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逢辰

4、辞职

　　叶昭复职了，快到期末了，她那两门课没人负责。李有为不情不愿地将人叫了回来。

　　办公室里。
　　“诶，看。”年轻的男老师侧过头，冲隔壁桌的人努努嘴，示意他看门外。
　　老徐顺着看过去，一道瘦瘦高高的人影正步履从容地走进办公室。
　　“看她那副装样，回来干嘛？”老徐嘴一撇，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呵，我们浅薄的观念，怎么去解读人家深奥的人生呢？29岁的副教授，我们谁能比？比不了哟。”

　　李有为实在没找到可以撤掉叶昭副教授职称的理由。
　　她手里的成果和奖项，那是实打实的硬，其他老师根本比不了。她除了严厉，对待学生那是没话说的。平日里也几乎不和同事来往，更别说产生矛盾。
　　姜副院长那件事，本来还可以算她个打架斗殴。但是学校的处理结果一出，她的行为也是占理的，那叫维护学生人身安全。
　　停她的职，按道理其实都说不过去，那件事里叶昭没有任何错。只是李有为实在气不过，想给叶昭一个下马威，让她主动来低头认错。
　　谁知道，人家跟没事人一样，扎扎实实在家里休息了半个多月。
　　李有为也气了半个月，直到她手里的两门课快到结课的时候了，实在没办法，才松口让教学秘书把人叫回来。

　　“叶教授，不如给大家传授一下经验。您得道飞升了，也别忘记我们这些劳苦大众啊！”年轻男老师收起刚刚的不屑，看似玩笑般熟稔地说道。
　　叶昭一口吸干净还剩浅浅一层的咖啡，把空掉的杯子扔进男老师脚下的垃圾桶，发出“砰”的一声。
　　那声音在办公室众人的情绪上砸出一个突兀的水花。

　　“呵，你们浅薄的观念又怎么理解我深奥的人生？29岁就评上副教授，你拿什么和我比？”叶昭头也不抬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将他的话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你……”
　　年轻男老师难堪地僵在椅子上。没想到，她隔那么远，还能一字不差的听见他们的话。而且她平时不是最多冷个脸吗？今天吃错药了？
　　办公室其他人默默交换一个或震惊、或意味深长的眼神，没人敢再点一下火。

　　周一上午的第三、四节课是叶昭的固定公共课，讲授的是《人类学通论》。
　　此时，临近下课，隔壁教室已经传来小声的骚动，显然，学生们的饥饿已经按捺不住，只等铃声响起，就猛猛冲向食堂。
　　但这间阶梯教室里，学生们安安分分坐着，只有叶昭的声音响起。
　　“……向自身追问，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的独特行为。从深海到陆地、从身体到文明、从过去到未来，以有限的生命丈量无垠的宇宙，是勇气和热爱的最大定义。
　　至此，本学期《人类学通论》这门课结束了，期待各位都能以自己的大脑和心灵，解读人类历史中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浪漫。”

　　一如既往，准确的在距离下课铃声还有三分半的时候，叶昭结束掉了这堂课。
　　低着头玩了一上午手机的学生们，也不怎么关心给他们上课的到底是谁。安静地收好书包，有序地离开了教室。
　　虽然在校园墙上，这位叶老师不止一次被拍到，有爱的喂食流浪猫的照片，但是却是出了名的对人类不友好。
　　上一个没有遵守叶昭本学期第一节课提出的“安静、有序”这唯二规则的刺头，毫无意外的在第二节课被班主任亲自接了回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留待下学期换老师重修。
　　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叶大魔王‘臭名昭著’，学长学姐诚不欺我。

　　课结了，之后就是期末考试。
　　叶昭按照往年的要求，不作笔试，而是收取了一篇1500字的论文。论文倒是每个人都交了，但是有的是抄来的，甚至不少人抄到了同一篇。有些是用ai写的，痕迹明显。
　　叶昭倒是没有挂人，只是根据论文水的程度，打出了不一样的分数。
　　打完，她看着手里的成绩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曾经，她以为这些很重要，学生就该好好学习，但是现在她却觉得，学习也就那么回事。
　　那些站在讲台上的，也不知道是人是鬼。

　　之后一个月，叶昭处理完了手上的所有事情。

　　学院，院长办公室。
　　“叶老师啊，你确定真的要辞职吗？”李有为顾不上和她置气，再次确认。
　　上个周，他就看到叶昭就在系统里提交了辞职申请。他是用尽了各种方式联系她，可是叶昭好像把他拉黑了，不论是电话还是微信根本联系不上。

　　叶昭懒得理他，所有交接她都弄完了，这会儿书面的辞职申请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李有为赶紧从椅子起来，拦住她。学院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叶昭走了，以后申请项目怎么办？
　　他再不似以往那般装聋作哑，直言不讳道：
　　“叶老师，咱可不能冲动啊！是不是院里谁又传什么闲话了？”

