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债》水红子

9、施计退婚打蛇随棍 “我家昭昭

　　“是。”紫鸢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

　　绿筠轩。

　　温修筠倚在一张雕镂云纹的紫檀木围子榻上，垂首看向手中书卷。墙边高案上的灯笼光洒在他如玉脸颊上，他指腹按在书页角，指节微微弓起，室内只有沙沙翻书声。

　　很快这寂静被打破，青琅坐在房梁上翘起脚，手里揣着一把葵花籽，闲闲磕着。他盯着下方人的侧脸，细看能瞧见鼻梁上有一道伤，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在此时吐了出来：

　　“那孟子轩真不是个东西，居然照着你的脸打，要不是主子你拦着，我便......”

　　“你便如何？”温修筠翻过一页书，眸光仍停在书页文字上，未看向青琅。

　　啪嗒。

　　一颗瓜子壳落在温修筠面前的书页上，温修筠没了耐性，沉声道：“滚下来。”

　　青琅翻身跃下，立在温修筠边上，鼓起腮帮子吹走书页上的瓜子壳。

　　青琅讨好道：“主子。”

　　温修筠合上书，看向他：“今日书抄了么？”

　　青琅委屈道：“没......”

　　温修筠嗯了一声，“那去吧。”

　　青琅不情不愿离开，走出门瞧见紫鸢手中拿着一封信。他眼睛一亮，巴巴赶紧迎上去，“主子的信吗？我去送。”

　　紫鸢将信递给他，“嗯，是孟府大公子托人送来的。”

　　临走前紫鸢看了看四周，对青琅说：“青琅，你待会儿收着点性子，我估摸着老夫人该过来了。”

　　青琅拿着信，朝紫鸢拱拱手，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嘻嘻道：“多谢姐姐，紫鸢姐姐最好了。”

　　紫鸢对此早见怪不怪，抿唇笑了笑，离开了。

　　青琅进来时，温修筠正对着桌案上的一张纸眸光沉沉，他走上前凑过去，脑袋快杵在信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纸上首列的三个字念出声：“舆.....草.....书。”

　　“主子，你写这个作甚?听起来好奇怪.....”

　　温修筠懒得纠正他，拿出私章在举荐书印好印，随即折起来放入一纸信封中。

　　“差人将此信送至孟府孟大人手上。”

　　青琅将手中的信递给他：“巧了，孟府大公子今日也向主子传信。”

　　想起今日的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抱着剑愤愤不平：“哼。肯定是自知今日之事理亏，来给主子道歉！孟二小姐生得这么美，看起来很温柔，怎么这兄长上来就打人呢。”

　　他看着温修筠将信纸展开，将信纸上的文字扫了一眼，轻笑一声：“你这次倒是没说错。”

　　青琅少被他家主子夸，顿时翘起尾巴，问道：“主子你也觉得孟二小姐生得美吗？”

　　他看着那信很是好奇，“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温修筠回他：“三日后孟子轩邀我朗月阁一叙，特为今日之事赔礼。”

　　青琅一脸：“我就说嘛。”

　　“不过他为什么打你啊？孟二小姐已经及笄，你们的婚事也该成了，主子你可是他未来妹夫。”

　　温修筠回忆起晌午从孟府出来遇到孟子轩的场景。

　　“温修筠！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你两次三番来退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家昭昭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小郎君！你就是个空有其表的伪君子！”

　　“主子？”青琅唤他。
　　温修筠从回忆中醒神，目光重新投向手中那封邀请函。晌午孟子轩还气急败坏，到了晚间就遣人送信来做东赔礼，未免转变太快了。

　　温修筠道：“应是替其妹不满退婚之举。”

　　“退婚？！你要和孟二小姐退婚？”

　　青琅腮帮子鼓起，气呼呼的：“我不同意！”

　　温修筠掀起眼皮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青琅一缩脖子，过了一会儿，还是气不过：“不是....为什么啊？我以前当孟二小姐痴傻，那是与主子不配。可我今日瞧她是女娘中长得最好看的！尤其是我听她弹琴，好听又豪放。比起那些扭扭捏捏的女娘要有意思多了！”

　　他都不敢想孟二小姐嫁进来，这死气沉沉的相府得多好玩儿。自从主子把他带下山来到这京城相府，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这样有趣的人了。

　　好听？豪放？

　　温修筠想起在园子听见的鬼哭狼嚎的琴音，额角青筋微跳，他抬指按了按太阳穴，淡淡威胁：“你再多言一句，下月零嘴没收。”

　　青琅闭嘴不言。百无聊赖的翻着手中的一本册子。

　　温修筠目光投向那册子：“这是哪来的？”

　　“府中其它侍卫在传的，我看上面的插图有意思拿来看。”

　　温修筠接过册子，翻了翻。

　　房中寂静片刻，孙启玉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进来。
　　温修筠从书案前起身，朝她见礼。
　　“母亲。”

　　青琅向来对这个孙老夫人有几分害怕，安静立在旁边一脸乖巧。孙启玉瞧向温修筠带伤的鼻梁，目光扫向屋内地板上的几粒瓜子壳。细长的眉蹙起看向青琅，青琅被她看得汗毛竖起，上前将瓜子壳捡起，捏在手心里。

　　她看向温修筠，声音不轻不重：“护卫就是护卫，也该要有下人的样子，你可是名震大濛的兰台公子，这般御下，传出去叫人笑话。”

　　温修筠态度恭谨，语气疏离：“母亲见谅，青琅他孩子心性，孩儿定多加管教。”

