:“看它还在不在。”
我当时笑他老糊涂。
井就在那儿,砖封着,草盖着,能去哪儿?
我推开里屋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雨光映进来,照得家具像一排沉默的黑影。爷爷坐在床头,背靠着墙,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
他脸色很差。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灰。看起来不是普通的病。
“爷爷,明天我带您去医院。”我把桌上的药碗端起来,“您这咳不能再拖了。”
爷爷没接药碗。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
“九幽,”他说,“你今年二十六了。”
我愣了一下:“您想说什么?催婚?”
爷爷摇头。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被子上。
那是一个罗盘。
铜的,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天干地支、八卦方位、二十四山,一圈套一圈,像某种古老的眼睛。
我小时候见过它。
那时候爷爷不许我碰,说这玩意儿有灵性,小孩手脏,摸了会招东西。
现在它就这么放在被子上,安安静静,铜面映着窗外雨光,像一层薄薄的水。
“拿着。”爷爷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爷爷,您别吓我。这玩意儿不是您当宝贝供着吗?”
爷爷的手在抖。他把罗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陈家最后一代镇龙师,该认主了。”
我差点笑出来。
可我没笑。
因为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疯,不是病,不是老人糊涂。
是恐惧。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明知道身后是空的,却还要把最后一个人往前推。
“爷爷,”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稳,“镇龙师是什么?您以前讲故事说,镇龙师就是看风水的,帮人选阴宅、看阳宅。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昆明地铁都修到六号线了,谁还信这个?”
爷爷盯着我。
“你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它在不在。”
“它是什么?”
爷爷没有回答。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老人的手很凉,像刚从雨里捞出来。他把罗盘塞进我掌心。
铜盘一碰到我手心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疼。
是冷。
一股阴冷从掌心钻进来,沿着胳膊往上爬,直冲后颈。我下意识想松手,可罗盘像粘在我手上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爷爷!”
我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恐惧!
因为罗盘上的指针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慢慢转,是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转。
顺时针,一圈,两圈,三圈。
越转越快。
我手心全是汗,铜盘却越来越冷,冷得像握着一块冰。
“别怕。”爷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它认你。”
“这叫别怕?”我声音都变了,“它再转下去,我手都要冻掉了!”
爷爷没理我。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呼吸很重。
“九幽,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把罗盘离身。睡觉也带着,洗澡也带着,除非我让你摘,否则谁要都不给。”
“谁要?谁稀罕这破铜盘?”
爷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人。”他说,“还有不是人的东西。”
我把眼睛一闭,看来我真不该叫陈九幽这个名字。我爷爷说我这名儿是他给取的。九幽九幽,九重幽冥,听着就不吉利。我小时候问他为啥给亲孙子取这么个名,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说你命格特殊,这名儿压得住。看来这话应验了!
也就是在这时,窗外忽然打了一声雷。
轰隆——
老屋的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屋里彻底黑下来。
只有罗盘还在转,指针划过铜面,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我咽了口唾沫。
“爷爷,要不咱们先开灯?”
“别动。”爷爷说,“灯一开,它就看见你了。”
“谁?”
爷爷没回答。
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拖,像有人穿着湿透的布鞋,一步一步从院门口往堂屋走。
一步。
一步。
一步。
我后背瞬间绷紧。
老屋院门是锁着的。
我回来的时候亲手锁的,还挂了链子。
而且这雨下了一整天,就算有人来,也该打伞、穿雨衣,怎么会是这种湿布鞋拖在地上的声音?
“爷爷……”我压低声音,“外面有人。”
“不是人。”爷爷说。
“那是什么?”
“阴煞。”
我差点骂出来。
我陈九幽,二十六岁,建筑设计师,信奉科学,相信图纸,相信钢筋混凝土,相信甲方虽然狗但不至于半夜派鬼来催图。
可现在,罗盘在我手里疯转,院子里有湿鞋拖地的声音,爷爷躺在床上说“不是人”。
我忽然很想给孙三炮打个电话。
孙三炮是我发小,退伍军人,人如其名,壮得像一堵墙。他以前总说,这世上没有他三炮一军工铲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两铲。
可这种时候,我总不能打电话跟他说:三炮,快来,我家罗盘成精了。
他大概会先笑十分钟,再问我是不是加班加疯了。
我这样想的时候,院子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停在堂屋门外。
我屏住呼吸。
罗盘还在转。
指针却忽然停住了。
不偏不倚,正对着门外。
子位。
爷爷看见指针方向,脸色一下子变了。
“九幽,”他声音发紧,“把桌子推过去,顶住门。”
我反应过来,冲出去把八仙桌往门边推。桌上的图纸、笔、咖啡杯全部稀里哗啦掉下来。我顾不上捡,用肩膀顶着桌子往门后抵。
桌子刚顶住门,门外就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门板。
滋——
那声音很细,却像刮在我耳膜上。
我头皮发麻。
“爷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子鼠阴眼动了。”
“什么眼?”
“华夏龙脉之下,压着十二个阴眼。”爷爷喘了口气,“以前它们封着,现在有人动了它。”
“谁?”
