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凡人亦仙 第十章 ...
-
第十章凡人亦仙
南方多雨。
莫清淤和谢秋燃离开落霞城后,一路向南,走了整整半个月。沿途的风景从干燥的荒原逐渐变成湿润的山林,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但莫清淤没有心思欣赏风景。他每天夜里都会用神识感应浊心珠,确认那三个传人的位置。南方的那个信号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
这天傍晚,两人来到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间铺子。莫清淤站在镇口,低头看着手里的浊心珠,珠子的光芒比昨天更亮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就在这附近。”莫清淤说。
“镇上?”谢秋燃问。
“应该就在镇上。”莫清淤说,“我能感觉到,他就在不远处。”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走到镇子尽头,看到一间破旧的医馆。医馆的门半开着,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回春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莫清淤推开门,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医馆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低头捣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两人一眼:“看病?”
“不是。”莫清淤说,“我来找人。”
“找谁?”
“浊气一脉的传人。”莫清淤说,“我感应到了他的气息。”
老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药杵,缓缓站起身,走到莫清淤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莫清淤怀里的浊心珠上,瞳孔猛地一缩。
“浊心珠。”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莫沉渊的后人?”
“我叫莫清淤。”莫清淤说,“莫沉渊是我的先祖。”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来,对着莫清淤磕了一个头:“浊气一脉,弟子陈青崖,拜见少主。”
莫清淤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迈的老人,竟然是浊气一脉的传人。他连忙扶起老人:“您快起来。我担不起这个礼。”
“担得起。”陈青崖说,“你是莫沉渊的后人,就是浊气一脉的少主。我在这里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六十年?”莫清淤问,“您在这里等了六十年?”
“对。”陈青崖说,“六十年前,我师父临死前告诉我,浊气一脉的传人会来找我。他让我在这里等着,把一样东西交给他。”
“什么东西?”
陈青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木盒已经有些腐朽了,但打开之后,里面却放着一卷泛黄的帛书,保存得完好无损。他把帛书递给莫清淤:“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浊气一脉的完整功法。”
莫清淤接过帛书,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的字迹跟传承之地的古籍很像,但更加详细。他翻了几页,发现帛书上记载的,不仅仅是修炼功法,还有浊气一脉的历史、传承、以及一些秘术。
“这份帛书,比传承之地的古籍更完整。”莫清淤说。
“对。”陈青崖说,“这是莫沉渊亲手写的,是他晚年修订的最终版。我师父是他的亲传弟子,临死前把这份帛书交给我,让我转交给浊气一脉的后人。”
莫清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前辈,您在这里等了六十年,就是为了等我?”
“对。”陈青崖说,“我师父说,浊气一脉的传承,不能断。我在这里等了六十年,就是为了把这份帛书交给你。”
“那您自己呢?”莫清淤问,“您不修炼吗?”
“我修炼不了。”陈青崖说,“我天生经脉堵塞,无法引气入体。我师父收我为徒,只是因为我帮他治过伤。他临死前,把帛书托付给我,让我在这里等浊气一脉的后人。”
莫清淤低头看着手里的帛书,忽然觉得,这份帛书,比浊心珠还要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把帛书收进怀里:“陈前辈,多谢您。”
“不用谢。”陈青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师父说过,浊气一脉的传承,比命还重要。”
莫清淤在医馆里住了三天。白天,他跟着陈青崖学习辨认草药,晚上,他修炼帛书上的功法。帛书上的功法比传承之地的古籍更加详细,尤其是“凡人道”的部分,莫沉渊在帛书上补充了完整的修炼路径,包括如何引气入体、如何化浊为灵、如何淬炼道心。
“陈前辈,莫沉渊在帛书上写了‘凡人道’的完整功法。”莫清淤说,“他说,凡人道不需要灵根,也不需要浊气,只要有一颗坚定的心,任何人都可以修炼。”
“我知道。”陈青崖说,“我师父说过,莫沉渊晚年一直在研究一种新的修炼法门,让凡人也能修仙。他花了十年时间,终于创出了‘凡人道’。但他还没来得及完善,就被仙门围剿了。”
“那这份帛书上的‘凡人道’,是完整的吗?”
