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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汉上春灯开九阴,炉前夜火合纯阳 柔嘉以「往 ...

  •   建文元年,对新天子的年号,金陵人花了好几个月才习惯。
      新皇帝年轻,眉目温和,说话轻,走路轻,连下旨都轻。可他削起藩来,一点也不轻。一年不到,周王被废为庶人,圈在南京;齐王被囚;岷王降为庶人,安置漳州;湘王朱柏,诏书到荆州的时候,是四月里。
      周王是头一个开刀的。周王被废,圈禁在南京城东的旧府里,归鸿奉派去给他看过一回心悸之症。去之前他想象过藩王的威风,去了才知道,那座"府"就是一口棺材:院墙加高了三尺,墙外站的是京营的兵,门房的登记簿上写着出入的每一个人。周王白了头,人也瘦脱了形:原该是张圆脸,如今两颊凹下去,下巴上的须修得再整齐,也掩不住那一层灰;见到大夫进来,他先作了个揖。一个皇帝的亲弟弟,给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医士作揖。"先生,"周王声音抖得厉害,"我的病,要紧么?"归鸿说不碍事,安神的汤药将养即可。周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先生,我这条命,还值几副药?"归鸿答不上来。他出府的时候在门口登记,笔尖悬着,忽然明白了那口棺材的用处:它不是关一个人的,它是给天下所有藩王看的——看清楚了,才好一个一个来。
      正月里的金陵,过的不是年,是一道一道的旨。
      先是废周王的旨,接着是囚齐王、降岷王的旨。三道旨下来,前后不过二十天。邸报上的字都极短,短得像刀口:"周王橚,谋不轨,废为庶人,迁云南。""齐王榑,不法,削护卫,禁锢京师。"归鸿把一张邸报摊在柜上,看了很久。他做郎中的,认得这种笔法——那是脉案上写"不治"的写法:话不必多,落墨要决。
      正月十六,太医院发下一桩新差事:江浦春疫。
      这是新天子头一道医政:不派大军,不封城,派十个医士下去,一户一户地看。归鸿是第十个。他在江浦待了二十三天,把一县的井水验了一遍,又教里正把病人分作三处:一处吐,一处泻,一处发热;分开了,死的人从一日十一个,减到一日两个。回来交差,院使曹某翻了翻他那本册子,只问一句:"你要不要请功?"
      归鸿说不要。
      院使"啧"了一声,把册子收进柜里,末了说了一句:"我们这行,不请功的人,往后是要吃亏的。"
      归鸿知道这话是好意,也知道他说得对。只是他那时没有想到,"吃亏"来得这么快。
      二月头上,他去了一趟诏狱。这一趟不是治病,是认人——齐王府先期解来的三十七名眷属,要一个个登记年貌,报给刑部。狱廊下老小挤作一处,有人抱着孩子坐在墙根,坐了一夜。归鸿拿着册子,一个一个问:姓名,年岁,何处人。
      问到第十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头也不抬,只说:"齐王府,春莺。"
      归鸿的笔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父亲在灯下写一本账;账上的名字,也就是这样一行一行:姓名、年岁、何处人。
      他把那一页写得很慢,慢得狱卒催了他两回。
      那天夜里回铺,沈砚秋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角酒,脸上一层掩不住的喜色——他升了,詹事府编修,从黄学士手里接文书,算是真正摸到了"法度"两个字的边。
      升这个官,不全在文章。齐、岷两案的条陈,底稿都出自他的手——黄子澄出刀,他执笔,朝里有人私下叫"黄刀沈笔"。他自己心里另有一本账:东宫识拔之恩。当年偏殿里那句"账,留着",如今账翻到了诸王这一页,他一笔一画,写得很稳。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酒,他一直说,说削藩是必行的,说诸王尾大不掉,说今日不剜,明日剜的就是天子的肉。
      归鸿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齐王家眷三十七口,里头有个叫春莺的,十六岁。她知道的'藩'字,大约还没有你写的一个字大。这笔账,也归法度么?"
      沈砚秋的酒盅停在唇边。
      过了半晌,他说:"殷兄,你我此刻争的,都不是道理。"他把酒一饮而尽,"你我争的是心软。"
      那一夜的酒没有喝完。两个人分开走的时候,谁也没有回头。归鸿走在秦淮河边,听见水里有橹声;他忽然明白,人跟人之间有些话,说早了没用——得等到有一天,两个人各自都吃了亏,才听得进去。
      建文元年二月,太医院递上去一个名字——新天子心悸,要一个年轻的医士入内廷请脉。
      差事落在归鸿头上。他去的时候心里直打鼓:给天子请脉,三指搭上去就是生死关头,说轻了是欺君,说重了是咒驾。可他进了便殿,皇帝先赐了座。
      那是个很年轻的皇帝。他穿一身素色常服,坐在御案后头,眉眼都是书卷里养出来的温和。按制,这个年纪的人该在詹事府里读书,该被先生拿着戒尺追着背《大学》;可他如今坐在了天下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归鸿只在进门时抬了一次眼。那一眼,他看了十年的病人,从来不曾看错过人——他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坐在御座上的人,两年前在一间野店里,蹲在雨地边上给一条瘸狗掰饼;也是这个人,把一个红绳系的玉塞进他手里,说"将来长大了,我去找你"。
      归鸿坐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皇帝也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归鸿很久,久到殿外的檐水都滴了七八下,然后轻轻问了一句:
      "先生,你脖子上那根红绳——还在么。"
      便殿里静了。
      归鸿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在。"他说。
      皇帝的眼睛慢慢地弯了一下。他不是笑,是那样的神情——一件在心里搁了两年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朕找了先生两年。"他说。
      他执壶给归鸿倒了半盏茶,自己端起一盏,喝了一口。
      "庐州府西,六安山下,三月十一。那间野店的幌子是蓝的,褪了色;酒是酸的。"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点一样东西,"那晚上那位老先生说'老夫姓朱——这天下,姓朱的多着呢'。他姓朱,朕也姓朱。"
      归鸿低着头。
      "朕回到宫里,问过爷爷。"皇帝说,"爷爷说,不许见。朕问了三个'为什么'。爷爷说:'他救的是你,不是皇太孙。这一箭,你现在拿去认,就成了一个把柄;等你自己坐到位子上、能护得住人的时候,再拿去认,那才是一份情。'"
      他停了一下。
      "爷爷去年走了。"他说,"朕如今能护人了。"
      归鸿站起身,把衣领里那根红绳解下来,双手托着那块玉,躬身奉上。
      "此物是陛下当年给草民的。"他说,"草民一个江湖郎中,佩着它,逾分。"
      皇帝没有接。
      他看了那块玉一会儿——素白的一片,角上那一小片云纹,早已被摩挲得比当年更圆了;红绳旧了,换过一次,打结的地方收得很紧,是常年在颈上挂着、从不摘下来的那种结。
      "先生戴着罢。"他说,"朕这宫里,没有几样东西比它干净。"
      归鸿双手托着,站了很久,才把玉收回领口里去。
      "先生。"皇帝又说,"爷爷临终前,跟朕说过一句话。朕到今天才懂。"
      "陛下。"
      "他说:'朕给你留十万兵,不如给你留一个人。'"
      归鸿站着。
      "朕那时候不懂。"皇帝说,"爷爷又说,朕身边将来会有很多人替朕争——他们会说某人不除必为患,会拿朕的名义杀很多人,杀完了跪在朕面前说是为了朕。到那一天,朕的手会抖。爷爷说,得有一个敢按住朕的手的人。"
      他抬起眼,看着归鸿,问得很轻:
      "先生,你说爷爷说的是谁。"
      归鸿答不出来。
      他站在这座温暖明亮、药味和龙涎香混在一处的便殿里,忽然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想起两年前那间山店,那老者问他"你为什么不杀",想起那老者说"补不上的账,就记着"。
      他那时以为,老人是在说自己。
      如今他才明白,那句"记着的人多了",老人早就把那本账,连人带账,一起交给了坐在御案后的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今年十五岁——比他还小两岁。
      "陛下有心悸。"归鸿垂下眼,"草民先请脉。"
      他三指搭上去。
      皇帝的手腕很细,脉弦而细,是思虑太过的底子。指下的那点弦,跳得急,又不老实——不是病的急,是人一直没歇过的急。归鸿在山上抄《脉经》的时候,抄过一句话:弦而细者,忧思之脉也。他那时只当是一句话,如今摸到了真的。
      "陛下脉弦而细。"他如实说,"悸不在心,在睡不着。"
      "睡不着。"皇帝苦笑了一下,"朕看了三年的折子,折子里没有一样东西让人睡得着。"
      他顿了顿。
      "先生,朕在做太孙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你。"他说,"文华殿有个老太监,跟朕讲,太医院有个医士,进诏狱给囚犯看病,药一分不少,针一遍不省。朕那时候跟身边人说——此人可交。"
      他笑了一下。
      "后来在庐州,朕看见那个背着药篓的人。朕不知道就是他。爷爷也不说。"
      归鸿低头不敢应。皇帝却像真的想找个人说话,问周王,问齐王,问北边的兵。问到一半,他忽然说:"先生若是朕,削藩,削不削?"
