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债》水红子

35、美色当前君子逢春 都说男子好

　　见他不语，孙启玉试探着问道：“难不成，你真喜欢上了她？”

　　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这孟昭是颜色好，可却不是他儿会喜欢上的人。当年李无咎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可吟诗作画，可抚琴烹茶，一举一动皆是贵女典范。要不是年纪对不上，再加上已为人妇，配她儿并不是全无可能。

　　这孟昭么，有阵子确实对她儿死缠烂打，不过他并不怎么搭理她。这男人嘛，对于总是贴上来的女人自然是看不上的。

　　她这一问，只是想看看他儿的态度。毕竟她从未想过让孟昭做正妻，等她相中合适的，再寻个由头让她让位。可他若是真喜欢上了她，这就有些难办了。

　　温修筠没想到短短一日有两个人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喜欢么？好像不能仅仅概括为喜欢。他总觉得自己与她之间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能嫁给别人，更何况......赵汝成实非良配。他当日设计错嫁，也是想绝了赵汝成的心思。

　　至于流萤，此人身份的确可疑。乌蛮一直多次派人卧底他身边，流萤能进孟府在孟家卧底多年，怕是想借着当年温孟两家婚约进入温家，既如此，何不将计就计。

　　“她既嫁进温家，便是我的娘子。母亲不该借此为难她。”

　　孙氏听到这话顿时放心了，只要他不是动了真心就一切都好说。“时候不早了，儿子告退，母亲保重。”

　　温修筠再次回到绿筠轩时，孟昭支着下巴撑在桌案上等他用膳，攒盒被打开过，桌上有几张细碎的糯米纸。

　　温修筠走近她，空气中的甜香浓了些。

　　她满头青丝高高挽起，本就生得欺霜赛雪的莹润脖颈笼着一层暖融的光，此刻她整个人懒散倚在桌前，以手撑着下颌，袖口滑落，露出一段凝脂一般的手腕，她生得好，这皮肉也养得一丝斑痕未留，偏生看在他眼里觉得要留下些暧昧的印子才好。

　　温修筠自认是个君子，可却也是个普通男子。他未像裴远流连花丛，要说与他亲近过的女子，好似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片刻，一缕发丝蓦地滑至她的侧颈，乌发衬得那截颈更白，这样的视觉刺激下，温修筠的血液顿时凝在某一处，他跟中了蛊似的伸出手，想将那恼人的发丝给拂开。

　　蝶翼倏然煽动，桃花眼里还有迷蒙睡意，孟昭眨眨眼，声音带着刚醒后的软糯，“你回来了？”

　　温修筠伸在空中的手蜷起，负在身后，神色如常，淡声道：“嗯。刚回。用膳吧。”

　　都说男子好色，可孟昭这会儿觉得自己也不遑多让。

　　温修筠刚刚离她的距离不过几寸，她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他生得好看，只是如此近距离看他，除了大婚那夜，这还是第二次。

　　他生了双狭长凤眼，这双眼大多时候都没什么情绪，可只要看一眼就不知不觉的被吸引了去。

　　身上穿着的也还是那身官袍，刚刚在抱素轩他走得急，未细看，眼下这一看顿觉此人真是老天厚爱。记得初次在朗月楼他着一身青袍，飘逸出尘若谪仙。眼下这一身紫色官袍，又十分端方肃俊，矜贵中带着难以忽视的威压，让她不由自主地愣了神，以至于她都忘了问，为何离她这样近？

　　好在他像是想起他们只是阴差阳错的假夫妻，这样算逾距，很快便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晚膳算是丰盛的，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虾丸鸡皮汤，还有甜点枣泥山药糕。温家的厨娘据说都是御厨出身，做菜讲究，那虾丸鸡皮汤的虾丸从必须得选用最新鲜的虾，手工捶打，熬了半天，也只得两盅。

