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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奉天门下瞻诸王,通政司前识燕藩 诸王入京朝 ...

  •   归鸿在太医院的日子,是从三件差事上真正开始的。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三件差事,一件在苏州,一件在京城,一件在龙床的帘子后头——三件事的关节,都捏在一个人的手里。
      头一件,是四月里的江南疫。
      那年开春,苏州、松江两府先涝后旱,水退下去,疫气就浮上来了。起初是几户人家发热、咽肿,三四日便死;后来一巷一巷地发,一坊一坊地封。苏州府的告急文书进京时,太医院正忙着给六部的老尚书们调养春疾——院使捏着那纸文书,念了一遍,殿里没人应声。
      南下赈疫,是苦差:路远,病凶,办好了是本分,办坏了是"医者无能,致民多死",一个不好,前程就折在那里。
      太医院里的人都低着头。有几个老医官的眼皮一直往下垂,垂得很是时候——那是一门在宫里练了半辈子的功夫:该听见的听见,该听不见的听不见。
      归鸿站出来的时候,殿里的人都看这个新来的年轻人。
      "草民去。"他说。
      三日后,他带着六名医士、两车药材出了城。
      ···
      到苏州那天,他头一件事不是进衙门,是去看病坊。
      官府设的病坊在城西,原是收粮的仓廪,一溜五间,病人全塞在里头——轻的挨着重的,喘的挨着咳的,死人搁在人堆边,还要等第二天才抬出去。归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口发紧:这不是治病的地方,这是把病拢到一处,替它点火。
      他当日就找苏州府同知,要三样东西:一是把病坊分作三处,轻症一处、重症一处、疑似一处,中间各隔十丈,不相往来;二是城里所有水井,逐日投药——苍术、贯众、明矾,用量他来定;三是死者的尸身一律用石灰掩埋,不许停尸过夜。
      同知是个怕事的人,问:"这三样,可有先例?"
      "没有先例。"归鸿说,"有病就有法。医书是人写的,方子是人试出来的。"
      他还在城里贴了一张告示,落的是苏州府的名,写的内容却像一篇药方:怎么煎药、怎么通风、怎么洗手、病人吃什么不吃什么、家里有人病了其余的怎么办。那张告示当日就被人围着抄,抄得满城都是纸。
      最难的不是治,是药。
      疫起三日,城里的苍术涨到十倍的价,柴胡、贯众也都翻了番,连最贱的甘草都开始囤。归鸿设了五处施药所,头一日就发不出药来——不是没有,是有药的人不肯拿出来。
      他查了三日,查到头一家:城西一间挂"积善"招牌的药栈,后院的仓房里垛着三间的苍术,垛得整整齐齐,用草席盖着,等着价再涨两成。栈里的掌柜拿出账来,做得极干净,出入都有印。
      归鸿没有跟他谈价。他回府写了三样东西:一是市内各药栈近三个月苍术、柴胡的进货数与售价;二是施药所每日的缺口;三是"积善栈"仓房上垛的数目。三样一并送进苏州府。
      第二日,药价腰斩。第五日,施药所的方子添了一味苍术。
      五月里,疫气止了。事后盘点,苏州一府活了两万余人。
      苏州府要给他报功,他推了,只递了一件事上去:疫区的田赋,请免一年。
      回京复命那日,他跪在奉天门的丹墀下。上头没有多说,只让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三个字。
      后来太医院的老医官告诉他,这三个字不容易。"知道了"三个字,是那位爷留给做事的人的。他要是夸你,你就该倒霉了。
      归鸿当时把这话当成一句闲话听。他不知道的是,那一日帘子后面,那位老人把那道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活两万余人",第二遍看的是折子末尾那半行小字:"疫区田赋,请免一年"。
      老人把折子搁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会办事的人。会办事的人有一个共通的地方:办完了,总要在折子上留一句自己的话——请功的、讨赏的、或者谦让的。这一道折子上,只有"请免一年"四个字,请的不是自己。
      老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记下来。"他说。
      底下的人躬身:"是。苏州府请免田赋一事——"
      "不是。"老人说,"记这个人。"
      ···
      第二件差事,在五月上旬。
      京营报上来一批呈文:服药的军士"药不效"。这不是小事——京营的药,是朝廷掏银子买的,军士吃了不见好,是兵的事,也是钱的事,还是脸的事。
      太祖当日就下了旨:太医院会同兵部,查京营药局。
      这桩差事比赈疫凶险。赈疫是在外头,办得再硬,无非跟药商硬碰;这个是在里头——药局里经手的人,上头都挂着名。
      归鸿去了十日,把药局的账翻了三遍,又把库房里的药一味一味验过。验到第七日,他看出来了:库里的阿胶,以牛皮充驴皮;参,是党参充上等人参,三成掺七成;金疮用的膏药,乳香、没药被换成了松香;陈药充新药,标签是新写的,纸却是旧的。
      账做得极漂亮。可账上的数目跟仓里的实物一核,就对不上了——对不上的那部分,正好是这几味最贵的药。
      兵部派来会查的主事把折子看了,眉头一皱,压低声音:"殷医士,你说得都对。可这折子上,还得有个人。"
      "哪个人?"
      "总要有个主使。"主事说,"不然,这药是谁放进去的?"
      归鸿把那本账合上。
      "大人。"他说,"草民是奉旨来验药的,不是来验人的。"
      主事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本折子最后送上去,只写了三样:查出以次充好的药共几味、几斤;账目与实际不符共几笔、几两;请兵部另派员查明经手之人。一个名字也没有。
      折子递上去两日,没有回音。第三日,太医院院使被叫去了。院使姓曹,五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一身官袍浆得挺括,说话滴水不漏,是那种在衙门里熬了三十年、什么风都吹不动的人。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怪,见了归鸿,只说了半句:"万岁爷拿着你那本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
      院使摆摆手,什么也不肯再说。
      那句是:"这人不肯害人。"
      归鸿那时不知道,帘子后面那位老人,在"这人不肯害人"这句话上停得最久。
      ——不肯害人,是个好字眼,也是个最碍事的字眼。
      老人这一辈子用的人,分三等:第一等是能办事的,办事办得漂亮,可心里有一本自己的账;第二等是忠心耿耿的,忠心到你说的每句话他都当成天,可天要是塌了他先乱;第三等最少,是心里有一件事比命大的——那种人,你用得,可他不好用,因为他不会替你弯。
      京营药局这本账,摆到御案上,随便换一个聪明人,都会添上一两个名字:添上了,兵部脸上好看,御史那边也有个交代,自己还落一个"铁面"。这是官场上最便宜的功劳。
      这个人没添。
      老人把那道折子往案上一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敲。
      便宜的东西,买不来人。这个人不便宜。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殿外。
      "来人。"他说,"去查一查,太医院这个殷壹,三月里是不是出过京。"
      ···
      五月中,归鸿在御药房对药,头一回正经跟一个老药户打交道。
      药房在太医院后院,分三间:外间抓药,里间碾药,最里头一间摆着四十几口药罐,罐底全熏得乌黑。管这一间的老人,宫里的人都叫他"灯三";太医院里跟着这么叫,内官们也是这么叫。至于他姓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
      灯三——这两个字在宫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是怎么来的。老药户自己也从不解释。
      药架最高一格的空处,供着一盏小灯。铜座,豆大的火苗,一年到头不熄。老人每日添一回油,添完用袖子把灯罩擦一遍,擦得很轻。有一回归鸿问这是什么灯,老人只答了三个字:"长明灯。"再问,就没有下文了。
      他六十上下,背微驼,手上那层皮像浸过水又晾干的旧棉纸,是三十年被药汁泡出来的。他话极少。归鸿去对药,他连头也不抬,顶多把手里那口罐子的盖子掀一掀,或者把灶口上一块烧红的炭往旁边拨半寸。
      头一回交道,是为了一味药的分量。归鸿照方子写着"先煎半个时辰,再入群药",顺口问了一句,那半个时辰怎么算。老药户没答他,伸手把灶里的炭拨开,火苗矮下去一寸;过了一会儿,又拨回来。
      "水声。"他说,"水响得密了,就是半个时辰。"
      归鸿后来才知道这老人的本事:一炉三罐,三罐火头不一样,他的眼睛只管一罐,另外两罐全凭耳朵听——水声一变,他就伸手。