      "草民不敢议国事。"
      "朕免你的罪。"
      "那草民只求陛下一件事。"归鸿说,"刀落下去之前,先让人把话说完。"
      便殿里静了很久。皇帝望着窗外的宫墙,轻轻说了一句:"先生出去吧。今日的话,朕记下了。"
      归鸿退出去的时候,皇帝忽然又在背后叫住他。
      "先生。"
      "陛下。"
      "那年你在野店里,跟爷爷说'血亏的世道补不上'。"皇帝说,"朕这两年,把这句话想了很多遍。"
      归鸿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坐在高高的御案后头,穿着一身压不住年纪的朝服,一半是被烛光照着的,一半在暗里。
      "先生,"皇帝说,"朕不想到那一天,也得有人替朕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后来归鸿才知道,皇帝记下了,却没有做到。天子跟布衣交朋友,交的不是心,是耳朵——满朝的人都跟他说"该怎么做",只有归鸿跟他说"做了之后人会怎么样"。他要的从来不是药,是一味能陪他把苦药咽下去的话。
      而那一日之后,归鸿每回从宫里出来,都要在宫道尽头摸一摸领口里那块玉。玉是温的;他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沉的一样东西。
      二月十九,汉水上游的塘报递进太医院:均州、光化一带春疫大作,一日病死十数人;病象上吐下泻、热而发斑,起病的村子都在汉水边上。去岁冬暖,上游山里没冻透,开春一场桃花汛,把积在滩汊里的浮尸腐物一齐冲了下来,两岸吃井水的人家先倒。襄阳居汉水中游,是南北水路的咽喉,三日之间,报病的已经过百。
      院使捏着塘报,手有点抖。归鸿出班自请:江浦验井、隔病、撒灰的路子是他铺出来的,现成;湖广的水土他熟;襄阳城里几家大药行,与他家有旧。院使看了他半晌,在差票上落了名字。
      差票落定的第二日,沈砚秋寻到太医院来,袖子里掏出一份条陈:詹事府奉旨派员随录疫政——疫起何处、赈过几村、官银可曾过手,一条一条列得比归鸿的药单还齐整。人情他早走通了,差事他要来了,专点名跟殷医士一条船。
      "殷兄,"他说得直白,"会试落第的人,考卷上出不了头,得出在实差上。这趟船,算我搭你的。"
      白芷替他清点行装,数到第三遍,只说了一句:"这位沈大人,把沿江哪个驿有干店、哪个滩要起纤,都打听透了。他不是来录疫政的,是来把这条水路背熟的。"
      归鸿笑笑:"背熟了路,往后运药便宜。"白芷没接话,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行:沈砚秋,背水路。
      收拾药箱的时候,白芷已经把避瘟的药末一包包分好,码进箱里,另塞进一双新纳的布袜。她问也没问去处,只说:"汉水的水,滚过三滚再喝。"
      "嗯。"
      "早去早回。"她把箱盖扣上,扣得很轻。
      归鸿应了。他想说"顺路回家看看",话到嘴边又咽了——有些话一说出口,就得把许久不敢碰的东西一齐翻出来。
      二月廿一,粮船出龙江关,溯江入汉。
      二月廿五夜,船泊宜城滩。三更,来了不速之客。
      两条快船不点灯,不出声,贴着水皮滑过来。白芷第一个觉出不对——水鸟不叫了。她推醒归鸿的时候,第一条挠钩已经搭上了船帮。
      是私盐道上的人。船上五百包药,在盐枭眼里就是五百包白花花的银子;而领头的黑大个左耳缺了半只——是锁子爪的师弟。燕子矶那场事,盐道上传遍了。
      这一夜没有一点侥幸。江面上,脚下是湿的船板,头顶是湿的帆索,太极里最讲究"落地生根"四个字,在这里一句都用不上。归鸿护着药舱,揽雀尾把一个扑上来的汉子发下江去,回身一记"野马分鬃"——快船上一声唿哨,三条挠钩一齐搭上船舷,七八条黑影借着钩索荡过来,像一群夜枭。砚秋在黑暗里听风点穴,点倒两个;第三个从桅后绕出来,刀光一闪,他躲闪不及,左臂上着着实实着了一刀。
      "进舱!"归鸿低喝。
      砚秋不进舱,反手把舱门闩死了——里头是白芷和药箱。他自己背贴着船舷,再不肯退半步。黑大个欺他伤重,双掌合拢当胸拍下;归鸿从船板上抢到,双手一封——"如封似闭"。两股劲在窄窄的船板上撞了个正着,归鸿闷哼一声,蹬得船板"咔"地裂了一道缝,硬生生把那股撞劲卸进了脚下的江水里。另一头,盐枭的二当家一钩搭向归鸿后心——砚秋看得分明,两指并出,隔着一丈点了过去,正中那二当家肩后的"膏肓"。那人半边身子一麻,钩子脱手,让归鸿反手一记"倒卷肱"发下了江。
      快船上的唿哨变了调,挠钩一根一根收了回去。黑大个被砚秋补上一指点在"曲池",踉跄着退到船舷,一头栽进了汉水。余下的盐枭四散,江面上眨眼又只剩水声。
      砚秋站到这时,才晃了一晃。
      归鸿扶住他,指下摸到满手的血——左臂的刀口深可见骨。他半抱半拖把人挪进舱里,白芷剪开衣袖,一声没吭,烧丝线,煮刀镊。砚秋失血太多,脸色白得像船外的雾,昏过去之前,把一个油纸包塞进归鸿手里:
      "一路记的舟车簿……疫,按村报;盐,按滩报。我若回不去,替我递都察院。"他扯着气笑了一下,"殷兄,账在人,人得在。"
      归鸿守了他一夜。纯阳无极功一缕一缕渡过去,比在庐州野店那回更险——渡到天亮,他自己的指尖也是麻的。好在血止住了,天明时分,人稳住了。
      砚秋醒来,头一句话问的是药;第二句话,问的是归鸿的拳。
      "殷兄,你那十二势,我在黑地里看了一夜。"他靠着舱壁,声音还虚,"好是好,只是收势的地方,像一句话说了半截。"
      归鸿执布巾的手停了停:"你也看出来了。"
      "我不懂拳,"砚秋说,"可我读书。好文章不会突然住口。"
      归鸿沉默了半晌,道:"总有一天补齐。补齐那日,让你再看一回。"
      "好。"砚秋闭上眼,"这句话,也记在账上。"
      船行八日抵均州:验井、撒灰、病人分三处,上游打捞浮尸,官给棺薪,埋于高阜,五日疫平。三月初,他到了襄阳。
      船进襄阳府那日是清晨,汉水上春雾未散,渡口的木桩一根一根从雾里露出来。八年前一个雪夜,也是这条水,也是这样的桩子,他爹把他抱上一条小船,替他掖好被角,说:去外婆家。外婆家是没有的——他站在雾里才想明白,那句话不是哄孩子,那是他爹想得出来的、最软和的一句谎。
      襄阳府的疫比均州轻,却比均州险,险在人杂水杂。他把江浦的法子原样铺开:验井封井,石灰隔病,病人分三处,府学腾出来做病坊;又请知府出告示,凡报病一家,官给两日口粮——病家先前瞒病,是怕隔离了没人做饭。七日疫势渐平,三月朔,头一日零。