　　那酒酿清蒸鸭，鸭肉蒸得酥烂，用的酒是仙人醉的杏花春，每日限售三壶，沁香扑鼻。

　　更不说其它两道也是颇费功夫。可在温修筠面前，孟昭不由自主地就变得矜持起来，实在是他的吃相过于斯文了些。

　　她只好小口小口地喝汤，那道火腿炖肘子也没怎么碰。

　　温修筠也发现了，他看向她故作淑女的吃相，默然一瞬。
　　“饭菜不合胃口？”他缓声问道。

　　孟昭摇头，她都饿了一天了，什么菜也都合胃口了。

　　温修筠自知这人最怕的是激将法，如果不激她，她是不会好好吃饭的，他也没有日后吃饭跟她分开吃的打算。

　　温修筠掀眼瞧着对面小口啜汤的人，放下了筷子。

　　“有些话我想我应该说明白。”
　　孟昭正等着温修筠快点吃完，谁知对面的人放下了筷子。

　　“嗯？”什么话？

　　“当日若非阴差阳错，此刻在我面前的应是你妹妹。”

　　孟昭听闻这话顿时血气上头，他的意思是他本来想娶的人是孟思思，并不是她。这她自然知道，有必要这样郑重其事地强调一遍吗？她原以为他们经历了廪丰轩一事，她又救过他的性命，在围场上怎么也算是生死与共，更不提她曾经还为他花心思地百般讨好，这些怎么也能有点感情吧？

　　今日他去抱素轩，她还想这人对她至少并非全然无意。谁知一张嘴这样欠，会不会讲话？

　　她放下勺子，捋了捋鬓发，也来了火气，笑眯眯道：“当然，我的郎君呢，本该是赵家公子。若非意外，我本也不至于坐在你面前。”

　　温修筠沉默几息，“既然如此，你在我面前不必故作矜持。”

　　孟昭气炸了，也是。她吃得慢悠悠，有心人看来说不定以为她少女怀春。

　　被他这么一说，孟昭这顿饭吃的是毫无顾忌，

　　温修筠看着她面前的碗空了，这才放下了筷子。

　　他旁边的紫鸢却将这变化捕捉到了，暗忖：这孟家二姑娘，倒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一脸聪明相，怎么自家少爷一骗就上道。

　　紫鸢捂着嘴偷笑，直到一道眼神扫过来，她赶紧垂下头。

　　浴房之中，白雾袅袅。孟昭泡在浴桶之中，闭着眼睛任由甜九和流萤伺候她沐浴。

　　甜九皱着眉头，“小姐。明日就是回门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姑爷说啊？”

　　她这两日瞧小姐和姑爷相处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说姑爷在意小姐吧，他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今日晚膳还对小姐说了那等伤人之语。

　　说不在意小姐吧，又会替小姐在抱素轩抄经鸣不平，就连给抱素轩的老夫人请安都免去了。她也拿不准姑爷会不会一起回门，毕竟若非错嫁，他要娶的是三小姐。这新娘子回门，都是要和夫君一起的。明日小姐独自回门，日后定会被人瞧不起的......

　　“若是小姐不好意思开口，可要奴婢去问问？”

　　流萤将她乌黑的发一点点散下来，发丝浸在水中，根根分明，油润发亮，衬着水中荡漾的白玉，便是最好的画师也难以描绘这摄人心魄的美。

　　温修筠答应她回门会一起，可回门不仅仅是人回，场面也要做足了。可今日温修筠提都没提，还有晚膳时说的那番话，倒让她有些不确定了。

　　这个朝代对于回门日很看重。虽然相府人少，可还有一众仆役，这些仆役惯会拜高踩低，若是独自回门，往后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她。

　　孟昭有点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临睡前，孟昭都还在犹豫。发丝还带着水汽，她坐在梳妆台前，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乌发。透过铜镜刚好看到温修筠倚在床头，手中握着一本书，修长指节弓起，神情专注。那页他看了好久了，孟昭也不好打搅他。

　　温修筠借着她侧首擦发的间隙瞧她的侧影，她穿一身牙色中衣，肩背处浸染了一片水痕，肌肤若隐若现，温修筠这些时日发现自己的目力越发比从前好。

　　温修筠喉结微动，他知她是无意撩拨，因此生出些对自己的恼怒。他自认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君子道，君子应非礼勿视。可近日，他只要靠近她，越发觉得体内躁动不安。

　　他张开右手的五指，一簇幽蓝色火焰在空中灼灼燃烧。莫非与这奇术有关？

　　他闭上眼，默念了几遍心经，方将那躁动平息。待他睁眼，刚好对上她的眼神。

　　孟昭开门见山，“我有事与你商量。”