　　本来不想搭理他的，偏偏自己还要撞上来。
　　“我还当院长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呢，原来是稳坐钓鱼台啊。怎么？这会又要帮我出头了？”叶昭嗤笑一声，说：
　　“那就去吧，出门右拐，每一间办公室推门进去，都可以随便抓出几个人来。”
　　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拐是墙。
　　李有为顿时为难的钉在原地，叶昭这人就放不出什么好屁，要不是学院实在留不住人，他会低头？

　　“不去？那刚刚装给谁看呢？”说完，她转身就走。
　　“你……”这一次，李有为没有拦她。
　　等叶昭出门后，他面色铁青的狠狠抓过那张辞职报告，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打又打不过，骂又没她那么撕得破脸，有气只能憋着。

　　学院的八卦传播一如既往地快。
　　叶昭回到办公室，拿着早上收拾好的东西准备离开时。一个自觉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女老师，就在某个群里收到了不知道是第几手的消息，凑过来问她：“叶老师，听说你和院长吵起来了？真要走啊？”
　　“怎么？你们群里没有现场转播？这回的战地记者不够格啊。”
　　女老师勉强笑了一下，说道：“呵呵，听说是因为大家传你八卦，没必要吧，都是同事，大家也没坏心。”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叶昭瞥了她一眼。
　　“想！”女老师眼睛一亮，八卦来了！独家消息！
　　“因为上班的时候打同事，竟然是犯法的！你说离不离谱？”叶昭说：“不打几个像你们这样的贱/人为民除害，我手痒得很。所以只好舍己为人，舍身辞职了。”

　　叶昭平日里不理人的时候多，女老师也是第一次被她骂到脸上，表情都有些挂不住了，脸涨得通红。
　　叶昭还站在那等了她几秒钟，看她说不出话了，才继续往外走。
　　“……”女老师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叶昭施施然走出办公室。

　　走出校园的路上，叶昭难得没有匆匆地赶回家，而是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正是七月底的盛夏，学生都放假了。绿油油的草坪上只有家住附近的小学生被家长带出来放风，像蝉一样，在炎炎烈日下吱哇乱叫着。
　　叶昭习以为常地忽视掉周围的声音，将自己的思绪抽离，视线像风筝一眼飘出去很远。

　　安静了会，一对中年夫妻抱着孩子，目无旁人的互相指责着坐到她边上。
　　“你非要带他出来干什么？这么热的天，中暑了怎么办？”妻子皱着眉，语气严厉地数落着丈夫。
　　丈夫不甘示弱，“他非要出来，不出来就哭，我能怎么办？”
　　“你什么都听他的，你自己不会思考吗？白白长个脑子，跟猪一样。”
　　“你再骂一句试试。”男人低吼着，手捏成一个紧紧的拳头。
　　……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不动神色地聚了过来。

　　历史唯物主义阐述，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看着即将升级成武斗的二人，叶昭再次思考，这样畸形、扭曲的社会关系竟然构成了人和人、人和社会之间的联系吗？
　　真是匪夷所思。

　　二人怀里的孩子脸晒得通红，这会看着顾自争吵、指责的夫妻二人，无措地缩在那里，眼里含.着一包泪，一动不敢动。

　　叶昭被那眼泪刺中了，突然出声：
　　“别光吵啊，不痛不痒的。说你呢，捏着拳头半天，我就等你呢，动手啊。”她说着捏捏手腕，挑衅地看着那名丈夫。
　　“刚辞职，火正大呢。”

　　叶昭身高一七五，跟那男人差不多高。
　　她五官锐利、明艳，整个人充满攻击性，一双眼睛看着人时，总是一眨不眨的。被她盯着，总会让人幻视一条艳丽的蛇，正蓄势待发，想要将森白的毒牙直直刺进你的双眼，给你致命一击！

　　夫妻二人齐齐一怔。
　　“你有病是吧？”丈夫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拳头虚虚地扬起来了。
　　叶昭坐着没动，眼睛看着他，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抬眼。她眼底眼白漏了出来，显得她更加阴沉。

　　那拳头带着风停在她的耳边，她瞳孔都没有抖一下。

　　男人没想到她躲都不躲，又不敢真打下去，尴尬地愣住，在周围人的围观下涨红了脸。他的妻子似乎同样感到了羞愧，垂着头拉着他的衣服，一家人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

　　叶昭驱逐了他们，但是周围人同样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路过时，脚步也微妙的绕开了一下。
　　众人默契地将她定义为危险分子。

　　叶昭对这样的目光习以为常，她仍旧沉默地坐着，任由思绪抽离，将自己化作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花，甚至一粒尘埃……
　　不管什么都好，只要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周围的一切，是什么都好。

　　海城的夏季，总是多风又多雨。
　　一阵风吹来，任由心意地摇响树枝，吹落许多树叶和半开的花朵。
　　生命还未完全绽放，就在无人问津的风雨中悄悄逝去。
　　一眼就看得到头的生活，让人连盛夏都只能联想到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