      差事的间隙,他去了城北。小巷还在,巷口的青石让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存仁堂的门锁锈死了,门框上官府的封条只剩两角,风一吹就颤。他没有撬,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药柜的影子蒙着灰,柜台后头那张小杌子还在原处。南京三山街那块匾,是他自己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描的,就是门里这三个字。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走了。
      三月初二午后,他往城南去。
      温家老药铺在城南石牌坊底下。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干瘦老者,六十出头年纪,背驼得像一张拉满又放空了的弓;左手小指短了半截,是切药切的;十指指节个个粗大,一双老花的眼睛在灯下眯成两条缝。铺子里几百味药,他不用看,随手一摸就摸到位;三十年前的赊账,他背得出姓氏。温家的人都走空了,他不肯改字号,也不肯挂新匾,带着两个小徒弟守着铺子,每年清明,替温家满门上坟。
      "客官抓什么药。"老者头也不抬。
      "抓一副治手抖的方子。"归鸿说,"您称戥子的手,抖了。"
      老者抬起头来。他盯着归鸿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站起身,条凳带倒了也没扶。"你是……殷家的哥儿?"他的嗓子是常年让药气熏的,沙得厉害,"你眉眼——你眉眼像我家姑娘。"
      他叫桂伯,温老爷在世时铺子里的老伙计,看着温氏长大。归鸿洗三那日,是他提着礼盒去的城北。温老爷夫妇走后,姑娘洪武十九年冬回来住过两个月,说是养病;转过年开春,人没了。再后来城北出了事,官府封了殷家的门,城南这条街上,再没人敢提那家姓殷的女婿。
      "姑娘的屋,我天天开着。"桂伯说,"后院那间。老爷太太的牌位、姑娘的牌位,都在里头。你去上一炷香罢。"
      后院三间小屋,当中一间,是温氏做姑娘时的闺房。窗是花窗,糊的纸旧了,透进来的光是碎的。屋里一张架子床,一张梳妆台,台上的铜镜锈了一层绿。牌位三座,供在北墙。
      归鸿捻香的时候,手忽然停了。
      他认得这间屋。五岁那年冬天,娘病着,带他回来住过——正是桂伯说的那两个月。他记不全了,只记得花窗的光是碎的,记得娘坐在镜子前头梳头,梳一下,往镜子里看他一眼。
      桂伯要挪开梳妆台,给窗根遮块油布——开春连着阴雨,屋角渗水。他踩着凳子去够梁上挂的油布,让归鸿搭把手,把台子往墙边挪挪。台脚一根早朽了,两人手上一沉,台面往下一磕,"咔"一声,背板裂开一道缝。
      归鸿的手指停在那道缝上。
      他是医家,手上有数——那道缝后头是空的。
      夹层里躺着一个上蜡的油布包。这手法归鸿认得:温家封药材的老法子,蜡要滴两遍,缝要拿细麻扎三道。存仁堂封贵重的药也是这样——这手艺,原是娘教给爹的。
      油布剥开,里头三样东西:蓝布裹着的书两册;一封黄脆的信;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笺。
      书上卷的扉页写着六个字:
      过儿手录于古墓。
      字是竹节般的瘦硬,撇捺却放得极开——写这个字的人,笔下有一股压不住的狂气。内功一篇的页眉上,朱笔批了一行小字:"此篇只在一个缓字。我少年时性急,练岔过一回,吐了半月的血。你们要也是急性子,不如不练。"篇末另有一行淡墨,笔意疏淡之极:"呼吸如古墓滴水,不疾不徐。"没有署名。也不必署。
      下卷是拳掌、身法、点穴诸篇。爪法一篇的页眉上批着:"此爪可开碑锁穴,不可伤人面门。练它的人,手会比你心狠。慎之,慎之。"
      那封黄脆的信,是温家祖上一位老太太留的。信纸糟了,字还硬。
      信上说——她娘家姓郭。
      她的父亲,就是襄阳城里守了一辈子城的郭大侠。至元十年正月,樊城破;二月,襄阳粮尽援绝。城破前有人劝她爹走,她爹说:我守了一辈子城,临了不走。她娘把她爹的性子算了一辈子,这一回没算——因为她娘自己也留了下来。
      城破那一夜,她父亲郭破虏背着那口后来搅动了一甲子江湖的屠龙刀断后,身被数创,落进汉水。是神雕大侠杨过夫妇从终南山上下来接应的——襄阳城的老人们说,那夜有大雕自云中下,双翅如席,贴着水面飞。杨大侠一条膀子,在水里把人捞了起来。
      她父亲后半生隐姓埋名,一口刀再没出过鞘。她十九岁上,杨大侠夫妇把一部手录的《九阴真经》传给她——杨大侠凭的是少年时古墓石壁上王真人所刻的经文,又添了自己一生所学;龙夫人补的,是内功吐纳的篇章。
      信上写了家规,三条:改姓,不言祖上;艺不轻传,书不焚毁;若家中儿郎行走江湖,遇着非出手不可的事,可传——以护人为度,不以杀人为快。
      "我爹娘守了一辈子城,城到底破了。可见这身本事救不了世道,救得了的,只有眼前的人。"老太太的信到这儿,笔锋沉了下去,"你外祖父背出来的那口刀,后来流落江湖,为它死的人够多了。刀里有没有东西,我们不问,你也不许问。你外祖父的二姊,后来在川西出了家,开了峨眉一派——她到死都当她兄弟殉了城。听说她云游天下几十年,一直在找一个故人;找到没有,没人知道。这不是谁瞒谁。是活下来的人,得先让死了的人安生。"
      信上还录了两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还是要为。——你外太公在城头上说了一辈子。这两句,比那部经金贵。你们,也记一辈子。"
      归鸿捧着信,站在碎光里,半晌没有动。
      爹在渡口说:你娘当年说过,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还是要为。娘的话,是从这封信上来的;这封信上的话,是从襄阳城头上来的。从城头到渡口,三代人,一句话。
      还有一页笺,字迹娟秀而乏力,是娘的。
      "吾儿归鸿:这书是祖宗的,烧了可惜,娘又不会武——温家的女儿不碰刀兵,是家规,娘守了一辈子,连你爹也没告诉。若你见着这页笺,温家怕是没人了。这书,就跟了你罢。只记两件事:书里的本事,是拿来护人的;城里那句话,你要记一辈子。洪武十九年冬,病中手记。"
      归鸿在牌位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心里翻上来的头一个念头,竟让他自己吃了一惊——
      他爹死在朱家的诏狱里;他恨的那个人坐着的这座江山,是他外家一门的老小拿命换下来的安稳。这笔账,忽然不知该怎么记了。恨还是恨,可这恨里头,头一回掺进来一样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它。
      他问桂伯:"我娘,当真一点武也不会?"