      日子长了,他才摸出老药户两条旁人不知道的规矩。
      头一条,是药房的门,天黑必落闩。宫里当差的人多半不信这个,说宫墙三尺厚,门闩是给鬼落的;老药户不应声,照旧落。有一回归鸿散值迟了,去药房取一支封好的膏药,隔门喊了三声,里头才应——不是开门,是从门缝底下把膏药递出来。递东西的时候,归鸿看见那只手在灯下停了一停。
      第二条规矩,是每年四月二十五。
      那一天,药房的后门关半日。谁来敲都不开,只从里头应两个字:"煎药。"到了下半日,门开了,老药户出来倒药渣。有人打趣他,问他煎的什么药这么金贵,他答三个字:"给一个人的。"再问是给谁的,他就不说了。
      归鸿替他倒过一次药渣。
      渣里有一味他认不出的东西——不是草,不是根,是几粒极细的灰白沙粒,捏在指尖上,凉的。
      那一年,太医院里的老人也跟归鸿讲过几句太子的旧事。说太子爷在的时候,太医院的日子好过些;说太子爷心软,有一次御药房煎药迟了半个时辰,办事的太监跪了一地,太子爷只问了一句"药凉了没有";又说太子爷去得快——从起病到薨,五个月。
      "风寒入骨,"那老人说,"太医院报上去的就是这四个字。太子爷那年从陕西回来,人瘦得不成样子。"
      归鸿听着,记下了,那时并没有多想。
      散值那日,老药户在药房门口叫住他。
      "殷医士。"
      归鸿回头。
      老人看了他很久,看他肩上那只药箱的带子——带子磨得发了白,结打得很旧,是武当山下的系法。老人的嘴唇动了一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药房的门,夜里不要开。"
      归鸿问他为什么。
      老人已经转身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落了一道很轻的闩。
      ···
      五月末,第三件差事来了,也是归鸿这辈子离龙椅最近的一回。
      太祖病了。
      病因不新鲜:积劳,积郁,加上当年打仗留下的旧伤。太医院轮班入内廷请脉,头三天是老医官们,第四天,轮到了归鸿。
      他进寝殿的时候,帘子垂着,屋里点着三盏灯,药味压着一层更重的旧味——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宫室才有的味。榻上的人侧身躺着,看不清脸。
      归鸿跪下,请了脉。
      那脉一搭上来,他的手就顿住了。
      浮大而空,肝阳上亢,寸口里结着一段旧伤的淤。左寸尤紧,是心口。数十年攒出来的东西,一分不差——跟庐州西边那间山店里,那位老丈的脉,一模一样。
      他跪在那里,叩了三指,又叩了三指,额上的汗下来了。
      "你手抖什么。"榻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哑,慢,可字字砸得实,"老夫又不会吃你。"
      "草民该死。"归鸿说。
      "说病。"
      归鸿闭了闭眼,把该说的说了:"陛下这脉,是积劳积郁的底。药能医三成——"
      "余下七成在心里。"榻上的人接了下去。
      殿里静了。
      灯花爆了一下。帘子那边的呼吸声很慢,慢得像潮水。
      "这话老夫听过。"老人说,"庐州府西边,六安山下的道口,有一间野店。幌子是蓝的,褪了色,酒是酸的。"
      归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背上的汗把中衣湿透了,凉凉地贴在脊梁上。
      "你叫什么。"老人又问。
      "草民……"归鸿顿了一顿,"殷壹。"
      "名字是假的。"
      老人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那块石头又撞了一下。
      "起来。"他说,"老夫病着,不耐烦看人趴着。"
      归鸿站起来,眼睛只敢看自己靴尖前一尺的地。他听见帘子里有翻身的动静,随即听见一句问话,问得很轻:
      "小子,老夫问你一句——老夫这病,还撑得住么?"
      归鸿没有答。
      不是不敢答,是答不出。这个天下的事,他知道得太少;可他知道一件事:这脉里的东西,是一笔几十年的账。账不是一天记的,也不是一天能还的。
      "答不上来就对。"老人说,"太医院那几位,答得可快了。答得快的,都是假话。"
      他咳了两声,咳得床板都响。
      "你那天说,血亏的世道,补不上。"老人慢慢地说,"老夫想了两个月。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归鸿垂着手听。
      "缺的血,是补不上的——可人做事,不一定非得补上。"老人说,"补不上的账,就记着。记着的人多了,总有一个后生,会把账还上。"
      他停了很久。
      "去吧。"
      归鸿退出去的时候,天在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宫墙的红砖上,把那一整墙的红,洗成了暗的。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一直走到太医院的门口,才敢把攥了半日的那口气吐出来。他摸着胸口——那里头贴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半枚残牌,一样是一块摩挲得发圆的玉。
      他这时才明白,那日在山店里,他说"血亏的世道补不上",老人为什么笑了。
      可惜明白得太晚,也明白得太少。
      出了太医院的门,他寻了一段无人的宫道,站住了。
      脉不会认错人。庐州野店的那位老丈,就是当今皇帝。洪武二十三年那道旨意,从那张病榻上发出来;锦衣卫的名册,是这座宫里的差事;诏狱最底一层,把他爹拆成筋骨又拼不回去的家伙什,也是这座宫里的家当。杀他爹的人——如果爹真的死了的话——就躺在他方才一指一叩的这张榻上,病着,等着他调药。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吵了一路。一个说:针囊就在怀里,三十七根针,方才隔着一层帘子,他连那人的呼吸都数得清。另一个说:庐州道口,那根杖头顿在地上——别用恨去还;你亲口应过。
      吵到后来,两个声音都哑了,剩下一个更疼的念头,像针一样扎在心口:方才给那个人下针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针是准的,药是真材实料的;救人的那点欢喜,也是真的。他救的是仇人,可他救人的时候,高兴是真的——这一层发现,比恨还疼。
      雨还在下。归鸿把袖子里那只手举起来,就着宫灯看了看。接药的手,那个人说的——接药的手,伸出去是要拿药的,不是要拿人。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像把一块烧红的炭裹进布里。先拿着。等它自己凉。
      他那时不知道,这块炭要凉上很多年;他更不知道,往后的岁月里,他会有好几回庆幸自己没有撒手。
      ···
      那一夜,西宫。
      老人靠在枕上,让人把灯拨亮些。他没有传医官,也没有传大臣;他让人去把皇太孙叫来。
      皇太孙朱允炆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进门先跪,被祖父挥手叫起,又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脚踏边。
      老人也不看他,只把手边三道折子推过去。
      "看。"
      朱允炆拿起来,一份一份地看。
      头一份是苏州府的赈疫折。他看得很慢,看到"活两万余人"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亮;看到末尾那四个字,"请免田赋",他停了一下,抬头想看祖父,又低下去接着看。
      第二份是兵部的会查折。看到"请另派员查明经手之人",他皱起眉,把那一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三份没有折子,只有三行由太监口述的记录:某月某日,太医院医士殷壹入内请脉,对答如常。
      朱允炆把三份东西理齐,放回原处。
      "看明白了么。"老人说。
      "孙儿看懂了一件事。"朱允炆说,"这三件事,是一个人做的。"
      老人眼皮抬了一下。
      "是一个叫殷壹的医士做的。"朱允炆说,"四月在苏州,五月在兵部,五月末在宫中。"
      "还有呢。"
      朱允炆想了想。
      "还有——"他说,"这三件事,是爷爷让他做的。"
      殿里静了一瞬。
      老人笑了。这一笑牵动了胸口,他咳了两声,把手按在肋下,眼睛却一直看着孙子。
      "你比你爹聪明。"他说。
      他往枕上靠了靠,看着屋顶的黑影,慢慢开口——那语气不像对皇帝,倒像二十年前在宫苑里教这孩子识第一个字。
      "朕考了他三样。"老人说,"头一件,苏州。疫是苦差,苦差人人都躲。他站出来了。这一样,试的是他的心。人心里要没有那点东西,是站不出来的。"
      "第二件,京营药局。他查出七味假药,兵部要他写一个主使的名字。他不写。"
