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瞳育体》白澜星

10、解语 【T114

　　童之西这两天睡不好，天天顶着发黑的眼圈。

　　薛星橙看他这样，一天两天的，忍不住感叹少年心事可真多。

　　童之西知道老师关心他，可实在没脸说自己追着花初云的事。
　　薛星橙见他不答话，也不多问，就问他愿不愿意去望城学府走一圈。

　　童之西巴不得换个环境透透气。赶紧收拾了小包袱，跟着老师走了。

　　隔了两天回来，隔壁居然搬来了新邻居。

　　童之西和其他低阶工作人员一样，居住在“寮”。这里根据公职不同，生活分区不同。

　　童之西来的晚，住角落里的一间，隔壁门上挂着“仓库”标识，门就没开过。

　　今天回来，居然看见隔壁房门大开，一个人正弯腰把一只半人高的储物箱往屋里拖。

　　箱子上绑着磨白的绳子，被拖过的地板上留下淡淡的落灰的痕迹。他走一步休一步。

　　童之西放下手里的东西，绕到箱子后面，准备帮忙。

　　那人忽的回头。丹凤眼，头发半长不短，额头湿漉漉地，刘海遮了一点眉。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瞥了一眼童之西，“不用。”

　　童之西笑了笑，开始发力推箱子：“我住隔壁。我叫童之西。”

　　那人没应，继续拖箱子。两个人一起推箱子，明显轻松很多。

　　那人又停下来看童之西，本以为会说点谢谢之类的话，哪知他又说：“不用帮。”

　　管事站在另一头的楼梯口，指着这个方向大声道：“T114，你动作快点。还有两箱，你这个速度什么时候能搬进去！”

　　这个管事，平时脾气很不错，对于大家的小问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对这人颐指气使，好像有私仇似得。

　　这个被叫做T114的男人，给了白眼，继续一个人发力。

　　童之西的手还在箱子上，僵了两秒，小声补了一句：“那你慢慢搬。”便起身离开。

　　眼看着管事要走，童之西跑过去，问道：“管事，我隔壁不是仓库么，而且靠近水房，这么吵能住人？”

　　管事努努嘴，不屑道：“T114，别的地方都不要，我肯收他不错了。闷葫芦一个，还跟人动手。不知道怎么想的。你离他远点。”

　　童之西脱口而出：“为什么跟人动手？”

　　管事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说“你管得真多”。

　　“谁管他。解语么，不就那点事。”

　　童之西没再追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T114吃力的身影，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

　　这个T114从不去公共餐厅。只在很晚的时候，去水房或者公共天台走动一下。他走路不避人，但也不看人。迎面有人过来，他会不动声色地让到墙边。

　　没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

　　这天夜里，童之西回来的晚，路过公共露台时，角落里一个亮亮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走近看，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罐，反扣着一株发光的蘑菇，荧光黄绿色，菌盖是扁平的，有荧光孢子萦绕着。

　　童之西不禁蹲下来，凑近了看。是谁把这么个好东西放在这里。

　　他满心好奇，提起玻璃罐，想看个仔细。

　　刚站起半个身子，玻璃罐的托底忽然掉了。蘑菇摔在地上，断成两截。黄绿色的光跳了一下，慢慢暗下去。

　　发光植物在永生庭是高级品类。

　　童之西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不禁短促地“啊”了一声。

　　他蹲下去，还没伸手，一个人从拐角冲了过来。

　　T114。

　　他抢先一步，跪在地上，手捧那一掬蘑菇碎片。眼看着最后一点点光熄灭，无力回天。

　　T114忽的抬头，瞪着童之西这个罪魁祸首。

　　那双丹凤眼怒目圆睁，黑得吓人。

　　他咬着牙，鼻腔里发出厚重的喘，像一头要发火的公牛。

　　下一瞬，他扬了手里的东西，朝童之西扑来。

　　童之西躲了一下。T114的拳头擦着他颧骨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墙皮上的藤蔓掉了一块，簌簌地落。

　　童之西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朝他下狠手了。

　　T114收回的拳头全是碎口子，血和土糊在一起，往下掉。

　　两人的动静，很快把附近休息的人引过来。

　　管事拨开人，一见是T114，脸都青了。

　　“你在我这儿发什么疯！”他大声骂道：“还想再戴止咬器吗！”

　　T114低下头，不说话。那倔模样，反倒让人越看越气。

　　童之西插嘴道：“是我、是我先打碎他的发光蘑菇。”

　　“发光植物？他有那玩意儿。”管事嗤笑道，“你开什么玩笑，在哪儿呢，拿出来给我开开眼。那种高级东西，他哪儿来的？”

　　他做模做样一通乱找，真在地上看到零星的菌盖。

　　他踢了一脚，道：“哪里发光？怎么发光？你俩是不是寻我开心？赶紧回去。”