      "姑娘拿戥子的手,全襄阳数得着的稳。"桂伯说,"别的,真没见过。老爷在世时说过一句醉话,说温家祖上是将门,后来改了行。说完,就再没提过。"
      归鸿把书、信、笺原样包进油布,蜡滴了两遍,麻扎了三道。他没让桂伯陪着,独自去把娘坟上的草拔净了。
      三月初五,交割差事;初八,回金陵复命。当夜,他把存仁堂的门栓落了,在后院点起一盏灯。
      他先不练。他把两门功夫的来历,摆在一处想了一夜。
      武当的内功是有根子的。当年师祖在少林寺里,听觉远大师背过一部书;那部书,后来的人叫它《九阳真经》。大师背到一半,人就不行了。那半部经从此散在江湖上,散成几家各半不齐的一段。武当的这一段,师祖拿它打底,又添了自己一辈子的东西,才化成门里这门"纯阳无极功"——最正,也最慢。练它的人,十年之内看不出火候;到第十一年上,才知道自己身子里多了一条路。
      当年教他内功的二师祖俞莲舟说过一句话:"你记住,我们这门东西不是用来打人的。人身上有一口气,气随心走;手按在他背上,你给的不是力,是一条路——让那口气自己找着道走。"
      如今他手里这一部,是《九阴真经》。
      上卷扉页上那六个字,他看了很多遍:过儿手录于古墓。再往下翻,内功一篇的页眉上,杨大侠那行朱笔批注,他也看了很多遍:
      "此篇只在一个缓字。我少年时性急,练岔过一回,吐了半月的血。你们要也是急性子,不如不练。"
      他在山上练了八年武当的内功,从前只当这一句是劝人别急。这一夜他把两门东西摆在一处,才头一回看明白:
      一门至阳,一门至阴。
      写那句话的人,是拿血换来的。
      他把上卷通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第四夜起练易筋锻骨。
      第一夜,他就贪了。
      真气过处,筋骨如遭火燎——这一篇是最苦的一篇。他是医家,自己给自己配了一桶活血通痹的药汤,泡过再练,疼便疼得有章法。可是这一夜他多坐了一个更次。
      三更过后,尾闾底下忽然有一线极冷的东西往上爬。爬得极细,极慢,像一根冰水的线,从后腰一直穿到后心。
      他心里一动:这就是《九阴》的内功了。
      他想把它引住,就动了意。
      一念才起,丹田里"轰"的一声。
      那不是痛。是两样东西撞在了一处:一江春水撞上了一线寒泉。他浑身汗毛倒竖,一忽儿冷得牙齿打颤,一忽儿热得像坐在三伏的日头底下;两条龙绞在丹田里,绞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守住心神,不敢引,不敢逼,坐在蒲团上,像坐在两口锅的当间。
      撑到四更,他胸口一闷,一口腥甜涌到喉咙里。
      他侧过身,吐在脚边的青砖上。血不多,一小口,落在砖缝里。
      他盯着那一小口血看了很久,然后拿袖子去擦。擦了两遍,擦不掉——砖是旧砖,缝里进了血,就再也擦不掉了。
      这一夜,小铺后院有一个人没有睡。
      白芷的屋在小铺后墙底下,隔着一堵薄墙,就是归鸿练功的那一间。
      他闷咳第一声的时候,她在床上睁开了眼。她没有点灯,披了衣裳起来,站在廊下听。听见的不是咳嗽,是一种很闷的、压在胸口里的声音;听见他吐,听见他拿袖子在砖上擦。
      她没有推门。
      她在廊下站到天快亮,回屋去了。
      第二日起,他改了法子。
      他给病人看了十年病,头一回给自己看这样的病。
      冷一阵,热一阵,手心出汗,耳朵里嗡嗡地响,夜深了有一点咳,指尖发麻。他每日把自己的脉记三回,记在一张纸上,记了七日。到第七日,那张纸写满了;他自己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个不相干的病人。
      脉是两条绳子绞在一处的脉。
      他先从医理上想办法。医家有句老话:相反者不同方。附子与半夏搁在一处,人就没气——这是药性上的死规矩,他是打小听下来的。两股真气,眼下就是他身子里的附子和半夏。
      于是他试第一样:分。
      错开时辰。早练纯阳,夜练九阴,一个在寅时,一个在子时,当中隔着整整一天。
      不成。气没有时辰。人一静下来,那两股气就往一处去,拦也拦不住。
      试第二样:顶。
      拿纯阳去顶那一线寒泉。他咬着牙顶了三回,三回都是满口腥甜。第三回他不敢再顶了——顶得越狠,回来的越凶。
      试第三样:引。
      以阴引阳,让那线寒气在前头走,把阳气带出去。
      也不成。引到一处,绞得比先前更紧。
      试第四样:借药。
      他把药浴的方子改了,添了黄芪、桂枝,想借药力从外头托住阳气。药力托得住筋骨,托不住气——药汤是外来的东西,气是他自己的东西。
      试第五样:扎针。
      他给自己扎气海、关元、命门。
      针尖一进去,到了那一处,就凝住了。像扎进一块半冻的猪油里。他用的是最细的毫针,指上使了三分力,针身纹丝不动。拔出来的时候,针身上裹着一层极薄的白霜。
      试第六样:问人。
      他不能问。家规第一条:不言祖上。山上的人只知道他是殷六侠的孙子,谁也不知道他外婆家姓什么。
      试第七样:守着,不练了。
      老话说,气随人意,意散了,气就散了。
      散了七日,那两股气没有散。它们已经在他身子里各占了一处:一处在丹田,一处在后腰——像两个人在一间屋里各坐了半张椅子,谁也不肯起身,谁也不肯出去。
      他把这七试一条一条记在那张纸的背面,像记一个病人的病历。末了他添上一行:
      "两气各居其所,不服不散。此非病,亦非伤。是两条路走到了一处,谁也不肯让。"
      第九夜,他把灯芯挑高了,坐下来重新想。
      他想起师祖的一句话。当年创太极,师祖说"阴阳相济,方为懂劲"。
      他学拳的时候只当是拳理。
      这一夜他忽然想起揽雀尾。
      圆的。把对方的劲引进自己的圈里,化掉——师父说过,这个圈不问来的是刚是柔,来了,就给它一个圆。
      他坐直了,呼吸放慢,意守丹田;不再拿纯阳去顶,也不拿九阴去引,只在那两股绞劲的外头,虚虚画了一个圈。
      圈一成,阴劲自己沿着圈壁走了半周,阳劲跟着走了半周——一阴一阳,一前一后,像两条鱼,头咬着尾,游起来了。
      他汗透重衣,坐在灯影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这个圆,从头一日起,就是给天下至阳至阴的两股真气留的一道门。
      ——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解。
      他画的这个圈,在丹田外头,只有巴掌大。他把两条龙关进了一口井里:望着是在游,其实是挤着;望着是活了,其实是他每夜坐在井口上替它们守着。守得住今夜,守不住一世——筋一伤、气一劳、心一动,那口井就要翻。
      他把这句话也写在纸上,写在七试的后头:
      "圈成,可游,不可行。此非解,是权。"