      "他不写,"朱允炆轻声问,"爷爷为什么不恼他。"
      "恼他做什么。"老人说,"会写的人满朝都是。会写的人是刀——你说砍哪儿,他就砍哪儿。可刀砍久了要卷刃。朕这回要的不是刀。"
      他停了一下。
      "朕要看的是刀鞘。"
      朱允炆抬起头。
      "药局那个折子,写成什么样,朕不在乎。折子上多一个名字,少一个名字,几个人的命,朕也犯不上为这个想三天。"老人说,"朕想的是——这个人,在能顺手捞一笔功劳的时候,为什么把手缩回去了。"
      "为什么。"朱允炆问。
      "因为他的手,是接药的手。"老人说,"接药的手,伸出去是要拿药的,不是要拿人。"
      朱允炆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第三件呢。"
      "第三件,就是朕。"老人说,"朕躺在帘子后头,看他。他跪在那儿,手心出汗,话说得直,一句弯的都没有。朕这一辈子,坐在这个位子上,见过的人里头,有九成会先猜朕想听什么,再开口。他不猜。"
      他闭了闭眼。
      "三样都过了。"老人说,"朕本来只是想看看他,就完了。"
      "那为什么还要孙儿看这三本折子。"
      老人睁开眼,看着孙子,看了很久。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要把什么刻进去。
      "因为朕要把这个人,留给你。"
      ···
      朱允炆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孙儿有太医。"他说。
      "太医。"老人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石头碰石头,"太医院的医官,有七成是各路勋贵举荐的,两成是宫里管着的,剩下一成,是熬资历熬上去的。你病了,他们给你开方子;你倒了,他们转身就给下一个人请脉——朕不怪他们,朕只告诉你:那不是人。"
      "那这个人是什么。"
      "这个人是个郎中。"老人说,"郎中这东西,有个好处:他看病。不管床躺的是谁,他看的是病。"
      朱允炆不说话了。
      老人看着孙子的脸——那张脸年轻,白净,眉目都是书里养出来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他不喜欢,也不敢不喜欢。
      那是软的。
      他把这孩子的毛病看得很清楚:心好,性直,主意大,见不得人受苦;坐在上位,是福;坐在那个位子上,是祸。
      他这些年杀了多少人,圈了多少王,抄了多少家,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这孩子接手的时候,天下已经没有能掀桌子的人了。
      可他心里清楚:桌子掀不动,不代表桌子底下没有手。
      "炆儿。"他说,"朕问你一句。你在金陵坐着,朕给你留十万兵,够不够。"
      "够。"
      "那朕要是给你留一个人呢。"
      朱允炆一怔。
      "十万兵,别人也一样有。"老人说,"可是一个人,别人没有。"
      "什么样的人。"
      "一个不替你争的人。"老人说,"你身边将来会有很多人替你争。他们会说,殿下的位置不稳;他们会说,某人不除必为患;他们会拿你的名义杀很多人,杀完了,跪在你面前说是为了你。你到那一天,手会抖。"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按在孙子的手背上。
      "到那一天,得有一个敢按住你的手的人。"
      朱允炆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他敢么。"他小声问。
      "他敢。"老人说,"朕今日试出来了。他连朕都敢直着说话——他到你面前的时候,就不会弯。"
      殿门外的风把灯吹得一晃。
      朱允炆忽然抬起头:
      "爷爷,你说他叫什么。"
      "档上写的是殷壹。"老人说,"假的。"
      "真名呢。"
      "不知道。"老人说,"不过他的口音,是襄阳一带的官话。"
      朱允炆坐在小杌子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那张小杌子被带得响了一声。
      "爷爷。"他说,"殷壹这个名字,孙儿听过。"
      老人没有动,也没有答话。他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那两枚钉一样的眼睛,在灯下闪了一闪。
      "在庐州府西,六安山下。"朱允炆说,"三月十一,一间卖酒的野店。幌子是蓝的,褪了色;酒是酸的。爷爷——就是那家店。"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孙儿知道爷爷带孙儿出去,不是赏春的。"朱允炆说,"孙儿知道。孙儿看见了路边被砍掉半边的树,看见了没有腿的人跪在田埂上,看见了界牌只剩半截。爷爷说孙儿太软。孙儿不敢顶嘴,可孙儿都看见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久没有移开。
      "那天夜里,"朱允炆说,"他给爷爷扎针。"
      "嗯。"
      "回到半路上,来了七个人。"
      "嗯。"
      "孙儿记得他。"朱允炆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孙儿记得他扑过来的时候,衣裳上有一股药味。孙儿还记着一件事,爷爷不知道——"
      "什么事。"
      "那支箭,本来是射我的。"
      ···
      殿里静了。
      老人坐起来了。
      他这一夜本来就病着,坐起来费了一点劲。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在这孩子的肩上搭了一下——搭得很重,重得那副单薄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你说什么。"他说。
      "箭是射我的。"朱允炆说,"他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箭进了他的肩。爷爷当时在石头后面,看不见。"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孙子的肩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看伤,是看人。他这样的人,看人从不看气色,看的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你把这件事,藏了多久。"他问。
      "两个月。"
      "为什么不说。"
      朱允炆低下头。
      "因为孙儿知道,爷爷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杀人。"他说,"那七个人已经死了。可孙儿怕爷爷去查是谁派来的——查出来了,还要杀更多的人。孙儿想:死的人已经够了。"
      老人看着他,久久地不说话。
      那一会儿,他这张剥了一辈子人皮的老脸上,头一回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怒,也不是疼。是那样一种神色:他这一辈子把一个孩子护在金漆的盒子里,不让他听见一点血腥,可孩子早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跟着他走了一趟黄泉,还一个人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两个月。
      "傻孩子。"他终于说。
      只这三个字。
      ···
      "那块玉呢。"过了一会儿,老人问。
      朱允炆的脖子往后缩了一下。
      "孙儿给了他。"
      "哪一块。"
      "娘留下的那一块。"朱允炆说,"白的那块,角上有云纹的。"
      老人盯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玉。"
      "孙儿知道。爷爷在孙儿十二岁那年给的,说是娘临终前托人从宫里带出来的。"
      "朕要是问你要回来呢。"
      朱允炆没有答。
      他只是把手在膝上握了一下,握得很紧。
      殿里静了很久。老人看着孙子那个攥紧的手,看着看着,忽然就不问了。
      "罢了。"他说。
      他重新靠回枕上,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闭了一下眼。
      那一会儿,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这块玉,是可以认的。认玉的人不多,可是认得的,一眼就认得出来。如今这块玉在一间药铺、一个江湖郎中的怀里。金陵城里多少双眼睛;若是有一天,这块玉从那个郎中的衣领里露出来,被人看见了呢?
