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恋人后金瞳藏不住了》芒果星云

37、直播公投 “杀人犯，

　　从望城中心广场那块最大的弧形屏，到东区巴士站台上那块巴掌大的电子告示板，屏幕上五花八门的内容，忽然切到同一个画面。
　　街上的行人，巴士站等待的乘客，所有人都仰着头。

　　同一场直播。

　　最高审判庭的各个角度。

　　圆顶十盏主灯全部打开，光线从最高处倾泻而下，把圆形阶梯室的每一层台阶都照得无所遁形。直播机位架设在八个对角。

　　阶梯室的最中心，是一块下沉的正圆平台是受审席。证人和犯人站在那里，头顶没有任何遮挡，光线落下，在脚下形成莲花一般的影子。

　　此刻，童之西正站在那个位置。他穿着一身育体缟素色的制服，袖口偏长，盖住了半截手指。手腕扣着束缚带，施展不开。脚腕上的电子脚环极其低微的电子音，全被监控捕捉入镜。

　　陪审团由望城高阶alpha、omega、beta代表组成。五十余人，黑压压分坐在拾阶而上的陪审席上，表情肃穆，各怀鬼胎。

　　童之西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人都在盯着他。他抬起头——易卅礼正坐在正面最高处。
　　他穿着全场最华丽的审判服，双手搁在扶手上。垂眸静观全场。

　　七位神裁，身着统一的裁判服，坐在第二层阶梯。

　　左右对称。苏弋在最中间主持位。就连平时最纨绔的赛高，金色的头发也梳的整齐，紫色的眼睛看不出一点懈怠。

　　忽然，全场射灯开启，裁判席和受审席被照亮一个度。

　　苏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口。

　　“本次永生庭审判，根据望城人民情愿，采用公开讨论投票，实施最终裁定。本次公投议题：是否开启‘育体清洗计划’，明确育体为永生庭所属资产，并授权白塔对育体实施神经清洗。”

　　他的声音清亮，在圆形空间里回响。

　　“先由反对派及赞同派证人和代表陈述意见。陪审团随后讨论。全员投票后，汇总最终裁定。”

　　易卅礼的声音从最高处落下。

　　“开始吧。”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童之西身上。他忽然觉得别压得喘不过气。

　　审判庭右侧一整面墙的巨大屏幕，滚动他的个人信息，以及他被指控的罪名：杀人，煽动暴乱，勾结外部势力，引导育体反叛等。每一条下面都有所谓的“证据”。

　　他扫了一眼，收回了目光。莫须有。

　　他仰视全场，深呼吸一秒，开口道：“我是童之西。”

　　“样本编号TSBETA-00076。我曾经一名普通beta，朔城在生活，有合法身份。我靠自己攒下望城入城费。直到被确认为育体，从那一刻起，我拥有的一切人权都消失了。我不再是人，我变成了资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陪审席扫过，落在直播镜头上，屏幕里映着他的脸，金色的瞳孔，虹膜上深深浅浅的瞳线。

　　“育体，在成为育体之前，是诗人，是画家，是歌手，是任何一个想要好好活着的普通人。成为育体之后，被编号，被标记，被囚禁，被展示。今天你们投票的这项技术——清洗——是要把育体最后一点思考的能力也拿走。变成痴呆，变成养料，变成随意使用的容器。”

　　“永生庭，今天用这项技术，清洗了所有育体，只是为了更好掌控育体群体。那明天呢，任何被定义为‘不稳定因素’的人，都可能是下一个被清洗的对象。我……”

　　他停下来。吞了一下口水。

　　有一个声音从胸腔深处往上涌。那句话一旦说出来，整个现场会地震。
　　神体依赖育体的腺液活下去，神体是寄生在育体身上的寄生虫。

　　他张了张嘴。但他想到花初云阻止他，不要说，现在不是时候。

　　童之西把那个秘密咽回去。

　　他抬起头，稳住表情。

　　“我反对清洗计划。育体也是人。”