      他吐过血的那一夜之后,铺子里的日子照旧。
      白芷一句话都没有问。
      变的都是些小东西,小得他当时都没有觉出来。
      头一样,是他那桶药汤。他一向用惯的活血通痹方子,红花重、川乌重;那一日他照旧泡进去,觉得水比往日温些,药气也软了些,泡完了,身上不像先前那样燥。
      他以为是阿棠抓的药,顺口夸了一句:"这批藕节好。"
      阿棠在院子里扫地,愣了一下,应了声"是"。
      第二样,是他练功那间屋里多了一只炭盆——不多烧,只温着一壶水;他练到后半夜口干,伸手就能提着。
      第三样,是药柜里"藕节"那一格,被挪到了最近手的一排。他后来抓药顺手,也没多想。
      第四样,是后院的灯,每晚点得比先前早一刻。等他练完收手,灯油正好见底,灯自己就灭了——省得他熬下去。
      这些事都做得太轻,轻得像没有做过。
      归鸿不知道的事,在薄墙那一头。
      那一夜她在廊下站到天亮。
      回屋之后,她把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翻了出来,摊在膝上。包里是她的家当:前半本药册,一支戥子,一副针。
      那半本她从尾翻到头,翻了两遍。上头没有"气逆吐血"这四个字——那半本书是教人认药的,教人怎么把药认得准、用得对;它从来不教人,怎么把一个练功练坏了的人救回来。
      她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白家有一条规矩。
      这条规矩不写在纸上,是她娘立的,立在她爹走的那一年——药可以认,毒不可以碰。前半本传,后半本不传。
      她娘不是识文断字的人。可她娘有一句话,白芷从记事起就听着:"你爹就是认得太多了。"
      她娘把后半本用麻线一道一道缝死,缝完只说了一句:"后面那几页,别拆。认得药就够了。认得多了,人就不安生。"
      这句话,白芷记了许多年。
      她也从来不肯拆。
      她是从诏狱里出来的孩子,出来做的是柜上抓药的人。她只想当这么一个人——一个把药称准、把秤压平的人。至于后半本,她连碰都不肯碰:她娘这一家折在什么地方,她就躲着什么地方。
      所以那半本册子,一直压在柴堆底下。压在柴堆底下,不是一个收着的地方——是眼不见。
      那几日,她要去的是柴堆。
      她要去拿几块干柴,给他屋里添一盆火。他吐过血之后添的那只炭盆,底下要垫干艾;干艾在柴堆最里头。
      二月里,金陵落了二十天的雨。后檐漏,柴堆受了潮,最里头那一层柴都长出了白毛。
      她伸手进去够艾,手背碰到那个布包,往里头推了推。
      那一道线,就散了。
      不是她拆的。是线自己崩的。
      麻线在潮地里埋了一个冬天,早霉了;她娘当年缝得又密又紧,每一道都绷着——一推,一道跟着一道,全松了。
      她蹲在潮湿的柴屑里,看着那些散了线的纸一页一页往外滑。
      头几页,没有方子,是一张一张的药性表:哪一味药怕哪一味,哪两样搁在一处会出什么事。字是别人的,批注却是她父亲的——写得极省,一行只有几个字。
      她伸手去收,收得很快。
      收的时候,有一页翻了过来。页角上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深,像是写完了又回头添上去的:
      "血热妄行,白茅根、藕节、侧柏叶,童便半盏送。"
      她认得那字。
      她娘收着一封信,没寄出去,压在妆盒的夹层里。信上只有两行字,写得比这一行更潦草,可起笔收笔的样子,是同一个人。
      她蹲在那里,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柴堆外头,雨还在下。薄墙那一头,有人睡着,睡得很轻。
      她想起她娘的话。认得药就够了。
      可是——
      薄墙那一头的那个人吐血的时候,她手上只有一本认药的书。
      她把这一页,连着散出来的另外九页,一页一页拾起来,照原来的次序理平。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娘不许、她自己也从不打算做的事:她往后翻了一页。
      那一夜,她只翻了四页。
      第二日,她换了他药汤的方子:红花减了大半,添了白茅根、藕节、侧柏叶。
      她把那半本册子照原样包好,坐回灯下,另寻了一根麻线,把那道缝一针一针缝回去。
      她缝得比原来的还齐。
      归鸿喝了三日的药汤,夜里不咳了。
      他掀开药桶看了一眼泡在里头的药渣,说:"这药配得好。"
      白芷在柜上称药,头也没抬:"先生自己没有看方子。"
      "成色好。"他说,"这藕节,是我这两年见过最好的。"
      白芷应了一声"嗯"。
      自此他每夜只练一个时辰,不多,不少。
      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家规第一条:不言祖上。山上的人只当他夜里读书读得晚。至于白芷——
      他以为白芷只当,先生近来睡得晚。
      至于那只布包,那一夜之后,就没有再回到柴堆底下。
      她把它拿进了自己屋里,压在枕下;后来嫌枕下太近,又挪到柜后那口空米缸里。
      她也给自己划过一条界:只看那十页。十页,正好是那张药性相反相畏的表。
      第二年春天,她那条界挪到了第十七页。第三年,她把界收了回去——不是她不管了,是她不再数了。
      界是她自己划的,也是她自己一页一页让的。
      她后来想,那一夜她其实不是去拆书的。
      她是去给他拿几块干柴的。
      三月里,燕王入朝。
      燕王朱棣来金陵朝觐,朝野的眼睛都吊在那顶貂帽上。这是新天子即位之后诸王头一回入京,也是太祖驾崩之后,叔侄两个第一次面对面。
      太医院接的差事,是给燕王诊治痹症——北平苦寒,王爷的膝盖里有旧伤,一到开春就疼。差事又落在归鸿头上:他年轻,资历浅,且他是诸王馆的"旧人"——去年六月燕王在京城的时候,太医院派去的就是他。
      他在偏殿外又看见了这位王爷。四十岁的燕王,个子不高,可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一张脸让漠北的风沙磨过,眼睛不凶,却深。
      "殷壹。"燕王开口第一句,就说破了,"你到底还是留在金陵了。"
      归鸿跪下请安。
      "孤去年说过,"燕王说,"你这间铺子,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点油。孤等着看它什么时候散——一年了,它没散。"
      "托殿下的福。"
      "你给孤改的那本药账,"燕王看着他,"孤让人抄了两份,一份给了长史,一份带在身边。你在末尾添的那句话——'凡边军用药,先问伤兵能不能自己敷'——孤念给军中几个老都司听过。他们听完,谁都没有说话。"
      归鸿低着头。