　　“伤是怎么来的？”孙氏问道。

　　“是儿子自己不小心刮伤的。”温修筠答。

　　“我听闻今日是那孟二小姐的及笄礼，你去送礼？”

　　“是。”

　　孙启玉对那孟昭昭有所耳闻，对那桩婚约不赞成：“你父亲就是古板！要我说当年孟家的恩这么多年也该还完了，你如今什么身份，孟家又是什么身份，你这般才貌，要什么样的女娘没有，他非绑上孟府做什么！”

　　“我瞧着那十三公主就很好！你爹多大的脸呐，还拒了皇亲。”

　　温修筠负手赶人：“儿子有些累了。”

　　孙启玉想起从前娘俩没有这般生分，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留下药膏：“这药膏一日两次。那桩婚约不过是酒桌戏言，赶明儿我去跟你爹说。就算不娶十三公主，我瞧那林家女也很不错，你多和她接触接触。”

　　“若实在没瞧得上的，”她吩咐人将一沓画像放在他面前桌案上，“这画像里的女娘，你随意挑。”

　　温修筠不置可否，只恭顺垂首，“恭送母亲。”

　　孙启玉的表情凝在脸上，这孩子从小就和他们一家人不亲，长大了更是有自己的主意。她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被丫鬟婆子搀着离开了。

　　老夫人走后，青琅对着桌案上的画像来了精神，他支起剑柄将画像随意翻了几下，撇了撇嘴，轻声道：“我瞧着也没孟姑娘好看。”

　　“出去。”温修筠发了话。

　　青琅听着主子的情绪不太对，赶紧捂嘴离开。

　　细纱灯将室内的人影拉长，风从花窗吹过，一道细长的影子在影壁上飘荡，时而拂过温修筠的脸颊，他垂眸，看向那本册子，那应该是谁写的话本。

　　可奇怪的是，话本中描述的，和他的梦境一模一样。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对于从小养他的父母也并没有什么感情。他捂着心脏，那里总像是缺了一块。

　　*
　　听雨轩。

　　啪嚓——

　　一只青釉茶盏被掷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她真是打的好主意！”杨如霜一张姣好面容因怒气有几分扭曲。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只垂首啜饮茶汤的孟思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遂将矛头指向她，“你呀！为何你一点也不争气？！”

　　孟思思眸中无波澜，柔声吩咐：“将此处收拾了，再沏一盏茶来。”

　　丫鬟上前将碎掉的茶盏清理干净，后福身出了房门。
　　屋内只有两人。

　　孟思思搁下茶盏，这次认真看向杨如霜，声线温和，听不出喜怒：“娘还要我如何？今日之事不是你想要的么？”

　　“娘可知......凉亭那处淹死的人有多少？”她双眸有些泛红，五指紧紧扣在桌案上，第一次质问杨如霜。

　　“若今日无人来救，可有想过女儿会如何？”

　　杨如霜被她噎了一下，“娘......娘这也是为你好，岂料今日丫鬟将温修筠带错了去处....这才....”

　　孟思思打断她：“到底是为我好，还是娘自己不甘心要处处压人一头？”

　　杨如霜今日觉得孟思思好像有些陌生，她起身想去握她的手，“思思......”

　　孟思思甩开她的手，蓦地起身离开，头也不回。

　　“这是女儿最后一次配合娘演戏。”

　　出门迎来一阵风，孟思思咳嗽了几声，丫鬟上前为她披了件外衫。她侧眸看向身后的外衫，脑中浮现午后那抹跃向水中的人影，问丫鬟：“赵二公子那件外衫呢？”

　　“已拿去浣衣房了。”

　　“洗净了送回给赵二公子。”

　　“是。”

　　孟思思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想了一瞬，摇了摇头，“还是不必了，我亲自去送。”

　　*
　　翌日。

　　孟昭昭一大早就醒了，她吩咐流萤照着那册子上记录的温修筠的喜好去锦绣阁买了好些衣裳，一件一件对着镜子试。

　　在两个贴身丫鬟的建议下，她摒弃自己艳色的着装喜好，选了一件青色交领衫，下搭了一条牙色旋裙，盘了个雅致的髻，簪上一枚玉簪。梳理完毕她对着镜子提起裙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些不可置信：“温修筠确定喜欢这种？”

　　这也太寡淡了些。他的喜好也太特别了吧。

　　甜九手指划过册子上颜色喜好那一列，“嗯.....册子上的确说他喜好素雅之色。”

　　一向稳重的流萤也点头，“奴婢多方打听过，他不喜浮华矫饰过重的衣物，平日穿着也是雅致为主。不会有错。”

　　甜九也点头应和，“流萤姐姐办事你放心吧！谁不喜欢与自己喜好相投的，小姐长得好看，穿这身，保准温公子对你一见倾心！”

　　本是半信半疑的孟昭昭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很快说服自己，打了个自信的响指：“那就穿这件去朗月阁！”

　　选好穿着，她才出了房门去寻孟子轩。

　　孟子轩刚好回府，一进院子就看见一个女版“温修筠”朝他奔过来，后退两步才发现是他妹妹，他上下打量了孟昭昭的穿着，皱眉问：“你这穿得什么？”

　　孟昭昭转了个圈：“哥，好看么？见温修筠那日我穿这身如何？”

　　孟子轩没多评价：“你喜欢就好。”

　　孟昭昭问：“相府那边有回信么？”

　　眼看一个小厮走过来，孟子轩看向他手中：“可是温修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