“陈沧海。”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听过。
小时候爷爷讲老故事时提过,说陈家曾经有两个天赋最好的孩子,一个是他,一个是他的师弟陈沧海。陈沧海比他聪明,比他狠,也比他更懂镇龙术。
后来陈沧海被逐出师门。
再后来,陈家就没人再提这个名字。
我问过爷爷为什么。
爷爷当时只说了一句:“有些人走错了路,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以为那又是故事。
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
门外的刮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像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身上全是水,正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我盯着门缝。
老屋的门是木门,年久变形,门缝底下能看见一点院子的光。
可现在,那点光变了。
不是雨夜的灰黑。
是暗红。
像有人把血泼在院子里。
我吓得手心开始出汗。
罗盘这时忽然烫了一下。
刚才还冷得像冰,现在却像一块烧红的铜。我差点脱手,却听见爷爷喊:“别松!”
我咬牙握紧。
指针又开始转。
这一次,它没有乱转,而是慢慢停在了另一个方位。
西北。
爷爷看见那个方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了。”
“走了?”我盯着门缝,“它真走了?”
“暂时。”爷爷说,“它只是来探路。”
“探什么路?”
“探你是不是陈家的人。”
我低头看手里的罗盘。
铜盘上的字在暗处泛着冷光,那些天干地支、八卦方位,忽然不像刻在铜上的纹路,而像某种活过来的东西。
“爷爷,”我说,“您得告诉我实话。”
爷爷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九幽,陈家守了十二代龙脉。每一代镇龙师,都要封印十二个阴眼。阴眼封得住,天下太平;阴眼封不住,煞气外泄,轻则一地灾祸,重则龙脉断绝。”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这也太扯了。
可话到嘴边,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的罗盘还在发烫。
因为门外还有水迹。
因为我刚才真的听见了不该存在的声音。
爷爷继续说:“十二个阴眼,对应十二地支。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它们散在华夏龙脉上,像十二根钉,钉住地底阴煞。”
“那陈沧海呢?”我问,“他想干什么?”
爷爷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他想拔钉。”
我后背一凉。
“拔钉会怎样?”
“阴煞出,龙脉乱。”爷爷看着我,“九幽,陈沧海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还有谁?”
爷爷没有回答。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本书。
书很旧,封面没有字,只用黑线缝着。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像被很多人翻过很多年。
爷爷把书递给我。
“这是《镇龙秘典》。陈家十二代人的心血,也是你以后保命的东西。”
我接过来。
书很沉。
沉得不像一本书,倒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爷爷,”我说,“如果我不接呢?”
爷爷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浑浊,却在那一刻亮得吓人。
“你可以不接。”他说,“但你得想清楚。阴眼不会因为你不信,就不开。陈沧海也不会因为你躲,就不来。你是陈家最后一代镇龙师,这个命,从你出生那天就定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和秘典。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
老屋的瓦片被雨打得噼啪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爷爷也这样坐在床边,给我讲镇龙师的故事。我听完总是问:爷爷,镇龙师厉害吗?
爷爷说:厉害。
我又问:那镇龙师怕什么?
爷爷说:怕人心。
我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爷爷,”我问,“镇龙师要付出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
“阳寿。”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一下子像冷了十度。
我握紧罗盘,掌心被铜边硌得生疼。
“每封一个阴眼,就会损耗阳寿吗?”我问。
爷爷点头。
“封得越多,活得越短?”
爷爷又点头。
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那这活儿谁爱干谁干,我不——”
话没说完,罗盘忽然剧烈一震。
指针猛地跳起,又重重落下。
这一次,它没有指向门,也没有指向西北。
它指向了我。
不,是指向我身后。
我僵硬地回头。
里屋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
镜子里,我看见自己。
也看见我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在镜子里直勾勾盯着我。
我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音。
爷爷忽然掀开被子,从床头摸出一张黄符,往镜子上拍去。
黄符贴上去的瞬间,镜子里的黑影消失了。
镜子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像有人从里面划了一刀。
爷爷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
“它进来了。”
我猛地转身。
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张裂开的镜子,和我自己惨白的脸。
罗盘在我手里烫得快要握不住。
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停在子位,一动不动。
爷爷看着我,声音沙哑。
“九幽,没时间了。”
“什么没时间了?”
“陈沧海已经动了子鼠阴眼。”爷爷说,“昆明只是开始。接下来,十二阴眼会一个一个开。如果没人去封,这座城市会先乱,然后是整个西南,最后……”
他没有说完。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
铜盘上,子位那一点红得像血。
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我从公司回老屋时,路过西山。西山方向的天很黑,黑得不正常。当时我以为是要下暴雨,现在想来,那片黑云像一张嘴,正慢慢张开。
“爷爷,”我说,“我该怎么做?”
爷爷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熬过了很多年。
“先活过今晚。”
我刚想问什么意思,堂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原来顶住门的八仙桌被什么东西撞得往后滑了一寸!
桌上的陶瓷笔筒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门外,那个湿布鞋拖地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不止一个。
很多个。
从院门,到堂屋,到里屋门口。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罗盘在我手里震得发麻。像随时要从手里跳出去。
指针死死指着门。
这是子位。
爷爷从被子里摸出一把铜钱,塞进我手里。
“记住,”他说,“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回头,你就输了。”
我握紧铜钱和罗盘,手心全是冷汗。
门被撞得咚咚响。
木门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我盯着那道门,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所有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不信老故事的底气,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爷爷靠在床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命令落进我耳朵里。
“陈九幽。”
“在。”
“你是陈家最后一代镇龙师。”
“……是。”
“从今晚开始,别再逃了。”
门外的撞击声忽然停了。
院子里也安静了。
连雨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然后,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滩水。
那水不是透明的。
是黑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刚刚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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