      "还有一句。"燕王说,"去年闰五月前,父皇榻前有人说了八个字。父皇病中精神短,很少同人说话;那一回,他把这八个字跟孤说了,说完,叫孤去翻一翻太医院的名册。"
      他盯着归鸿,"是你。"
      归鸿伏地请罪。燕王却笑了,抬手叫他起来:"气什么?那八个字是实话。满金陵的人见了孤,说的都是'殿下仪貌奇伟、天纵之资'——只有你一个人,跟孤说了句人话。"
      他顿了顿。
      "去年在诸王馆后头那三十招,孤想了半年。"燕王说,"孤的拳,三十年没碰到过'化'得住的人。孤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孤的拳是往前去的,你的拳是往后收的。往前的东西能赢,收得住的东西能活。可往前的人,一辈子回不了头。"
      院子里静了一瞬。
      "孤这趟回北平,还想再问你一次。"燕王说,"随孤走。三品以下的官,你自己挑。"
      "多谢王爷。"归鸿说,"草民的药炉子,在金陵。"
      "还是这一句。"燕王不怒,反而更感兴趣了,"孤听说,你还有另一门手艺。"
      "王爷,"归鸿长揖到地,"草民行医有行医的规矩:药可医病,不助病长。草民看王爷这痹症,得少动怒、少涉寒——还有一句,草民本不该说:北边的风,往后若有一天往南刮,刮起来的就不是风,是血。草民的药箱小,装不下血。"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廊角的风铃。
      燕王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收了。他看着归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赏识还在,赏识底下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看一件称过分量的东西,称完了,发现不是自己的。
      "小郎中,"他最后说,声音很平,"好自为之。"
      他上马走了。归鸿立在偏殿外,后背一层冷汗。他知道,从这一日起,他和北边那位王爷之间,账已经翻开了第一页——不是仇账,是另一种账:一方觉得可惜的账。他后来明白,被人觉得可惜,有时比被人记恨更危险。
      ···
      燕王在金陵住了十九天。这十九天里,他的幼女在诸王馆后墙的狗洞底下钻出去过三回。
      朱柔嘉那年十四岁,比归鸿小三岁。她是燕王最小的女儿,燕王妃徐氏所出。
      燕王一生有四个女儿。前三个都照着亲王府的老规矩养:请女先生,学女红,等着宫里赐一门好亲。只有最小的这一个,是他自己带大的。就藩北平、巡边出塞,但凡女眷能跟的差事,他总把她带在身边——不是当小郡主带,是当半个儿子带:教她骑马,教她认舆图,教她听军中月报,也教她一个人怎么去看人。府里的老长史私下嘀咕过:王爷把幼女带成这个性子,将来怎么嫁。燕王只回了一句:"我家这口饭,还轮不到外人来分。"
      她生得随母亲——眉是远山眉,眼睛像寒星,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极浅的梨涡。十三岁上就有人上门提亲,帖子一封一封送到北平,父亲压着不看。
      母亲教她认字、教她礼数、教她看人,也在无人的深夜教她一套拳。母亲说,这拳是当年一位云游到北平的武当真人传给她的:"那位真人姓俞。他说,拳不是护贵人的,是护人的。柔嘉,记住这一句,比记住你的封号要紧。"
      柔嘉把这句话记了八年,也把拳头攥了八年。她六岁上就在母亲手里过第一遍架子;她是要强的性子,每日天不亮就到院子里打,打到手心出汗,打到北平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住眼睛。她这一趟是缠着父亲来的——父亲不许,她就绝了两日食;绝到第二日,父亲把马缰一甩,说:"跟上来。到了金陵,不许出馆。"
      她还有一个哥哥。不是亲哥哥——是南京城里那位坐在御座上的堂兄。这一层,要等她进了宫才说得清。
      她出馆了,三回。
      头两回是看热闹:街上有弄桶的、卖糖人的、一队刚从云南解来的犯人。第三回,她撞上了人。
      那是三山街东头。
      ···
      出事的是个卖花的丫头,十二三岁,挎着一只竹篮,篮里是头一批开的晚香玉。一个穿绸缎的少爷打街心过来,丫头让路慢了一步,篮沿蹭了他半只靴子。那少爷身后的两个长随二话不说,一把掀翻花篮,又一巴掌把丫头扇倒在地。
      柔嘉恰好站在三步之外。
      十四岁的柔嘉,已经不太能用"好看"两个字来说了。远山眉,寒星眼,左边一个极浅的梨涡;她生得又白,站在三月的风里,像雪底下压着一枝早开的桃花。街上人看她,先是眼睛直了,随即慌忙挪开——那样一张脸,贵气逼人,寻常人只看一眼,心里就先自矮了半截,不敢看第二眼。
      她第一反应是握拳。她这一生学的是"护人"两个字,从没有人教过她这时候该忍。她一步跨出去,左手一格,右掌向那长随的手腕一按——这一按有来路,是太极里"揽雀尾"的起手,按得也不坏;那长随的手臂被按偏了半尺,人愣了一下。
      可对方是三个成年的壮汉。
      第二个长随从侧后上来,一脚踹在她膝弯上。她腿一软,跪了下去,手掌撑在青石板上,被一地的碎瓷片割开一道口子。第三个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那巴掌举到半空,忽然落不下去了:他顺着自己的手背看下去,正撞上那张抬起来的脸。四目相对,那条胳膊自己就软了半分;也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斜里伸出来,托住了他的肘。
      那只手托得不重,也不快。
      那长随只觉得自己整条胳膊忽然不听话了,先是一轻,随即身不由己往前栽,一头撞在绸缎庄的门板上;另两个也一先一后地"滑"了出去——不是被打跑的,是像踩在冰上,收不住脚。三个人摔在一处,谁也没见着拳影。
      归鸿这才从铺子里走出来。他本是听见外头响动,出来看一眼的;他做郎中的,最怕街面上这种乱——乱起来,最先受伤的都是不该受伤的人。
      他先蹲下去看那丫头:颊上肿了一片,嘴角流血,好在骨头没断。又回头看那跪在地上的"小公子"——一看就愣住了。这孩子穿一件月白的直裰,衣料是好料子,穿着却不像样:袖口卷了两道,下摆沾了泥;头发半散着,一支白玉小簪歪在耳后;脸上一边一个巴掌印,眼睛却是亮的,正盯着他看,一点都不躲。
      归鸿也在看她的脸——行医的人看脸,先看伤。他看见的是左颊那五道红痕,颧骨上一块擦破的皮。
      "手。"归鸿说。
      "什么。"
      "你手上有血。"
      柔嘉低头一看,掌心果然裂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腕子往下淌。她这才觉得疼,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把下巴一抬:"你是谁。你敢打他们?"