　　话音落下。场内安静不到一秒。

　　背后警卫推推他，把他拉出中心点。

　　一个红头发的omega，从警卫身后走过来。

　　芳藤。

　　他经过经过童之西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童之西的肩膀。

　　童之西转过头，看到了芳藤斜睨的挑衅眼神。

　　芳藤站定在中心位，把额前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我叫芳藤，是来自永生庭的omega。”他提高音量，“我支持清洗育体。”

　　他对着陪审席和直播镜头微微躬身，琥珀色的眼睛露出谦逊的笑意。

　　“76号，你强调你自己是人。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难道不是人么？”

　　童之西偏过头看他，身旁的警卫压了压他的肩膀。

　　芳藤低笑一声，“你这种育体装成beta，藏在教授身边。教授好意收留你，最后却死在你手里。你仗着自己是育体，在永生庭横行霸道。”芳藤的手指向右边的大屏幕，大声道：“杀人犯，装什么可怜。”

　　现场一阵细微的骚动。陪审席上有人低声交流。童之西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芳藤的侧脸，想起几个月前那个穿着洗白发卫衣的omega，举着手腕上的编号，说“我和你们不一样”。现在他站在对面，穿着酒红色的丝绸衬衫，眼睛里全是冷光。

　　童之西不在发言区，但他忍不了这口气。他朝着芳藤骂道：“你不仅是骗子，还是一条趋炎附势的狗。当初是我看错你了。”

　　警卫重重把他往后推。

　　芳藤看他被控制的模样，不禁得意加了一声：“杀人犯，你是杀人犯。”

　　芳藤的指控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观众愿意相信。

　　愿意相信育体是危险的，贪婪的，不知好歹的。
　　愿意相信清洗是保护，是净化，是让一切回到秩序里。

　　童之西被警卫压在后侧，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芳藤不走，稳稳地站在受审席上，接受四周人注视的目光。

　　“陪审团对发言人有问题的，可以提问。”苏弋的声音在高处响起。

　　围成圆环的陪审席上，五十多张各色面容，他们在望城是位高权重的高阶人士。此次被永生庭召来，代表投票。

　　此刻议论四起。有人满脸鄙夷，有人扶额皱眉，也有气定神闲，似乎早有打算。

　　坐在第三排那个苍老的alpha，手一直在抖。从他落座的第一刻起，他的手指就稳稳地按在“同意”上。他受到过易卅礼的接洽，“我赞成。”他低声，重复念叨。“只要按了赞成，我就能进入永生舱了。呵呵。”

　　角落里，一个年轻漂亮的omega，眼睛盯着神裁席上的赛高。
　　她的手指在“同意”、“反对”按钮上来回摩挲。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赛高的方向。赛高在餐盘席，金发亮得晃眼，一手撑着下巴，正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陪审席。她信赛高，她信神体，神体不会错。赛高投什么，她就投什么。

　　最后一排的一个beta代表，认真翻阅眼前的议题文件。他的表情很纠结。育体的死活，他真的不关心。他是一个政府官员，他在想“清洗”技术，似乎能够解决他的一些棘手的灰色地带的问题。
　　他不禁开口问道：“这个技术，是不是……可以把不听话的人变成痴呆？”

　　附近一圈人的目光转向他。

　　这人咳嗽一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此时，前排一个衣着考究的alpha，站起来，沉稳道。“我有一个问题，特请庭长大人、神裁大人指示。”

　　易卅礼挥了挥手，示意他说。

　　“众所周知，神体的精神压制是无声、几乎不可抗的。既然今天搞公投，就应该尊重每一位代表的独立意愿。如果恰巧哪位神体，在现场对使用精神压制操控意志，公投就变成了表演。”

　　易卅礼笑了一下，颇有兴致地说道：“这个问题很好。我可以负责任地回答你，神体已经进化到了新的阶段。我已经掌握了均衡精神力的能力。今天不会有任何人的意志被精神压制左右。”

