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债》水红子

34、前世之死原有隐情 “可当年李

　　温修筠掀眸看他，裴远摸了摸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做什么这样看我？要灭口？你以为你这事做得天衣无缝？你怀疑她那小丫鬟的事，要比围场刺杀一事更早吧？”

　　温修筠没回他，转了话题，“大理寺死牢里的重刑犯无故失踪，找到后不是瞎眼便是断了手脚，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还有赵汝成那个护卫，当初我只让你引开她。她如今去哪了？”

　　裴远缓缓收起嘴边的笑。

　　温修筠移开眼，不远处宫门正缓缓打开。

　　“我只是提醒你，裴大人该回来了，收敛些。你是大理寺少卿，莫要知法犯法。”

　　裴远的面色只变了一瞬，就像蜻蜓掠过水面，转而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他攀着温修筠的肩膀问：“哟。关心我是不是?”

　　温修筠拍掉他攀上来的手，凉凉道：“我只是怕你被你爹打死。”

　　裴远跟在屁股后面追：“那还不是关心我？”

　　他一拍脑袋拿着笏板指着前方的背影，“诶不对，明明是我先问的你，你这死嘴挺紧啊？！”

　　“诶温修筠你说清楚，你到底是为了利用她，还是你真动心了？诶你别走啊再聊几文钱......”

　　下值后，几个同僚非要拉着温修筠去醉香楼喝几杯，温修筠婉言谢绝。和他年纪差不多但未娶妻的官员笑着打趣他，“温大人如今有家有室，哪能跟我们相比。”

　　温修筠只好拱拱手说了些场面话，本是要直接回相府，又想到了什么，对着车夫道：“去饴香记。”

　　青琅一听眼睛都直了，掰着手指头数待会儿要买什么。

　　马车很快到了铺子门口，店家正要打烊，只见一辆马车华贵异常，马车两侧点起的细纱灯笼上写了一个温字。这偌大的青都也就只有一家姓温的，遂赶紧吩咐伙计点起灯笼卸下门板。

　　店家很会看眼色，瞧了他身上挂的金鱼袋，又想起近日京师盛极一时的温赵两家迎亲的场面，心中猜到是为那位新进门的夫人买的，遂热情道：“哟。大人，给夫人挑的吧。别看我们店面小，在京城可是老招牌了，孟家大公子常来给他妹妹挑。”

　　一个小伙计迎出来，手中抱着一只黑釉瓷罐，朝店家眉飞色舞道：“掌柜的，新鲜出炉的。”

　　“行行，你去忙吧。对了，把另外的口味一起端上来给贵客瞧瞧。”

　　店家指着新出炉的松子糖朝温修筠殷勤介绍，“这是新口味的松子糖，这是桂花味的，这是枇杷味的。新出炉的，还没往外摆呢。”

　　他一边介绍一边偷瞄身侧之人，忍不住暗忖：此人云鬓霜姿，不愧为青都第一公子。

　　只是这等买糖的小事使唤下人就行了，何苦亲自来？近日暗地在传温赵两家□□之事，大家都在唏嘘有情人阴差阳错。看来温修筠很疼爱这位刚抬进温家的孟小二姐啊，坊间传闻果真信不得。

　　温修筠凭着一些记忆选了桂花味，临走想起她是个喜爱新鲜的性子，遂又将挑了两种新鲜口味的。

　　饴香记第一次接待身份如此贵重之人，包装都和别的客人不一样。用了精致的海棠雕花大漆木攒盒，青琅在马车中抱着木盒，嘴撅得可以挂上一只小油桶。

　　等马车到绿筠轩时天已经黑透了，进了正间，桌上空荡荡的，屋内没人，绿筠轩冷冷清清，丝毫不似昨日热闹鲜活。

　　温修筠蹙眉走进里间，画案上那沓早上抄好的佛经不在。

　　恰逢丫鬟进来换灯，温修筠记得这是她的陪嫁丫鬟，名叫流萤，“少夫人呢？”

　　流萤见他，拿着灯笼福身低眉敛目道：“少夫人晌午去了抱素轩，现在还未回来。”

　　温修筠点点头。

　　流萤问：“少爷可要传膳？”

　　温修筠淡淡道了声不必，“等少夫人回来再传膳。”

　　流萤垂首道了声是。

　　抱素轩，正厅内檀香袅袅，孙氏靠在雕花木榻上，任两个嬷嬷捏肩。正厅西侧置放着一张檀木小几，孟昭双膝跪坐在蒲团上，执笔抄佛经。双腿的酸胀之感让她挺直的腰背渐渐弯下去。

　　刚弯下去，旁边一个婆子出声提醒：“少夫人。”孟昭深吸一口气，再次挺直背，暗自腹诽：这高门少夫人，还真他娘的难当。无论是萧家还是温家，都喜欢折腾人。

　　孙氏接过丫鬟递来的燕窝粥，慢条斯理吃完，刚刚那一幕被她纳入眼底。丫鬟递来茶水，她含了一口在口中打了个转又吐回铜盂。

　　“既要你抄经，怎能让砚书代劳？心不诚，菩萨如何能显灵？让你今日在我这里抄，你可觉得委屈？”

　　孙氏把自己儿子培养成如今这般自觉自个儿不凡，因而对儿媳之位一直是精挑细选。好不容易她那不争气的夫君定下的娃娃亲作罢，温修筠又要娶什么孟思思，如今阴差阳错的，竟又将孟昭给娶回来了。