　　T114慢慢直起身，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沮丧。和刚才挥拳头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周围人都在笑，有人低声说笑。
　　“我早说他有问题。”
　　“就他这样的还当解语，搞笑吧。”
　　“会有alpha要他么。”
　　“发热期求求人，总会有alpha可怜他吧。”
　　一阵窃笑。

　　那些声音像脏水泼过来。T114充耳不闻，他弯下腰，把地上那株断菇和碎玻璃一起捧进手里。
　　玻璃渣落在他的伤口里，碎片混着血污，令人不忍直视。但他像感觉不到痛，转身走了。

　　周围的人，怕沾到脏东西一样，快速给他让开道。

　　童之西站在原地。脸上没被打着，心却难受得厉害。

　　——

　　那晚，童之西把赛高给的发光种子翻了出来。种子包在纸里，灰扑扑的，像一颗睡沉的小石子。

　　他把宝石一般的种子埋进盆栽里，浇了水，放在靠墙的地方。

　　童之西看了蘑菇种植的文献，还请教了薛星橙，转头从白塔弄到一点营养液。

　　这个盆栽，他每天看三遍。三天后，一株很小的伞，从土里钻出来。

　　虽然是很小的幼株，在漆黑中可以看到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童之西端着盆，去敲隔壁的门。

　　隔了很久，开一道门缝，T114露出半张脸和一只包着旧布的手。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童之西，没说话。

　　“对不起。”童之西说，“我来给你赔不是。你看这个行么。”

　　T114这才定睛看童之西手里的盆栽。

　　那幼株太小了，小到要仔细看，才能看到。当T114看清那个伞盖时，童之西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笑意。

　　T114止不住嘴角上扬，脸上也有了血色。他笑起来，眼睛又细又长，眼尾带点雀跃，整个人很是生动。
　　童之西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

　　真好看。

　　T114伸出一根手指，在伞盖上方停了一下，没碰。
　　“哪儿来的种子？”

　　“赛高给的，他说会给奖励，所以一直没扔。”

　　“他给的。”T114的脸上浮现片刻古怪，又挖苦道：“他逗你呢。”

　　“该怎么养？”童之西问道。

　　“这种和普通的菌种不一样，不能参考外面的养殖书籍。你养不来的。”
　　T114一边说，一边把门打开，收了童之西的盆，仔细研究幼株。

　　童之西忍不住，朝房间里看了一眼，房间左侧堆放了公共储物箱。只有很小的一片活动区域能落脚。

　　照明比童之西的房间，暗了至少一个度。

　　这里确实就是仓库，不适合居住。

　　童之西皱眉，局促地说：“如果，晚上太吵的话……你可以来我这里坐会儿。”

　　T114收敛了笑，看了童之西一眼。“不用。”

　　他收了盆栽，把童之西往外推了推，说了句：“我接受你的道歉。”砰一声关了门。

　　——

　　不知道那个“蘑菇”过得怎么样了，童之西总是想到隔壁那个很安静的人，每每想要敲门，总是忍住了，没去打扰。

　　这一天他放下手里的《植物图鉴》，又想到了蘑菇，终于鼓起勇气起身，想去隔壁探探门。

　　刚来到隔壁，还没来得及敲门。

　　走廊另一头，远远走过来两个人。

　　赛高走在后面，白金制服，金发凌乱不羁。身边是T114。

　　这里的走道并不窄，多人通过绰绰有余。赛高身材高挑，T114被他掐着肩膀，走在前面。

　　童之西看着他们，顿时觉得空间变得促狭。

　　童之西眼尖，看到赛高的手，掐着T114的后颈不知在做什么小动作，T114似乎咬牙忍着。

　　赛高像被他的反应逗乐。
　　走廊的顶灯把赛高的神颜，映照得阴鸷，紫色的瞳看不真切，红唇带着滴血般的诡笑。

　　两人来到童之西跟前。

　　T114想退开一步，赛高的手不仅没松开反而一把固定住T114。

　　“你还留着那个蘑菇。”赛高凑近T114的耳朵道，“该不会真在等我兑现吧。”

　　T114蹙眉。

　　赛高笑了。他的手指在T114颈后轻轻一按：“乖。走了。”

　　他转身。经过童之西身边时，侧了侧脸。

　　“他今晚有点不高兴。”赛高慢悠悠地说，“你离他远点。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咬人。”

　　童之西捏紧拳头，一时语塞。眼前的赛高和T114，似乎不是他认识的赛高和T114。

　　赛高大步离开，T114与他擦身而过，目不斜视地推门进了房间。

　　——

　　第二天傍晚，童之西被白塔的医官叫住。

　　原来是有个东西，麻烦他捎带一下。医官递过来一管药膏，一边登记一边道：“赛神裁给T114申请的，他一上午都没来拿。”