      不必是坏人。也许只是酒桌上有人瞧见了,随口说了一句"这块玉眼熟"。那这句话,三日之内就会上到两三个人的案头。
      到那时候,就不是一桩小孩子送玉的事,是"皇太孙私交外医"。
      他没说这些。
      他只是伸手,把孙子的手从那副攥着的姿势里拉出来,搁在自己手心里,拍了拍。
      "炆儿。"
      "孙儿在。"
      "你记着两句话。"老人说,"头一句:你今日给他的这一块玉,是一份情。情是干净的,你要留着它干净。往后你不许见他。"
      "爷爷——"
      "不许见。"老人说,"不是朕不容你见他。是他救的是你,不是皇太孙——这一箭,你要是现在拿去认,那就成了一个把柄;等你自己坐到位子上、能护得住人的时候,再拿去认,那才是一份情。"
      朱允炆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第二句。"老人说,"你要记住,天下最难的不是对人好。对人好是天生就会的——你娘就会,你也会。难的是在对人好之前,先知道那人该不该好。"
      "要是看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呢。"
      老人静了一息。
      "那就在动手之前,先停一停。"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慢。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
      闰五月。
      六月十一,闰五月乙酉,太祖皇帝崩于西宫。
      宫里的钟敲了一夜。金陵城的白帆,从内城挂到城外,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蒙了白布。第三日,天下各王府的讣告发出去;第四日,诸王入京。
      那几日,金陵城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
      归鸿是郎中,鼻子比旁人灵。他闻得出那紧不在哭声里,在别处:六部衙门外一夜之间多了三班的轿子;通政司的门房把来客的帖子翻了又翻;兵部的车马从早到晚没停过;连太医院也被人问了三回——问的都是同一句:皇太孙这几日的气色如何。
      诸王入京,按制要在城外换素服,由礼部引着入城,驻在城西的诸王馆。头一批到的是周王、齐王几位——都是洪武朝被削过、圈过、又放回来的王爷,进来的时候脚步极轻,见人先低头。第二批到的是北边来的,车马多,护卫也厚,踩着城门开的那一阵风就进来了。
      第六日,燕王的车驾到了。
      据说是头一日宿在江浦,翌日五更渡江。进城的时候,走的是金川门——因为北边来的车马多,走别的门要拆门框。太医院里有个老医官讲,燕王这一趟带了两百人:一半是护卫,一半是马夫;马车上装的东西,一半是祭礼,一半是从北平带回来的边物。
      "边物"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一车鞑子的弓,有人说是一箱北珠。这些话在茶楼里传了两日,传到后来,越传越离谱。
      还有一样东西,没人传。
      车队末尾,祭礼车后头,跟着一辆青帷小车,不显山不露水。车里坐的,是燕王最疼爱的幼女——朱柔嘉,这一年十三岁。她不是从北平跟着车队来的:去年开春,皇爷爷一道旨意把她召进了京,说是病里闷,想孙女;三月里又把她和她哥哥都带上了,说是出城散心。去了哪里,看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同人提。太祖爷驾崩,宫里把她送出来,塞进父王车队末尾的这辆小车——孝期里,她该跟着父王。她低调得最彻底:一身素青,头上连朵绒花都没有。渡江那日五更天,她把脸贴在车帷缝上,看江水在灰色里翻,看了足足一个时辰——那是跟皇爷爷的车驾过江的时候。馆里的人只当那车里坐的是个老妈子。
      可归鸿留意的是另一件事。诸王入京,是要在太祖的灵前哭临的。哭临那日,班次排得很讲究:皇太孙在最前,诸王在次,文武百官分列于外。按制,藩王入京不掌事、不带兵、不与人私会——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可那几日,住诸王馆的人没有闲着的:去探望的、递拜帖的、借着送祭礼上门说话的,络绎不绝。城西那条街上的车马,从早到晚压得石板都是响的。
      有一日,归鸿去西城给一位老尚书看病。回来的路上,正撞见一群官轿从诸王馆那条街出来,前后跟着从人,走得很急,轿帘都压得低低的。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轿子过去,忽然想起他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当年的话他记不清了,可那意思他记得:天下最险的地方,不是战场,是人堆。
      太医院依例在哭临的班末列队。那一日,归鸿跪在丹墀的最下一层,跟着满朝的哭声,一拜,再拜,三拜。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诸王的班次里,有一双眼睛在看自己。
      那是个不高的汉子,站在两位藩王之后,一身重孝,背厚,肩直,下颌的短须修得极整。他没有哭,也没有东张西望——他只是朝太医院这一列看的,看的正是最末一个。
      那一眼很静。
      像在点一件东西的斤两。
      ···
      那一夜的城西,诸王馆后院的一间书房里,灯亮到很晚。
      燕王朱棣刚从灵前回来,孝服没换,坐在案后解手上一只护腕。他面前站着他的长史,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那长史四十上下,瘦,背有些驼,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走路没有一点声音;跟了燕王十二年,从北平跟到塞外,只做一件事——把听到的话老老实实记下来,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燕王用他,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是因为他从不说多余的话。
      "金陵这半个月,走了哪几家的门。"燕王问。
      "回殿下,周王见了三个人,齐王见了五个,岷王没出门。"长史翻开册子,"另外,詹事府的黄学士,昨日起见客见得很勤。"
      "黄子澄。"燕王笑了一下,"那个书呆子,见了客也说不出什么。"
      他把护腕搁在案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道:"金陵城里这半年,有什么新鲜人没有。"
      长史把册子往后翻。
      "有一件小的,不知该不该说。"他说,"太医院有个新去的医士,姓殷,名殷壹。今年三月进院,资历最浅。四月苏州赈疫,是他站出来的;五月查京营药局,是他查的;五月末,他入内廷给万岁爷请过脉。"
      燕王端着茶的手停了一停。
      "三个差事,一个人。"他说。
      "是。"
      "苏州那个是苦差,谁都躲。他站出来,是傻。"燕王把茶盏搁下,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查药局那个,是得罪人的差事。他查了,折子上一个名字没写——这个是懂事的。五月末那个——"
      他顿了顿。
      "五月末那个,是父皇在看他。"
      书房里静了。
      "父皇这一年,见外臣不超过二十回。"燕王说,"一个太医院的末等医士,能进去请脉。他不是去看病的。他是被人看的。"
      长史低着头,不敢接话。
      燕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城西一条黑沉沉的街。
      "你们都说父皇病得重。"他慢慢说,"孤看不是。父皇要真是病得糊涂了,就不会挑这个时候,一件一件地试人。"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很久没有动。
      那是他的老习惯:想事情的时候站着,什么都不说。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一个字都别出声。
      他心里转的,是另一本账。
      ——父皇老了。这一次入京,他在灵前看见那顶棺材,看见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孩子。这孩子今年十四,穿着一身重孝,腰弯得很低,哭得眼睛肿了,走路都要人扶。宫里的太监说,这孩子一个月里哭昏过去两回,每一回都是因为"想起爷爷的病"。
      他知道那是装的成分少,真的成分多。这孩子心软,是真的软。父皇活着的时候,拿他当眼珠子;父皇一走,这双眼睛就摆在满朝文武面前,任人掂量。
      他掂了两下。
      ——这样一个人坐上去,撑得住几年?
      他没有把这句话往下想。他做事的规矩,是想一步,做一步;想的事不出这个门。
      "那个姓殷的,"他转过身来,"多写两行。"
      "是。"
      "写得细些。"燕王说,"孤进京这些日子,想看看这个人。"
      长史应了,退出去。
      门关上以后,燕王站在灯下,把那只护腕重新系回手上,一圈一圈地勒紧。
      他这一趟入京,为的是一件大事:看父皇的病,看新君的分量,看满朝人的脸。这三件事,比什么祭礼都要紧。
      至于那个姓殷的医士——他刚才说的"想看看",不是随口。
      会办事的人多;在苦差面前站出来的人少;既能办事、又知道什么时候不写名字的人,更少。这样的人,任何一个人只要手里有一点权力,都会想攥在掌心里试一试:软硬如何、能不能用、开价多少。
      燕王这一生,靠的就是看人。他看人从来不听人说,只看人做事——做事的手势、做事的分寸、做完事以后脸上的神气。
      "殷壹。"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灯花爆了一下。
      他把灯罩压好,转身去歇了。
      那一夜之后第三天,诸王馆的差事就下来了:燕王殿下鞍马劳顿,膝上的旧伤犯了,要一个太医院的医士过去看看。
      点的是归鸿。
      ---
      那几日里,归鸿在通政司外的茶棚里遇见了沈砚秋。
      沈砚秋瘦了一圈,眼下那两片乌青比先前更重。他这一阵在詹事府当差,诸王入京的一应文书都要从他们手里过,忙得脚不沾地。见了归鸿,他先是要了壶最便宜的茶,一口气灌下去半壶。
      "殷兄,"他抹了抹嘴,"你现在是太医院的红人。"
      "谈不上。"
      "你四月去苏州,五月查药局,五月末进了寝殿。"沈砚秋看着他,"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近。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里,金陵城里有多少人在打听'殷壹'是谁?"
      归鸿没有接话。
      沈砚秋压低了声音。
      "我给你说几句实话。"他说,"这几日入京的王爷,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周王、齐王、岷王,见了人就低头——他们是被削过一轮的,怕。北边来的那几位不一样,车马厚,护卫多,走路都在人前头。"
      "你怕哪一个?"