“是完整的。”陈青崖说,“莫沉渊临死前,把‘凡人道’的完整功法封入帛书。他说,这门功法,是他留给后人的最后一件礼物。”
莫清淤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帛书上的“凡人道”功法,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他一直在想,自己没有灵根,不能修炼灵气,只能靠浊气苟活。但如果这门功法真的可行,那他就不需要依赖浊气了。
“陈前辈,我想修炼‘凡人道’。”莫清淤说。
“你当然要修炼。”陈青崖说,“你是莫沉渊的后人,这门功法,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当天夜里,莫清淤盘膝坐在医馆的后院里,按照帛书上的功法,开始修炼“凡人道”。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缓缓涌入体内,像是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
“凡人道”的修炼法门,与浊气修炼截然不同。浊气修炼是引浊气入体,以浊气淬炼肉身。而“凡人道”是引灵气入体,以灵气滋养道心。莫清淤感觉到,灵气涌入体内的瞬间,他体内的浊气开始躁动,像是被侵犯了领地。
“不要怕。”莫清淤在心里对自己说,“浊气和灵气,都是天地之力。它们可以共存。”
他放空心神,引导灵气与浊气缓慢融合。起初,两股力量互相排斥,像是水火不容。但莫清淤没有放弃,他一遍遍地引导,一遍遍地调和,像是打磨一块粗糙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体内的浊气和灵气终于找到了平衡。两股力量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不再互相冲撞。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突破了。”莫清淤喃喃自语,“筑基期。”
他站起身,握了握拳,感觉到体内涌动的力量,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手背上的淡青色纹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灵光。
“莫清淤。”谢秋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突破了?”
“对。”莫清淤转过身,“筑基期。”
谢秋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你用了多长时间?”
“一夜。”莫清淤说。
谢秋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当年从炼气期突破到筑基期,用了三年。”
莫清淤愣了一下:“这么快?”
“你不一样。”谢秋燃说,“你体内有浊气,又修炼了‘凡人道’。浊气和灵气在你体内融合,形成了一种新的力量。这种力量,比单纯的灵气或浊气都要强大。”
莫清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
两人在医馆里又住了两天。莫清淤把帛书上的功法全部记在脑中,然后把它交还给陈青崖:“陈前辈,这份帛书,还是由您保管吧。我带着它,不太方便。”
陈青崖接过帛书,点了点头:“好。我替您保管。等您需要的时候,随时来取。”
莫清淤和谢秋燃告别陈青崖,离开小镇,继续南下。浊心珠的信号指引着他们,向更南的方向延伸。他们穿过山林,越过河流,走了七天七夜,终于来到一处海边。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莫清淤站在海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浊心珠,珠子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就在前面。”莫清淤说,“海的那边。”
“海的那边?”谢秋燃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浊气一脉的传人,在海外?”
“对。”莫清淤说,“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海的那边。”
两人在海边找到一艘渔船,花了三枚灵石,让船夫送他们过海。渔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三夜,终于看到一座岛屿。岛屿不大,但郁郁葱葱,像是被什么力量滋养着。
渔船靠岸后,莫清淤和谢秋燃登上岛屿,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山谷前。山谷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看不清里面的景象。莫清淤闭上眼睛,用神识感应浊心珠,感觉到那个信号就在山谷深处。
“走。”莫清淤说。
两人走进山谷,穿过重重雾气,来到一处石壁前。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跟传承之地的符文一模一样。莫清淤伸出手,按在石壁上,浊气从他的掌心涌出,融入符文之中。符文开始缓慢流转,像是被唤醒了一样。片刻后,石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
“又是传承之地。”莫清淤说。
“不。”谢秋燃说,“是浊气一脉的另一处传承之地。”
两人沿着甬道往下走,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间宽阔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古籍,旁边摆着一盏青铜灯,灯芯已经干枯。石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袍,面容清秀,但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
莫清淤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感觉到,浊心珠的信号,就是从那个年轻人身上传来的。
“你是谁?”莫清淤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莫清淤,空洞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你……是莫沉渊的后人?”