　　手里的药膏是缓释疼痛的特效药，专供神体的。

　　童之西特意绕回寮，先给T114把东西送过去。

　　这个时候的寮没什么人，大家都还没回来。

　　他把药物挂在门上想走，结果一握门把，门丝滑地开了。

　　T114背对着门，正在换衣服。

　　那赤裸裸的背脊，滑入童之西的眼中。那背部线条结实，覆着薄肌，肩胛微凸，比童之西想象的看起来结实些。

　　童之西的脸噌得红了，还来不及遮眼睛，腰侧几道很新的红痕，从裤腰延伸出来。
　　颜色太过红艳，地方也很诡异，看得童之西胆战心惊。

　　T114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看够没有。”

　　童之西忍不住担心道：“你受伤了。”

　　T114把衣服拉下来，叹了一口气。

　　“这是白塔给的药，赛高申请的。需要我帮你上药么。”

　　“下次麻烦敲门。”

　　“抱歉，想挂门上的。我帮你上药吧。”

　　“不用。放桌上就行。”男人始终没有回头。

　　童之西瞥一眼，这个房间根本没桌子，童之西把药放在一旁的置物箱上，退了出去。

　　“记得上药。”关门前，童之西忍不住又一次关照，他心里觉得T114在自己走了以后，不会去碰这个药。

　　“知道了。”T114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谢谢。”门关上的一刹那，童之西好像听到了T114的道谢。

　　——

　　这天，童之西趁送文件的机会，溜进了白塔档案室。

　　他最近在查“无垠滩神体试验”的旧档。他知道有那东西，是因为他是亲历者。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连老师也不敢说。唯恐这里的人，把他当成疯子。

　　这种“脏东西”不好找，翻了很多关联材料，只能抓到只字片语。

　　就连薛星橙的权限，也只能看到几行模棱两可的档案编号。

　　他刚把一份旧档从最里面那排书架“偷”出来，准备再找找看。

　　忽然听到附近有动静。

　　又是那个，调戏过他的alpha警卫。

　　不知是否多心，最近老被这人盯着。

　　童之西的心猛地一沉。他忽然看到档案室的后门，居然开着。

　　这明显不合理，童之西想了想，还是不敢绕出后门，只能贴墙站着。

　　那alpha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手里还攥着几张档案纸。心脏悬到喉咙口。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抓住童之西的衣服，把他拽出了后门。

　　那人把童之西压在门边，压着他的嘴，胸口几乎相贴。不发出半点声响。

　　童之西抬眼。是T114。

　　他什么时候来的，童之西不知道。他的呼吸很轻，像早就习惯这种躲法。

　　直到那alpha的脚步远了，童之西才敢喘一口气。

　　他刚想开口道谢，T114突然凑近，嘴唇压着童之西的耳朵。

　　“如果你能找到离开永生庭的突破口，”T114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音，“带上我。”

　　T114的唇还停在他耳边。

　　童之西僵住了。他心里清楚，这句话不是请求。T114是这里永生庭里，第一个，完全看透他的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走廊的阴影里传来。

　　花初云正站在不远处。

　　他从阴暗中踱步过来。制服下摆被带得轻轻翻动。

　　童之西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口，他手里捏着档案，掩在T114身后，一时间不敢出来。

　　花初云走近。眼神冰冷，看着两人。童之西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T114若无其事地把童之西挡在身后。

　　“花神裁。”T114开口道，“他来替我找资料。”

　　花初云充耳不闻，盯着在童之西又问一遍，“你，和一个解语，在这里做什么。”

　　童之西的脸瞬间涨红，不敢看花初云的眼睛，轻声道：“找资料。”

　　花初云阴着脸，冷哼一声，一把将童之西从T114身后拽出来。伸手，把他手里那份档案抽走，对折，收起来。

　　做好这一切，他垂眼看了一眼童之西的衣襟。

　　衣领刚才被T114拽了一把，领口豁开了两颗纽扣，胸膛露出一点。

　　童之西低头看了一眼，慌忙系上。

　　“下次，别和人挤在这种地方。不好看。”说完，花初云转身走了。

　　童之西张了张嘴。他想追上去，可转念一想，追上去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童之西清醒了点。

　　他兴意阑珊地回头，T114正看着他。

　　“对不起。”童之西冒出一句。刚才一阵乱，好不容易拿到的档案，也被没收了。

　　“他在吃醋？”T114皱眉道。

　　“哪跟哪儿啊。”童之西面色尴尬道，“有点误会，他不针对我都算是好的了。”

　　T114撇撇嘴。拉着童之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走一遍压着声音道：“‘离开’计划，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