      沈砚秋怔了一下,随即笑:"你倒是问得直。"
      他看着远处的宫墙。
      "我不怕王爷。"他说,"我怕的是——这天下往后要按什么规矩走。太祖爷在的时候,规矩是他一句话;太祖爷不在了,规矩就成了一堆纸。纸上的字谁都能念,念出来就是道理;可道理底下压的是人。"
      "这话说得重。"
      "我跟你说,才说得重。"沈砚秋把茶碗一放,"殷兄,你我打的赌还在——你医人,我医世。如今这盘棋,开局了。"
      他起身要走,走到茶棚口,又回头。
      "你如今离那位子近,多留几个心眼。"他说,"你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在袖子里握成一颗棋。"
      归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太准了。
      那时他还没有留意,一只握着他的手,已经出城往北去了。
      ···
      三日之后,差事下来了。
      差事是院使亲自派下来的:燕王殿下从北平来,路上鞍马劳顿,膝上的旧伤犯了,要一个医士过去看看。院使点归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王爷脾气不好。你少说话。"
      城西的诸王馆,门禁比归鸿想的重。过了三道门,他在一处小厅里候着,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人引他进去。
      燕王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没穿朝服,一身半旧的青袍,膝盖上搭着一条毡子。他个子不高,坐着的时候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背厚,肩直,脖子上的筋一条一条绷着。三十八岁的人,脸上让塞北的风沙磨过,眼角有细纹,眼不凶,却深。
      归鸿跪下请安。燕王没叫他起,先开口问了一句:
      "你就是殷壹?"
      归鸿心里一跳。
      "回殿下,太医院医士殷壹。"
      "殷壹。"燕王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称一件东西,随即笑了一声,"假的。"
      归鸿不答。
      "孤问你,"燕王换了个姿势,把毡子往腿上拉了拉,"四月里江南那场疫,是你去办的?"
      "是。"
      "你在苏州把病坊分了三处,又逼着药栈把仓里的苍术吐出来——"燕王说得很慢,像在背一份折子,"五月里京营药局,你验出七味药掺假,账上亏空三千七百两,报上去,一个名字没写。"
      他抬起眼。
      "五月末,你入内廷给父皇请脉。"
      小厅里静得能听见廊外风铃的响。
      归鸿这一回是真的心跳快了。这三件事,头一件在苏州,第二件在兵部,第三件在寝殿的帘子后头——连太医院的同僚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眼前这个人,却一件一件,像翻账本一样摊在他面前。
      "殿下明察。"归鸿低下头,"这些事,都是太医院的差事。"
      "孤不好奇你办了什么事。"燕王说,"孤好奇的是——你办这些事,图什么。"
      归鸿想了想。
      "不图什么。"他说,"草民是郎中。见了病,就得治。"
      燕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一刻归鸿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集市上被相马的人围着打量——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心,看得极细,却不轻慢。
      "起来吧。"燕王忽然说。
      归鸿站起来。
      "孤的膝,"燕王把裤脚卷起来,露出一条结着旧疤的膝盖,"北平苦寒,一到开春就疼。太医院开的方子,孤吃了三年。你给孤看看。"
      归鸿蹲下去,三指按上。
      那膝上的伤,不是新伤,是少年时阵上留下的,骨头里有些冷;可真正让膝疼的,不在膝——是腰里的一处旧淤,气下不去,血在上面堵着,堵久了往下压。归鸿摸到那一处的时候,燕王的背肌极轻地绷了一下。
      "殿下的膝是表,根在腰。"归鸿收回手,"草民换个方子:药不换,加减三味;另有一法,殿下的膝不能只吃药。"
      "什么法?"
      "要动。"归鸿说,"坐着的时候,把脚抬起来,一抬一放,一日三百回。药是请人帮忙,这一样,得自己动手。"
      廊下一静。
      跟着燕王来的几个亲随都在看归鸿,眼神里写着"这后生要倒霉"。
      燕王却笑了。
      "太医院三年,"他说,"没有人敢这么跟孤说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那条腿,走了两步。
      "三日之后,"他说,"孤有件事,想再看一眼。"
      ···
      归鸿回到铺子,第二日就有人上门。
      来的是诸王馆的一个管事,穿得不起眼,说话也客气。他递上一只药囊,里头是北边的药:黄芪、防风、麻黄,都是上等的道地货,另外还有一匹塞北的马,拴在门外街边,鬃毛剪得比南边的马短,眼睛亮得像烧过的炭。
      "殿下的意思,"那管事说,"殷医士在铺子里用药,用得着。"
      归鸿要推,管事已经把马缰递了过来,转身就走。
      那匹马的性子烈,拴在药铺门口,半个街都在看。归鸿只得把它牵去城外寄养,来回花了一个时辰。他牵着马走在街上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受宠的欢喜,是被人围着一圈打量时那种凉。
      第三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个病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戴一顶旧毡帽,进门的时候把帽檐压得很低。柜台后的归鸿正在替一个咳嗽的老汉写方子,只抬眼说了句"请坐,稍等"。
      那人就在长凳上坐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老汉走了。归鸿抬头问:"哪里不舒服?"
      "膝。"那人说。
      归鸿让他卷裤脚。那人一侧身,摘了毡帽擦汗——归鸿手里的笔,"啪"地一声落在纸上。
      来的是燕王。
      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归鸿站起来要行礼,燕王抬手按住。
      "不要声张。"他压着嗓子说,"孤今日不看膝,看人。"
      归鸿重新坐下,把那张写废的方子揉了。
      "殿下要看什么。"
      "看你坐堂。"燕王说,"孤听人说,你这一间铺子有个怪规矩:缇骑来抓人,先看病,看完再抓。"
      "是有。"
      "哪来的规矩。"
      "我爹留下的。"归鸿说。
      燕王"唔"了一声,没再问。他在铺子里坐了半个下午,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看归鸿怎么搭脉,怎么问话,怎么称药,怎么把一包药纸折成三角;看一个抱着孩子来的妇人哭诉药钱不够的时候,归鸿怎么把药价从算盘上抹掉;看一个醉汉摔进来砸翻了一只药罐,归鸿怎么扶他起来、替他擦脸、再把人送到门口。
      燕王一直坐到日头偏西。中间有个盲眼的老婆子来讨水,归鸿起身给她倒了,又摸出两块饼塞进她怀里。老婆子走后,燕王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给她饼。"
      "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归鸿说,"她的脉,是饿出来的。"
      "你认得她?"
      "不认得。"归鸿说,"认得她的脉。"
      燕王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把毡帽重新压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归鸿一眼。
      "孤在北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铺子。"他说,"金陵的水太深了,你这间铺子,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点油——太阳一晒就散了。"
      "散不散,得看水。"归鸿说。
      "说得好。"燕王笑了一下,"改日,孤请你去馆里。"
      ···
      那一日之后第五日,归鸿被请到诸王馆后的一片空场上。场子里摆着兵器架子,石锁、弓、枪,一应俱全;场边立着二十来个护卫,都是随燕王从北平来的,一个个站得像一排石桩。
      燕王立在廊下,袍子一角掖在腰里。
      归鸿进场的时候,眼角扫见月洞门后头扒着个小脑袋,一转眼缩了回去;看门的婆子低声哄了两句,没哄走。燕王没回头:"让她看。丫头在馆里闷出病来了。"那小脑袋这才又探出来,这回探得理直气壮。她今日扒在这里,原不为看拳。晌午里她听馆里的小厮咬耳朵,说父王约的是太医院一位姓殷的医士。姓殷的医士——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脑袋探得更出了些。
      "殷医士,"他说,"孤听说你还有另一门手艺。"
      归鸿还没答话,一个汉子已经从队列里出来了。三十来岁,一身腱子肉,脖子短,肩很宽,两只手背上全是冻裂的旧口子;他上来不报名号,只抱拳道:"末将讨教。"
      这一位是燕王身边的老护卫,十四岁就在行伍里滚,练的是军中一路擒拿,名叫"虎抱头"。他不摆架势,话没落音,右手已经扣住归鸿的手腕,左手跟着切他肘弯——快得几乎看不出中间有停顿。这一下若在战场上使足了,人的胳膊当场就得断。
      归鸿手腕一沉。他不抽手,也不硬挣,只把肘往下松了半寸,让那锁的劲全落在腕骨外面;腰上一转——揽雀尾,把那一锁的力道引向空处。那护卫的手像抓着一团滑出去的油,劲全泄了。
      他变招极快。右手一撒,欺身上来,双掌平着拍归鸿的两肋。这一势军中也叫得出名目,唤作"抱虎归山",是拿人胸肋的狠手。
      归鸿双臂一错,云手。左掌沾着他来的一路,右掌从中线上一带:那两掌拍进来,像拍进了一团棉花,看着是打实了,其实半分力也没吃上。
      那护卫收不住前冲之势,人往前抢。归鸿不追不逼,只在他前抢的那一下里,顺着他自己的劲多添了半分——野马分鬃,腰一转,轻轻一送。
      那汉子踉跄七八步,一肩撞在兵器架子上,架子晃了半天才停。
      场子里静了。二十来个北平来的护卫,脸上那副"我们这位弟兄是军中数得上的硬手"的神气,一时都收不回去。
      归鸿收势而立,衣袖都没有乱:"见谅。手下留得住的分寸,只有这一个'化'字。"
      "好!"燕王放声大笑,笑得场边的雀都飞了,"好一个'化'字!"