“我叫莫清淤。”莫清淤说,“莫沉渊是我的先祖。”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跪下来:“浊气一脉,弟子沈夜,拜见少主。”
莫清淤连忙扶起他:“你快起来。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不知道。”沈夜说,“我出生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师父说,浊气一脉的传人会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了他二十年。”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莫沉渊的弟子。”沈夜说,“他临死前,把我安置在这里,让我等浊气一脉的后人。”
莫清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走吧。浊气一脉的传承,不能断。”
沈夜看着他,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光芒。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带着沈夜,离开岛屿,返回大陆。回到落霞城后,莫清淤把帛书上的功法传授给沈夜,又用浊心珠感应到北方和东方的两个传人,分别派人去接应。两个月后,浊气一脉的四个传人,终于在落霞城聚齐了。
那天晚上,莫清淤坐在散修联盟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谢秋燃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壶酒,递给他:“喝吗?”
莫清淤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像是火一样,顺着喉咙烧下去。
“谢秋燃,你说,我们这条路,走对了吗?”莫清淤问。
“不知道。”谢秋燃说,“但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莫清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回福宁县看看。”
“回去做什么?”
“看看我爹。”莫清淤说,“他还在等我回去。”
谢秋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陪你。”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落霞城,一路向北,返回福宁县。走了半个月,终于回到那座小县城。县城还是老样子,两条街,一间酒肆,一个棺材铺。莫清淤站在县城的街道上,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昨天。
他走到棺材铺门口,看到父亲正坐在门槛上,低头抽着旱烟。父亲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莫清淤,愣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清淤?”
“爹。”莫清淤说,“我回来了。”
父亲的嘴唇颤了颤,眼眶红了。他走过来,拍了拍莫清淤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莫清淤在棺材铺里住了三天。白天,他帮父亲干活,劈木头、上漆、刻花纹。晚上,他坐在院子里,修炼“凡人道”。谢秋燃住在隔壁的客栈里,每天傍晚会过来,跟莫清淤一起喝酒。
第三天晚上,莫清淤坐在院子里,忽然对谢秋燃说:“我想在这里开一间医馆。”
“医馆?”谢秋燃问,“你不修仙了?”
“修。”莫清淤说,“但我也想帮帮凡人。我学了那么多医术,不能白学。”
谢秋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陪你。”
一个月后,莫清淤在福宁县开了一间医馆,取名“回春堂”。他白天给人看病,晚上修炼“凡人道”。谢秋燃住在医馆的后院里,偶尔帮他打打下手,偶尔出门游历,但总会回来。
两年后,莫清淤的“凡人道”修炼到第五层,修为突破至金丹期。他体内的浊气和灵气已经完全融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力量。他不再需要依赖浊气,也不再需要害怕仙门的追杀。
那天傍晚,莫清淤坐在医馆的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桃树是他两年前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头挂满了花苞。谢秋燃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壶酒,递给他:“喝吗?”
莫清淤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像是火一样,顺着喉咙烧下去。
“谢秋燃,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成了神仙?”莫清淤问。
谢秋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算。”
“为什么?”
“因为神仙不会坐在院子里喝酒。”谢秋燃说,“神仙不会担心明天的药钱够不够,不会担心隔壁的老王头风湿病又犯了。”
莫清淤笑了:“那你说,我们算什么?”
谢秋燃想了想,然后说:“算活成了人样。”
莫清淤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光。他忽然想起莫沉渊的话:“浊气一脉的传承,不只是修炼功法。真正的传承,是道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灵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他这两年给人看病、劈柴、种树留下的痕迹。
“谢秋燃。”莫清淤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条路。”莫清淤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枯木岭了。”
谢秋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谢秋燃说,“我以前是剑宗的首席弟子,每天都在修炼,每天都在变强。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直到遇见你。”
莫清淤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第二天早上,莫清淤醒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那棵桃树开花了。粉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谢秋燃,你看,桃花开了。”莫清淤说。
谢秋燃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抬头看着那棵桃树:“嗯。开了。”
“我们这算不算,成了神仙?”
“不算。”谢秋燃说,“算活成了人样。”
莫清淤笑了。他伸手摘下一朵桃花,别在衣襟上,然后转身走进医馆,开始新的一天。
他叫莫清淤。淤泥的淤。
他这辈子,就是从淤泥里爬出来的。
现在,他活成了人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