　　温修筠才刚调息好，对上她那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眼又有些异常，“今日天晚了，待明日再说。”

　　他从她的脸上撇开眼，淡声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今日我便在书房歇下了。你早些睡。”

　　孟昭本来打好了草稿，听他这么一说，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反应过来，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拧巴了？刚要继续问，便见温修筠起身往书房走。

　　罢了。

　　晨起时，床榻仍是空的，想来昨夜温修筠一晚上都是宿在书房的。孟昭推开轩窗，天还未大亮，一股子凉意夹杂着淡香往屋子里窜，青都暖和，不过早春，窗外的琼花已经绽放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停在桂树细密叶间，啄食刚打的花苞。

　　孟昭打了个喷嚏，刚好让流萤听见了，她放下铜盆，从桁上取了一件夹衫。
　　“小姐站在窗前仔细着凉。”

　　孟昭关上窗，伸手拢了拢披着的夹衫，洗了把脸，来到镜台前的海棠花绣墩上坐下。流萤端来牙粉伺候她刷牙，孟昭吐出口中的水，接过帕子擦了唇边的水，问：“甜九呢？”

　　流萤从箱笼里拿了几套衣裙让孟昭挑，“一大早就起来了，今日要回门，大概正准备回门礼。”孟昭随手点了一下其中一套，“不挑了，就这套海棠红并柳叶黄的裙衫吧。”
　　待到穿戴好，才见甜九推门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孟昭对镜正在调整眉心的梅花钿，背对着人问：“出了什么事？”

　　“姑爷他......”

　　相府门外，两匹高头大马牵引着一辆朱漆描金的马车停在门口，在马车身后，紧跟着长达几里的车队，车上装载了满满当当贴着红纸的箱子。刚开摊的粥铺老板娘数了数礼车，一脸艳羡，“不愧是相府，这回门礼都如此丰厚。”

　　晨风吹动马车四角垂挂的水晶帘叮铃作响，也将车帘撩动，隐隐露出半张冷俊面容。

　　温修筠阖眼小憩，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安静等人。过了片刻，他有些不耐烦，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帘子，探出头，瞥向旁边一个在马上抱着剑打瞌睡的少年。

　　“几时了，少夫人还没起吗？”

　　青琅揉揉眼睛，正要下马去问，便见甜九和流萤搀着一个美人款款走来。“那不是少夫人吗?”

　　温修筠抬眼瞧去，果真见孟昭扶着丫鬟的手走下台阶。她今日穿得鲜亮，衬得肌肤赛雪，朱唇若樱。眉间罕见地点了梅花钿，凭添几分艳色。

　　温修筠经过这几日，自认是个俗人，这目光也就未曾收敛。直到她走近，他敛了心神伸出手去扶她，却见她望向跟在马车身后的车队。孟昭刚刚在屋子里听见甜九说起还不大信，如今见到满载回门礼的车队，内心讶然。她目光又转向朝她伸来的那只手，顺着那只手往上瞧，那人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

　　她微微一想便想通了，相府是高门，回门若只她一人回去，怕是会传出苛待新妇的谣言来。温家位高权重，温修筠又名声在外，定不能闹出这样难听的话来。

　　她想通后便自然地搭上他的手，掌心传来温热，她面色未改，借着他的力气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向前，车内本算宽大，还置了煮茶的茶器，可温修筠的存在感太强，倒显得过于逼仄。风炉上，石鍑咕噜咕噜冒着热汽。孟昭看着他放下一叠公文，执起竹勺，拨弄茶汤。他提着袖摆，但见腕骨清瘦，手背隆起淡淡青筋。他今日着了一身绯色暗云纹的圆领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这样华贵的一身，做这等煮茶之事，真是十分赏心悦目。

　　茶汤煮沸，温修筠盛了一杯，放在她面前的不远处，也不言语，搁下竹勺埋头看公文。

　　孟昭刚要拿起茶杯，温修筠眸光微抬，“刚沏，烫。”