      归鸿哭笑不得:"我没打他们。"
      "你就是打了!"
      "我把他们'送'出去了。"归鸿从怀里摸出白布和一小罐药膏,先替那卖花丫头敷上,再回头向柔嘉伸手,"手给我。"
      柔嘉不肯给。
      归鸿也不催,就把药罐搁在青石上,自己过去替那丫头把滚了一地的晚香玉一枝一枝捡回篮子里——捡得很仔细,只留下没摔坏的。捡完了,他从袖里摸出几枚钱,连篮子带花一起买下来,又蹲下去问那丫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娘……咳了半年。"
      "住哪儿。"
      "水西门,箍桶巷,门口有口井。"
      归鸿把地址在心里记了,说:"今日回去,告诉你娘,明日巳时,我到你家看诊。诊金不要。"
      那丫头哭着磕头,被旁边一个老太太抱走了。
      柔嘉全程站在原地,看着。
      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施恩",都是在府里:赏银、赏粮、赏脸面——赏完了,人要跪着谢。她从没见过有人蹲在污水边捡花,也从没见过有人给百姓看完病,连个名号都不留。
      "你是郎中?"她问。
      "是。"
      她盯着他看了两眼。"我们见过。"
      "哦?"
      "去年六月,诸王馆,月洞门后头。"她下巴一抬,"你跟我父王拆招,他一拳都没沾着你——可你额头全是汗。"
      归鸿怔了怔。去年六月,满馆的缟素,兵器架子,月洞门后头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他想起来了。
      "你那时候,"他说,"问过我一句话。"
      "怕不怕,是不是。"她替他说了,说完把脸别开,"你别当我还记着,我就是记性好。"
      归鸿笑了:"是,记性好。"
      她忽然又道:"还有一回,你不知道。"
      "哪一回。"
      "庐州,六安山下,一家蓝幌子的野店。"她说,"有个背药篓的小郎中,肩上中了一箭,自己给自己下针,一声都没吭。"
      归鸿手里的药罐,"当"地一声搁在了青石上。
      庐州。六安。蓝幌子。去年三月,山道,黄土,百十骑——还有道边一辆青帷小车。他只记得自己回头,朝那车看过一眼。
      "那日官道边……"他慢慢地说,"车里是你?"
      "我在车里看了你一路。"她说得平平的,"你回头的时候,朝车里看了一眼。"
      "……看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她把下巴一抬,眼睛却亮得吓人,"道边跪了一地的官员,满车队的人想看又不敢看。就你——看了一眼就过去了,跟看道边的树似的。"
      归鸿一时语塞。他心里飞快地把那日道边的每一句话过了一遍——隔着几十步的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听不见。可她看见的,已经够多了。
      "我原是等你自己想起来的。"她说着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站住,背对着他,"等了半年,你连想都没想过。姓殷的,你这双眼睛,白长了。"
      "郎中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本事是山上的。"归鸿说,"手是拿来扶人的。方才那一下不算本事,只是那三个人的劲用得太笨,我不接,他们自己就摔了。"
      柔嘉没听懂。她只听懂了一句——"手是拿来扶人的"。她母亲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只是母亲说的是"拳不是护贵人的,是护人的"。
      她忽然问:"先生贵姓。"
      "姓殷。"归鸿顿了一下,"你也该上药了。手上那道口子,不处理,明日要疼得你抓不住筷子。"
      柔嘉这才把手伸出来——伸得极勉强,像把手借出去。
      归鸿替她清理伤口的时候,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停。
      那不是诊脉。是他方才看见她起手时的那一按——左手一格、右掌下沉、肘尖不收不顶,肘后那一线弧是圆的。
      那是武当的圆。
      他抬眼看了看这个半散的头发、巴掌印、卷着袖口的"小公子",心里忽然有一阵极轻的恍惚:这样的路数,他在山上看了八年,下山以后,只在镜子里看过、在白芷的手上扶过。
      "你这手拳,"他问得很慢,"跟谁学的?"
      柔嘉的手一下缩了回去。
      "跟你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归鸿也不追,把药罐盖上,替她把布条系好,"三日之内别沾水,别用力。你要是还想打人,先把肩松了——你护肋的时候,肩先耸。肩一耸,架子就散了。"
      柔嘉愣住了,随即脸涨得通红。学拳一年,敢当面说她不是的,这人是头一个。
      "你等着。"她站起来,把散了的头发往后一拢,下巴抬得高高的,"我记着你了。"
      "存仁堂。"归鸿说,"三山街,就这一间。"
      她走了。走得极快,两步就出了街口,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瞪,倒像是怕他忘了她。
      归鸿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拐过街角,忽然笑了。
      笑的不是这孩子淘气。是那半个巴掌印、那两只卷起来的袖子、那双什么都不躲的眼睛——他想起许多年前庐州府西边那间山店里,一个穿秋香色缎子直裰的少年,蹲在雨地边上给一条瘸狗掰饼。
      他心里有一点很淡的暖,也有一点很淡的酸。
      他那时想的是:这孩子家里,大约也是那样一个人家教出来的——眼睛亮,心是软的,只是没人教她什么时候该忍。
      他完全没有往"女儿家"上头想过。
      ···
      那一夜,诸王馆的后堂。
      燕王坐在案后看一封文书,看了一会儿,抬眼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幼女。她已经换了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掌心缠着他方才从太医院取来的白布——那布上没有半个字,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系法。
      "出去了。"他说。
      柔嘉低着头:"嗯。"
      "几个跟的。"
      "一个。是孟嬷嬷陪着。"
      "到哪儿。"
      柔嘉的睫毛动了一下:"城南,看热闹。"
      燕王看了她很久。他这一生看人,看的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起火了?"
      "没有。"
      "打人了?"
      柔嘉的肩轻轻一颤。
      父亲没有拍案,也没有骂。他把文书合上,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说了一句:"往后,不许再往三山街去。"
      柔嘉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父亲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三日,"燕王说,"你跟着你母亲学看账。"
      柔嘉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廊下,她停了一下,把手心那块白布翻过来看了看:上头有药膏留下的淡淡黄痕,还有一小片没洗净的灰。
      她把那只手攥起来,攥得紧紧的。
      后堂里,燕王独自坐着,把灯芯拨高了些。他想起白天在偏殿外那个不肯弯的年轻人,想起两年前,父皇在病榻前说的那八个字。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这倒是个好郎中。"
      ···
      两日后,存仁堂来了位女客。
      素色斗篷,帽兜压得低,身后跟着个高大的婆子。柜上是白芷。女客递进来一张单子:消肿散瘀的药,五味,分量称得半点不差——写单子的手,像写过很多回。
      "姑娘这方子,"白芷一边称药一边说,"是北平的配法。南边的川乌,得减三分。"
      帽兜底下静了一静:"依你。"
      药包好了,女客又搁下一锭银子:"多的,算那个卖花丫头的汤药钱。"白芷戥子上称过,把多的封好推回去:"丫头那副药,三钱七分,都在里头了。多的不能收——先生的规矩。"
      "你先生的规矩倒是多。"
      "先生的规矩,比我多。"白芷把药包系上麻绳,递出去,"药按方抓,钱按数收。姑娘给的,我一样一样记得清。"
      帽兜抬起来一半。两个人隔着柜台看了一会儿,谁也没让谁。末了女客笑了一声,接了药包:"好。先生这个铺子,里里外外是铁打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先生脖子上那根红绳,戴了几年了?"