      他解开袍角,走下场子。
      "孤也来试试。"
      归鸿一怔:"殿下——"
      "怎么,怕伤着孤?"燕王把袖子一挽,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孤十四岁上阵,杀过的人比你认得的药多。"
      他没等归鸿答话,先行了一步。
      归鸿这才明白,这位王爷的功夫走的是另外一路:不花哨,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出手也是实的——不试探,不虚晃,拳到就是拳到,肘落就是肘落,一下就是一下。那是战场上打出来的东西,不讲招式的名字,只讲一件事:这一下出去,你得倒下。
      头三招,归鸿是硬生生接下来的。
      第一下是直取面门的一记冲拳,拳背绷得平直,带着一股往前走的东西——那不是打在肉上的劲,是撞在盔上的劲。归鸿侧首,以云手横带,把他前臂往斜里推出半尺。第二下不停,那半尺里肋下已经来了一肘;归鸿左掌下沉,贴着他的肘尖一按,把这一肘按偏了。第三下最险:燕王一步抢进来,脚踩着归鸿的脚尖,肩膀正撞他胸口——这一撞若撞实,人当场就得倒退出去。归鸿没有退。他把双臂环成一个虚圆,顺着那一撞的来向,整个人往斜后一"坐",把撞的力慢慢卸进了地里。
      三招过去,他明白了:这拳里没有"招",只有"到"。想听它的劲,得比它更快一步。
      后面二十几招,他便只做一件事——不硬顶,不躲闪,顺着那一路直劲往里引。燕王一拳来,他以单鞭的手腕一沉一送;燕王一肘落,他以白鹤亮翅的臂一挑一卸;燕王一步抢上来,他便退半步,脚下走的始终是弧线,退处却总比燕王进的路线斜开三寸。三寸不多,可二十几招下来,燕王的劲没有一下落在实处。
      场边的护卫越看越静。有个老兵到底没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哪是打,这是绕磨。"
      就在这时,月洞门后头飞出来一声没憋住的"好!",随即像被自己一把捂住。燕王头也不回,笑骂:"嘉儿,看拳不许出声。"门后静了,静了没三息,一双眼睛又从门框边上亮了出来。
      三十来招上,燕王自己收了手。
      他立在当场,胸口一起一伏,汗从鬓角上下来,却没喘出声——那是练过吐纳的人,才有的收气法。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孤十四岁上阵,今年三十八。二十四年里,头一回打人打不着。"
      归鸿还了一礼,额头见汗:"殿下的拳,草民化得辛苦。"
      就在他抬手还礼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他这一路退得远,衣襟上那根系带被燕王方才那一记探掌带了一下,"嗤"地松开了半截。衣领一敞,里头贴着红线的一根小绳就滑了出来——绳上坠着一块玉,素白的一片,被日头一照,晃了一晃。
      归鸿自己没在意,随手把那块玉塞回衣裳里去,连头也没低。
      燕王的笑还在脸上。
      他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得连归鸿都没觉出什么。可是站在廊下那几个亲随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瞬之后变了。
      燕王把袖子抹了一把脸,走到兵器架子边,随手拍了拍那架子。
      "孤的拳,是杀人的拳。"他说,"十四岁那年,孤第一次上阵。那时候孤的师父跟孤说:战场上没有招式,只有一样——你要活着,对方就得死。所以孤这三十年,练的东西全往一处使:快、准、狠,一下就到。你方才那些'沾'啊'化'啊,孤看着新鲜。"
      "殿下的拳,草民看着也新鲜。"归鸿说。
      "怎么个新鲜法。"
      "草民在山上拆了八年的招,"归鸿说,"拆招的时候,师兄弟出手都留着三分——怕伤人。殿下出手不留,所以草民前两下差点接不住。"
      燕王笑了:"你倒是实在。"
      "草民还有一句实在话,殿下要听么。"
      "说。"
      "拳是一样的。"归鸿说,"杀人的拳和救人的拳,练到深处,用的是同一样东西——一口气、一个准头、一份稳。分别只在使的人:殿下拿它斩,草民拿它化。到哪一天,一个人手上的功夫成了什么样,不在手上,在心里。"
      场边那些护卫都听见了这话。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敢跟燕王说这种话的,金陵城里数不出第二个。
      燕王却没有动怒。他把毡子往肩上一搭,看着归鸿,眼神里那点深,深得像井。
      "你这话,"他说,"孤记住。"
      他转身往廊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殷壹,孤问你件事——你方才那三十招里,有一招没有使出来。"
      归鸿心里一动。
      "殿下看见了?"
      "收势的时候,你右手按住的是左肩。"燕王说,"你肩上有伤。方才那三下,你要是使全了,孤已经躺下了。"
      归鸿低头:"草民不敢。"
      "不是不敢。"燕王说,"是不肯。"
      归鸿立着没动。他心里忽然撞了一下——一年前,也有一位老人跟他说过同一句话。那时候在庐州西边的野店里,那位老人说的是"你为什么不杀",他答的是"不肯"。
      那一位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这个空场上,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恍惚。
      "你练的是谁的功夫?"燕王又问了一句。
      "武当。"
      "武当。"燕王点点头,忽然说,"张真人还活着么?"
      这话,归鸿在别处听过。
      他心里一动,面上不动:"草民不敢妄议师祖。"
      燕王看了他一瞬,没再问。他随手把自己的袍角放下来,转头吩咐:"备酒。今日留殷医士吃饭。"
      归鸿随亲随往里走,经过月洞门的时候,那小脑袋从柱子后头闪了出来,拦在他前头两步,仰着脸。
      "大夫,方才父王那一撞,你怕不怕?"
      归鸿低头看她。满馆缟素里,这小姑娘一身素青,头发用一根素带子拢着,脸上一半是孩子气,一半是较真,一双眼睛亮得像刚挑开的灯芯。
      这张脸,她认得。庐州道上,隔着一场大雨、一道车帷,她见过它半息。她没有提——十三岁的小姑娘已经懂得,有些事一提,就没有了。
      "怕。"
      "怕你还站着?"
      "怕,才要站住。"归鸿说,"一跑,就真接不住了。"
      她"哦"了一声,像懂了,又像没懂,转身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认认真真把他看了一眼——那眼神不看衣裳,不看年纪,只看脸,像要把这张脸原样收进心里去——这一遍收的是第二遍,比头一遍收得稳。收完了,人一溜烟没了。
      燕王在廊下把这一场全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搭起毡子,先一步进了暖阁。
      ···
      那顿酒,设在诸王馆后头的一间小暖阁里。
      菜是北边的做法:一碟酱肉,一盘风干的羊肉,一坛子剥了壳的炒豆。酒是烧酒,倒出来一大碗。
      燕王酒量极好。他喝得快,说话却慢。
      "孤在北平十八年了。"他说,"你知道北平是什么地方么?"