　　她缩回手，没过一会儿，茶杯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推了过来。

　　孟昭懂些茶道，这茶味道是不错。为了彰显身份，不少人都会用铜鍑银鍑来煮，美观贵气，却令茶汤口感滞涩。这石鍑虽糙了些，煮出来的茶味道却回甘十足。

　　她握着茶杯，再次抿了口茶，茶汤入喉，晨起的寒气顿时消散。车厢内，只有纸张翻阅之声，她轻轻叩着茶杯，隔着淡淡茶汽瞧对坐之人。相府到孟家的车程不算太远，这人居然还将公文搬到了马车上。真是个工作狂。

　　想既已成婚，也该关心一下，这才刚启程，总不能一路干坐着大眼对小眼。

　　更何况......错嫁这事是她做的，孟家父母也只能接受，这最不能接受的，怕就是听雨轩那位了。一想到杨茹霜那张脸，她太阳穴就突突地跳起来。

　　她搁下茶盏，与他闲聊，“近日枢密院忙么？”

　　温修筠放下公文，执起竹勺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目光从她沾了口脂的茶杯扫过。

　　他如何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一双眼睛看着机灵，却什么都写在里面。孟父孟母纵然对此事再有不满，木已成舟，也不会再多说什么。早前退亲，他与二老闹过不愉快，看来他们对这个二女儿是很爱重的，也不会苛责她。

　　难办的是.....赵汝成。今日回门，孟思思和赵汝成也要一同前来。若她知道赵汝成来找过她，怕是难办，还是不要让他二人见面才好。

　　他捏着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小木头人在手心把玩，小人的四肢和头颅都可以拆卸，身上的服装也可以变成不同式样，很新奇。她当初送了他一共十枚，五枚是照着自己的样子做的，五枚是照着她的样子做的。说是叫......乐高?

　　他捏着扎着双丫髻的“孟昭”，回她：“廪丰轩并非乌蛮在京的老巢，应还有其他接应地，最近查到些头绪，今日与你回门之后，便要回院忙碌。”

　　孟昭闲了琢磨起廪丰轩那事总觉得很疑惑。当时她只是想要接近温修筠才打了赌，廪丰轩的线索还是青琅从他那偷来的。温修筠这样细致的一个人，怎么会放任当时的线索到了她手中?

　　太阳穴突突跳得更起劲了，孟昭懒得细想，眼看马车即将到孟府，见他手中一直捏着一物来来回回把玩，问他，“你手上这是何物？见你一路未离过手。”

　　温修筠摊开掌心，一枚干净的“孟昭”乐高小人笑眯眯地躺在其中。

　　孟昭：“......”

　　“没想到你居然还留着。”

　　温修筠瞧向她，有些疑惑，“既是赠我，为何我不能留着？”

　　“况且，”他将那小人的手关节移动了下，做出个招手的动作，“我觉得此物甚是有趣。大濛还从未见过，是哪里的做法？”

　　孟昭沉吟一瞬，“丹麦。”

　　温修筠点点头，“不曾听闻。”说完将眼神转在她身上，露出几分探究，“说来也是奇了，你应从小生在孟府，也未曾听你游历，却总能制作出与大濛完全未见过的新奇之物。”

　　孟昭怕他再问起什么，随口答道：“只是看了几本闲书。”

　　温修筠思绪收回，端起矮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马车很快就到了孟府。温修筠先一步下车，孟昭接过他递来的手，稳稳地下了马车。

　　孟昭下了车却瞧见门口还有一辆马车，那马车倒也华贵，只是对比温修筠这庞大的车队，这回门礼就显得有些寒酸。她这才想起来，她是与孟思思一同出嫁的，今日也是孟思思的回门日。温修筠自是也瞧见了那辆马车，欲带着孟昭离开，却瞧见那辆马车走下来一个人。

　　他眯起双眼，微微松了一口气。赵汝成今日竟然没来。

　　孟昭见身边的人停了步子，朝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见一道弱柳扶风的身影。也不过短短几日，孟思思好像消瘦了不少，今日这一身绯色衣裙，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了。她瞧向孟思思身后，只跟了两个丫鬟，赵汝成居然没来?
　　她有点不好面对孟思思，想要先一步走，却见她已经走过来。

　　孟思思瞧见那一对璧人似的两人，内心有些酸涩，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福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