      白芷称戥子的手没停:"比我来的年头长。"
      "哦。"女客把帽兜压回去,"那是有年头的东西了。"
      婆子挑帘,主仆两个出了巷口。白芷收戥子,往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行:郡主,问账,看人,先看手。
      归鸿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只闻见门口一点淡淡的马匹气味。他问是谁,白芷说:"抓消肿药的。"他点点头,没再问。
      ···
      五日后,她再来换药。
      那日是三月廿六,午后。三山街一街的人,铺子里也忙过一阵,到申时上,柜前才空下来。
      来的还是那个女客:素色斗篷,帽兜压得低,身后跟着那个高大的婆子。这一回婆子没有进店,只在巷口站着望风。
      她进门就把手搁在柜台上,掌心朝上。
      "换药。"她说。
      白芷在里间整药。归鸿从后院出来,见是她,怔了一下。
      "我要先生换。"她把帽兜掀了一半。
      "我就是先生。"归鸿把药盘端出来,"上回替你上药的,也是我。"
      她盯着他看了两眼,没说话,把手伸了过来。
      那道口子收得还好,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归鸿拿温汤把旧布条润开,一点一点揭。揭到一半,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发麻。
      那一夜之后,麻没有全退。白天不觉得,一动细活,指头就不听使唤。
      他缓了一瞬,接着往下做。
      她看见了。
      "你手怎么了。"
      "不值什么。"
      "什么不值什么。"她把下巴一抬,"郎中手抖,是要出人命的。"
      归鸿笑了一下:"你这张嘴,比你父王还不让人。"
      她的下巴还抬着,眼睛却亮了一下:"你也这么跟他说话?"
      "我不敢。"
      "我也不敢。"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左边那个梨涡很浅地陷了一下,随即又收住。
      归鸿把布条系好,拿剪子剪齐。
      "你这手拳,"他说,"学了一年。"
      "一年零三个月。"
      "谁教的。"
      她不答。
      归鸿也不问第二遍。他收起药盘的时候,忽然道:"你那天起手那一下,左手一格,右掌下沉,肘尖不收不顶——那一线弧是圆的。那是武当的东西。"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山上练了八年。"
      铺子里静了一静。外头街上有个卖糖的敲着小锣,一声一声,走过去了。
      柔嘉忽然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
      然后她转过身,就在铺子当中,摆了一个架子。
      起手很慢:手从身侧提起来,往前往上,划一个极圆的弧;转到半途,腕子一沉,那个圆就从她手底下过去了,走得又匀又长。
      她做完一遍,收了势。
      "我娘说,"她看着自己的手,"这手要往前送,不能往回攥。"
      归鸿没有出声。
      "我娘病过一场,病得要死。"她接着说,声音低下去,"来了一位武当的先生,用内功替她续了半年的命。那位先生说,内功不是把劲攒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是给人开路的。我娘一辈子记着这句话。她教我学拳,头一句教的就是这个。"
      她说完,把帽兜压回去,转身就走。
      婆子挑帘,主仆两个出了巷口。
      归鸿站在柜台后头,手里还捏着那把剪子。
      白芷在里间整药,整了很久,一直没出来。
      那一夜,他把灯芯挑高,坐到寅时。
      "这手要往前送,不能往回攥。"
      那孩子说的是拳。一句话,说得又直又轻,像随手搁在柜台上的一枚铜钱。
      可他在柜台后头站了半个时辰,忽然觉出那句话是打在自己身上的。
      他这些日子做的事,哪一样不是"往回攥"。
      他攥着丹田。他把两股气关在丹田外头那一个巴掌大的圈里,每夜坐在圈外头守着,生怕它们撞。他把这叫做"化",其实这叫"守"。守得住今夜,守不住一世;筋一伤、气一劳、心一动,那口井就翻。
      气是活的。活的东西,关不住。
      他忽然想起《九阴》内功篇上杨大侠那行批注。他先前只当是劝人别急——
      "此篇只在一个缓字。"
      缓,不是慢。
      缓,是不抢路。
      他又想起张无忌在柴棚里说的那个"合"字。"合"也不是把两样东西并成一样要紧的东西——是各走各的路,到了该碰头的地方,碰一个头。
      寅时的天还黑着。他坐定,把呼吸放慢。
      这一回他不画圈了。
      他把丹田空出来,让那线寒气自己往下走——过会阴,转尾闾,沿着后背的督脉一寸一寸往上;再让纯阳真气从丹田出来,沿着身前的任脉,一寸一寸往下。
      一升一降。
      两股气各走一路,不再在丹田里抢那把椅子了。它们在这个身子里,头一回有了各自的去处。到丹田的时候,一个刚回,一个刚发——错身而过,谁也没有撞着谁。
      他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出来。檐下的水珠滴在阶石上,一滴,又一滴,不疾不徐。
      等他睁开眼,窗纸已经透白了。
      他坐在那儿,半晌没有动。
      ——原来那只圆,是可以大的。
      他在丹田里画的那个圆,只有巴掌大;眼下这个圆,从身后绕到身前、从脚底绕到头顶,整整走了他一身。井口一放开,两条鱼出了井,进了河:一前一后,头咬着尾,游得又匀又长。
      他把那张记着七试的纸取出来,在末一行底下添了最后一句:
      "两条路走到一处,不必让。只要各自往前走。"
      ···
      这件事,他还是没有对任何人说。
      家规第一条:不言祖上。
      他不知道的是:为了他这一夜,有个十四岁的姑娘在诸王馆后墙的狗洞底下,又钻出去了一回;也不知道,在他后院那间屋的薄墙外头,有一个人蹲在潮了的柴堆底下,拾起过一地散页,又用一根新麻线,把那半本册子一针一针缝了回去。
      江南的三月过去了。院里的老槐树发了新叶。
      归鸿自己说不清,那一夜之后,他身上的东西到底变在哪儿。他只知道有一件事,他再没有做过——
      他再没有在夜里数过自己的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回 汉上春灯开九阴,炉前夜火合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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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雁归录》上架了。 这是《倚天屠龙记》的一部续书,拟金庸笔法。医者殷归鸿背一只药囊走南闯北,半生所学的武功,只为把不该死的人从死里拉回来。 全书已完结:楔子+四卷三十七回,约二十七万字,放心入坑。今日起每日放出。 求收藏,求推荐。 ——风辞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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