      "苦寒。"
      "苦寒是表。"燕王端着碗,"北平的口外就是鞑子。一年里,孤的兵要在雪里走三千里。你见过冻掉脚趾的人么?孤见过。军营里冬天最常闹的不是伤,是病——一个营十个倒下去,不是被刀砍倒的,是让病拖倒的。"
      他把碗放下。
      "太医院的好药,先给宫里,再给六部,轮到边军,剩的是最次的。你五月里查的那个局,查出七味掺假的药——那七味药,孤的兵天天在吃。"
      归鸿端着碗没动。
      燕王自己又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孤跟你说句实话。"他说,"孤在金陵,是个'藩王'。藩王这两个字,在这城里,是顶在头上的。孤进京三日,来拜的人有三十七个;说的话都一样——'殿下辛劳'、'殿下节哀'、'边事要紧'。没有一个人问孤,北平的马草够不够、边军的棉衣缝了没有。"
      他看着碗里的酒。
      "父皇在的时候,孤一年上一回折子,一回就是四十页。父皇回孤的,从来不超十个字。有一年孤跟他说北平缺马,他回孤三个字:'知道了'。"燕王笑了一声,"你上回苏州回来,也是三个字吧。"
      归鸿一怔:"殿下怎么知道。"
      "孤知道。"燕王说,"这三个字是好话。父皇骂人,从来是长篇大论。"
      他把碗搁下,声音低下去。
      "孤有时候想,这天下的事,坏就坏在——上头的人跟底下的人,隔着一层;底下的人跟再底下的人,又隔着一层。一层一层隔下去,一条命到了最后,就只剩一张纸上的一个数目字。你在苏州救了两万人,报到京里,是折子上的一行字;孤的兵在口外冻死两百七,报到兵部,也是折子上的一行字。"
      "那殿下怎么办。"归鸿问。
      "孤办不到什么。"燕王说,"孤只能把那一行字记住。"
      他抬起眼。
      "所以孤看上你了。你这个人,是替那一行字底下的人做事的。"
      小暖阁里静了一会儿。归鸿捧着那碗酒,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河边上——河对岸站着的这个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又跟他想的完全一样。
      "孤今日请你这顿饭,"燕王直截了当,"是因为孤看上你了。"
      "殿下——"
      "你听孤说完。"燕王说,"随孤去北平。孤许你三件事:头一件,太医院给你不敢给你的位置;第二件,孤在北平办一个药局,从民间采药、就地制,你的法子怎么定,都听你的;第三件——"
      他看着归鸿。
      "你在金陵,想救的人救不了。你在北平,想救的人,孤替你保。"
      暖阁里火盆烧得旺,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一大一小。
      归鸿把碗放下了。
      "殿下待草民厚。"他说,"只是草民不能去。"
      "为什么。"
      "草民的药炉子,在金陵。"
      燕王笑了:"药炉子搬到北平,也还是药炉子。"
      "炉子搬得走。"归鸿说,"病人搬不走。"
      燕王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草民是郎中医士,不是官。"归鸿说,"草民能办几件差事,是因为办差事的人手在太医院;草民要是离了金陵,往北边去,办的事越大,救的人越少——草民没那个本事,两头都顾。"
      "说得好听。"燕王的声音沉了一点,"你是不愿。"
      归鸿没有否认。
      燕王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咚"地一声放在案上。
      "孤不勉强你。"他说,"孤这个人,从来不勉强人。孤只跟你说一句——你留在金陵,也不见得长久。"
      那一顿酒,吃到戍时。
      燕王没有再劝。他问了些别的话:问归鸿的师父是谁,问武当山上的日子,问他父亲做什么的——归鸿答"草民自幼上武当,父亲早亡",燕王就没有再问。
      临走的时候,燕王把他送到暖阁门口。
      "殷壹。"他说,"这名字不用改了。孤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也不打听。"
      "谢殿下。"
      "往后你要是在金陵遇上过不去的坎,"燕王立在灯影里,那张让风沙磨过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可以来北平找孤。"
      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本薄册子,封皮是粗麻纸的,磨得起了毛。
      "这是孤军中一年的药帐。"燕王说,"从头到尾,一笔一笔。你拿去看。"
      归鸿接过来,就着灯翻了头两页。上头记的是名目:金疮药、行军散、姜汤料、冻疮膏;一行一行往下,是斤两、价银、经手人。他翻了三页,翻到"金疮药"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殿下,"他抬起头,"这一栏的方子不对。"
      "怎么不对。"
      "方上写着乳香、没药各三钱。"归鸿说,"可这三钱,要的是好乳香。要是照这个价钱采买,买来的必是松香掺的;掺了松香,敷上去收不住疮口,血止不住——药帐上省下的银子,最后是在伤兵的腿上报销的。"
      燕王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还有这一条,"归鸿又翻了一页,"'行军散'一年采两千斤。草民看这个数——太医院的常例里,两千斤是够三万人吃半年的。殿下军里,一年用得完么?"
      暖阁的灯闪了一下。
      "这个数,"燕王说,"是孤府里定的。"
      "草民知道。"归鸿把册子合上,"草民只是说,这册子上的数,一半是给伤兵看的,一半是给上头看的。"
      "能改么。"
      "能。"归鸿说,"给我三个月。"
      燕王盯了他半息,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改。改完了寄北平,寄孤府里的长史。"
      他把手一负,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本册子一眼。
      "殷壹,"他说,"你这双手,将来要么救人,要么坏事——不在你,在谁先伸手。"
      归鸿长揖到地:"恭送殿下。"
      他顶着夜色走出诸王馆。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墙很高,墙头的瓦上落着一线月光,像一层薄霜。
      那年冬天,他们没再见过。
      ···
      那本药帐,归鸿后来改完了。誊了一份,托一个走漕运的老船工带去北平,没有署名。他在册子末尾添了一行字:凡边军用药,先问伤兵能不能自己敷得上——敷不上的药,再贵也是白送。
      同一时候,北平燕王府的长史案头,多了一只上了锁的乌木匣子。
      匣子里头放的东西不多:一本手抄的苏州赈疫告示,一册京营药局的账目抄本,一张太医院的人员清册——清册上"殷壹"三个字旁边,用极小的行楷添了四行批注。另外,还压着一张边军药帐的誊本,末尾那一行字被人用朱笔圈了两道。
      匣子的钥匙,在燕王自己身上。
      他这个人做事,有一个规矩:凡是他想用的人,他都要知道这个人握过什么;凡是他握过的东西,他都不放在别人手里。
      ···
      那一夜,燕王没有早睡。
      他在灯下把白日里那一场试招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三十招,一招一招,谁的脚步先乱、谁的肩先沉,他都记得。
      他记得最清的,是最后那一下。
      归鸿抬手还礼的时候,衣领敞了半截;领口里滑出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一块玉。素白的一片,角上一小片云纹,被日头照着,晃了一晃。
      那块玉他见过。
      去年秋天,父皇万寿。诸王入朝称贺,丹墀上跪着一长排人。最前头跪的是皇太孙——那年他才十三,穿一身青袍,叩头的时候领口往外敞了一线,里头挂着的,就是这样一块玉。
      他当时多看了一眼。他这个人看人,不先看脸,先看身上的东西:一个人身上带着什么,比嘴里说什么准。
      那块玉是皇太孙的。
      如今它挂在一个江湖郎中的脖子上,用一根红绳。
      燕王在灯下坐了很久,把这件事分作三头想。
      头一头:若是父皇或皇太孙赏的——那这个郎中就绝不简单。父皇一辈子不赏虚东西,赏一块贴身的玉,那是把人认下了。什么人值得父皇认?他想不到。
      第二头:若是别人偷的、骗的——那就更不简单。一个能把皇太孙脖子上的玉取走的人,比十个武艺高强的护卫都可怕。这样的人,要么该杀,要么该用。
      第三头:若是那孩子自己给的。
      他把这一头在脑子里掂了掂,觉得最像。那孩子心软,见一个郎中替他祖父扎了针、说了几句直话,就能把娘留下的东西解下来送人——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玉可以再给一块;可这孩子心里那杆秤,一旦认了人,就不好再挪。
      燕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西的夜。他把三头想完,做了决定:这一条线,留着。
      他明天要吩咐的,不是"看住一个郎中",是"看住那块玉往哪儿走"。玉在谁手里,谁就是皇太孙认下的人;皇太孙认下的人,早晚要坐到某个位子上。
      到那一天,他得先知道,这个人是个什么东西。
      ---
      燕王离京是在六月底。
      离京前五日,诸王馆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詹事府编修沈砚秋,奉旨核诸王随侍武官名籍。
      名籍是皇太孙亲自交办的事——太祖爷卧病,视朝的文书一多半过东宫;诸王入京,护卫武官几人、生死病故几人,兵部要一份实在的册子备档。这本是件闲差,办的人却把它办成了硬差:沈砚秋核到燕王护卫一册,逐名对点,查出有籍无人、顶名代役者十七人。他一字不讳,照实注了,抄件呈进东宫,原件退回诸王馆。
      退册那日,燕王正在廊下让归鸿行针。听见通报,他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请。"
      沈砚秋进院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归鸿——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打招呼。砚秋把名册双手呈过,垂手立着。
      燕王翻得很慢。翻完,合上,在膝上拍了两下。
      "沈编修的字,好。"他说,"这笔账算得也细。孤只问一句——十七笔,是要孤好看?"