　　发言者鞠躬，身旁某个alpha开始鼓掌。整个陪审席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

　　花初云的眉梢动了一下，微微侧身看向易卅礼。

　　不出意外地，易卅礼正双手交握，胸有成竹地蔑视着他。

　　花初云提供了腺液样本，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易卅礼就在临床应用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没有说话，把目光锁在易卅礼的侧影上。

　　然后，他开始对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实施精神压制。

　　这股力量从指尖、目光、气息陆续涌出去，无声无息，击破空气，直指最高处的男人。

　　空气变得稠密。离花初云最近的卓恩微微皱了皱眉，朝这个方向瞪过来。

　　易卅礼的背挺得很直，姿势没有任何变化，手指轻轻、如鼓点一般轻敲扶手，丝毫看不出受影响。

　　不对劲。花初云分明感受到他的对抗。按照他目前的精神力水平，远远不足以反制花初云。

　　易卅礼缓缓转过头，对着花初云的方向，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花初云的手腕上，手环闪了一下红光。他即刻收了精神压制，一股力量撞进胸腔。他的呼吸阻塞了一拍。

　　他感觉到了。易卅礼的精神力，今非昔比，确实如他所说“掌握了均衡精神力的能力”。

　　易卅礼没有起身。他往后靠了靠，翘起了二郎腿。

　　“花神裁。”他低声调侃道，“只是公投，不要紧张。”

　　花初云下颌绷得很紧，捏紧拳头。

　　苏弋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龃龉。

　　“会议开始前，所有育体已集中管制。下面补充赞同派发言。请看大屏幕。”

　　他按下控制键。右侧大屏幕重新亮起。

　　画面里是一间大厅。育体排排坐着，穿着清一色的病服。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呆滞，空洞，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他们个顶个的漂亮，像一排碎裂的精致娃娃。

　　镜头拉近。一个育体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淤青，眼睛里的瞳线层层叠叠，从金色、银色到紫蓝红绿，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布。

　　他嘴唇翕动，机械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我支持育体清洗计划。永生庭研发这种机制，是为了减少育体的痛苦。”

　　公投直播镜头，把这一幕同步到望城所有投屏上。

　　街边驻足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认出来，屏幕里的面孔，是之前被游街展示的那个。

　　撇开当时的戾气，再看这个彩瞳育体，他似乎有点可怜。根本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望城里，镜头拉远，有路人从惊呼转为啜泣：

　　这些“瓷娃娃”中，角落里有一个是她曾经的同窗，学生会副主席，曾主持年会的那么一个神采奕奕，受到所有人喜爱的omega，大学一毕业就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再见面，居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呆愣愣坐着。

　　现场，陪审席上，有人鄙夷地看着屏幕，也有人偏过头不忍直视。
　　比起厌恶，同情像水一样漫上来。

　　苏弋站在主持人席位上，目光从屏幕移向全场，他没有掐断镜头，甚至丝毫不受触动，自若地推进流程。

　　全场私语停止。

　　“首轮意见陈述结束。”他的声音清亮，“公投将在第二轮陈述后进行。现在休会。二十分钟后继续。”

　　此刻，永生庭内呈现诡异一幕。

　　裁判庭的大屏幕上，被控制的育体们呆若木鸡，一动不动，除了个别眨眼以外，让人误以为画面是禁止的。

　　而现场陪审团人头攒头，姿态放松。

　　神裁高高在上，气定神闲。

　　一边是阴暗晦涩，死气沉沉的受审者。
　　一边是淫浸在阳光中的生动的审判者。

　　童之西站最低处，抬眼往上看。

　　他嗤笑一声，从他的角度看，这画面真讽刺。

　　忽然，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

　　花初云。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就再也扯不开

　　童之西攥了攥手心，全是汗。

　　裁判席人群松动。花初云站起身，正欲跨下一步，往童之西的方向走。
　　卓恩忽然放下手里的文件，摁住想离席的花初云。花初云深吸一口气，坐回座位。

　　易卅礼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觉得生动有趣，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喜欢看这些，被感情折磨，最后像命运妥协的人。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一百多年了，不会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