      "臣注的是籍。"沈砚秋说,"殿下若名实相符,臣一个字添不上;名实不符,臣少写一笔,兵部的册子就是假账。臣的职分在此,殿下的体面,不归臣管。"
      院里静了一息。廊下归鸿的银针悬在半空。
      "好一张利口。"燕王笑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到砚秋面前——比砚秋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不落,"太祖爷的规矩,亲王护卫,原额几何?"
      "三千七百。秦、晋、燕三府同。"
      "实数呢?"
      "北平三护卫,实一万五千有奇。"
      燕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连这个也敢写。"
      "殿下要臣写假数,臣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燕王不笑了。他把名册卷起来,在自己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像掂一件兵器的分量。
      "沈编修,"他说,"笔直,是本事。人长命,是福气。孤祝你两样都有。"
      沈砚秋躬身退出。走到角门,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送到门外。
      廊下,归鸿收了最后一针。
      燕王重新坐下,把毡子往腿上拉好,忽然开口:"殷壹。"
      "臣在。"
      "你那位朋友,"燕王望着院墙外的天,"笔比齐泰的快。这样的笔替谁写字,谁都得掂量掂量。"
      归鸿不知道怎么答,只把针囊收好了。
      当夜,燕王案头多了一份抄件——那十七个名字,他叫人一笔一笔描下来的。他在灯下看了很久,对随行长史只说了一句:
      "记住这个姓沈的。这支笔,往后是要写孤的。"
      走的前一日,诸王馆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来了一个穿灰袍的和尚,和一个管事的文吏。那和尚六十开外,脸长,眉疏,一双眼睛半阖着,看着像是打瞌睡;一身灰布僧袍洗得发白,脚上一双芒鞋,鞋底磨得极薄。他从不与人正眼相对,也不多说一个字,只在一边站着数珠,一颗一颗地数,数得极慢。文吏抱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立在案前。
      燕王进来的时候,天刚过午。他没有坐,就在案边站着。
      "三山街存仁堂。"他说,"春天里安置下的那个丫头,是几月进的铺子。"
      "回殿下,四月初进的门。"文吏翻了一页,"原是备着往后用的——南边要开个眼,总得有个不惹眼的。"
      "往后不用了。"燕王说,"另派。"
      文吏抬起头。
      "从今日起,她只做一件事——看着一个人。"燕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三山街存仁堂的殷壹,太医院的医士。他见过什么人,开过什么方子,跟谁说过话,说过什么话,一月一报。"
      "殿下,"文吏说,"她只得十五岁。"
      "十五岁才好。"燕王说,"十五岁的丫头,眼睛是亮的;学得快,也信得快。信得快的人,看到的东西才真。"
      厢房里静了一息。
      "这一条线,"燕王又补了一句,"不递北平,递孤手里。旁人不得经手。"
      "是。"
      文吏退下之后,屋里只剩燕王和那个数珠的和尚。
      和尚没有走。他把数珠拨了三颗,忽然开口,声音很干:"殿下今日说的这个人,是个郎中。"
      "是。"
      "郎中手里没有兵。"
      "没有。"
      "那殿下费这个工夫做什么。"
      燕王走到案边,把灯芯拨高了些。
      "大师,"他说,"孤这一趟入京,看了三样东西:一具棺材,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满朝的官。"
      "看见什么。"
      "棺材是死的,官是活的,那个孩子——"燕王停了一停,"那个孩子脖子上的东西,如今在别人身上。"
      和尚抬眼看了他一瞬,又低下头去数珠。
      "殿下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燕王说,"孤今日只是留一只眼睛在那里。眼睛看不见东西的时候,你也不能把它挖了——它总还在看。"
      他把灯罩压好,声音很平。
      "父皇走之前,给那个孩子留了东西。"他说,"孤不知道是什么。孤只知道,父皇一辈子不做没有用的事。"
      和尚不再说话。
      第二日,燕王的车驾出了金川门,往北去了。
      那一日归鸿正在铺子里翻药。车马声从街口过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又低下头去接着翻。他这一辈子听过很多种车马声:漕船帮的、锦衣卫的、出殡的。北边来的这种最好认——马多,蹄子沉,车轴上没上油,走起来有一种低低的、不歇气的"嗡嗡"。
      那声音过去之后,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走到铺子门口,朝北边看了一会儿。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谁都不知道刚才过去的是谁。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点东西是什么:不是感激,不是畏惧,是被人围着一圈看了很久之后,还剩下的一点凉。
      傍晚关铺子的时候,他在柜台上发现自己落下了一张写废的方子——那是前几日燕王来坐堂时,他一惊,笔下"啪"地一声落下的那一张。纸上有半行字,是"膝痛。气下不去,血在上面堵"。他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到底扔进了灶膛。
      火苗一舔,纸上那半行字就没了。
      ···
      那年秋末,金陵下了一场大雨。
      雨打在窗纸上,一夜没歇。归鸿在灯下熬一罐给城外一个小儿治咳嗽的膏子,锅里的糖水翻着细泡,慢慢地稠起来。他拿着一根竹签,一圈一圈地搅,搅了很久。
      他这一辈子都得守着这一口锅。
      八年前,他八岁,父亲在天牢的墙上刻字。他不知道父亲刻的是什么,后来太师父告诉他:那个人刻了三个字,第四个字没刻成。
      三个字是什么,太医院里没人知道,宫里也没人提——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卷宗早封了。
      可归鸿自己知道。
      因为在庐州西边那间野店里,他陪着那位老人守了一夜;那一夜,他明白了许多事,也忘掉了许多事。当中有一件,他一直没有忘——那位老人说:补不上的账,就记着。记着的人多了,总有一个后生,会把账还上。
      他把竹签搁下,把膏子倒在瓷碗里,晾着。
      同一时刻,三山街的存仁堂里,那个姓白的姑娘正跪在柜后擦地。她把抹布拧得很干,一格一格地擦过药柜的底座,擦到"当归"那一格底下时,停了一下,抬头问柜后的年轻郎中:
      "先生,这一格要不要把药翻一翻?梅雨要来了,潮。"
      郎中在算账,头也没抬:"翻。"
      "嗯。"
      她低下头接着擦,擦得很仔细。
      那时她手上并没有接到任何新的差事——她只知道,每月初二来的那位北平药材商,下一次来的时候,或许会带一句别的话。
      她那时不知道,那句别的话,已经封在一个人的袖子里,出了金川门,往北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回 奉天门下瞻诸王,通政司前识燕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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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雁归录》上架了。 这是《倚天屠龙记》的一部续书,拟金庸笔法。医者殷归鸿背一只药囊走南闯北,半生所学的武功,只为把不该死的人从死里拉回来。 全书已完结:楔子+四卷三十七回,约二十七万字,放心入坑。今日起每日放出。 求收藏,求推荐。 ——风辞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