　　这娶回来便娶回来，嫡出的总好过庶出不是？温家虽然内宅并无多少事，可这媳妇也不是好当的。这孟昭一看就行事粗浮，若她再不管教，那还不得让外面的人看笑话？

　　她也知道自己这般会得个恶婆婆的名声。可她并不在乎，她想好了，若是这孟昭是个能忍耐知进退之人，她就勉为其难让她当这温家的媳妇。若她连这点苦也不能够忍受，那日后休她也有由头，反正她本就不满意她当自家媳妇儿。

　　她儿就该娶贵女，就算娶不上公主，也不该是这等平庸之人。

　　孟昭自是不懂这孙氏心里的弯弯绕，让她在这抄经，这孙氏不说让她休息吃饭便罢了，还说这种话。她闻言牙快咬断，面上却只能微笑颔首，“儿媳不敢。”

　　她觉得若真要把她抄的经文烧给菩萨，温修筠能不能得福还真不一定。毕竟她从晌午跪到现在，怨气比鬼大，写一个字内心骂一句死老太婆。

　　这孙老夫人就是磋磨她的，给菩萨烧经文根本就是借口。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孟昭目不斜视，内心却忍不住好奇，毕竟进这抱素轩至少得通传一声。这人是谁？她耳朵竖得极高。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这声音越靠越近，孟昭的鼻尖闻到一股好闻的檀香。温修筠？他来做什么？不过也对，这是他母亲的居所，他来也合理。

　　很快，那阵檀香味道更浓了，腕间传来温热。她赶紧一把将手里写的那张纸替换掉。

　　温修筠面无表情看她换掉纸张，只惊讶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他有几分无言，紧张一路，以为她被母亲为难，谁知她竟然打着抄佛经的幌子，在他娘眼皮子下面写她的话本？

　　他身上紫色的官服还未换下，一股肃然的压迫之感朝孟昭逼来。她被这股气势震慑还未反应过来，人就随着他的力道从蒲团上起身了。

　　孟昭还记挂着未抄完的经文，她想挣开他的手，奈何温修筠看着书生相，手劲却大，像把钳子，她挣不开。

　　她被拉的鼻尖撞向他肩膀，她揉揉鼻子，有些不满：“做什么，还没抄完。”

　　还不都赖温修筠，今日一早她拿着他已经抄好的佛经喜滋滋地带来抱素轩，结果孙氏只扫了一眼，便罚她重抄。

　　早知如此，她就不偷这个懒了。

　　她身上淡淡的甜味丝丝缕缕入了温修筠鼻腔。这个味道昨日一晚都未散去，他素来不喜欢甜香，昨日都没有睡好。

　　他垂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还有不知是不是撞疼了有些水意的桃花眸，手上的力道松了几许，淡声道：“回去吃饭。”

　　他看着那写的话本，没拆穿她，“没抄完便不抄了。”

　　孟昭闻言登时眼睛瞪圆，她回身去望正厅坐着的孙氏，孙氏脸色极为难看。

　　“我们这样走，不和娘招呼一声不太好吧？”她小心翼翼问道。

　　他们就这么走了，还不知道明日他去上值等待她的是什么呢。温修筠是她儿子他自然不怕，可她怕呀。

　　孟昭一边内心想着一边去瞧孙氏的脸色。

　　孙启玉的胸膛肉眼可见的不断起伏，想来是气急了，可面上还是维持着当家主母的威严。

　　作为母亲，被亲生的儿子当空气无视，她内心自是很不好受。她在榻上坐直了身子，瞧那亲密挨在一处的两道身影，明明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可她竟然像个外人似的。

　　她拧着两道疏淡的眉，语气有些冷，“你难得来我这儿一次，便要闹成这般吗?”

　　温修筠闻言拉着孟昭在她面前停下来，“母亲。”

　　孙启玉看向自己的儿子，温家一点点起来，他的权力越来越大，与自己倒是越来越生疏了。

　　抱素堂的正厅除了正前方的一张围子榻是孙氏坐着的，在榻的左右两边都放置了紫檀木圈椅。

　　孙启玉的一个贴身婆子赵妈妈见这情景赶紧让丫鬟沏茶，还端来一碟菱粉糕上来，“少爷。老夫人总盼着你来呢。”

　　“还有你从前爱吃的点心。”

　　温修筠只扫了一眼，语气疏离道：“母亲有心了，天色已晚，茶点就不用了。”

　　孙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叮嘱公务繁忙要注意身体等等，温修筠没有露出敷衍之色，都一一应下。

　　走之前，温修筠复看向西窗下的画案，上面是未抄完的经，“母亲。儿子福厚，往后佛经不必再抄。”

　　他素来只信人为，不信这等求神拜佛之事。

　　他垂眼看向孟昭，眼下的淡淡乌青在如雪一般的肌肤上异常突兀，怕是今早起早未睡好。他默然一瞬，开口道：“昭昭大病初愈，又曾因救我而受伤。旧伤叠新伤，日日请安身子撑不住，请母亲见谅。”

　　孙启玉本就不满他今日在新妇面前丝毫不给她脸面之举，此刻一听，霍然起身，“儿媳给婆母请安天经地义，怎么?你是要为了她违背纲常吗？!”

　　孟昭没想到他会帮自己说话，又怕闹得太过难看日后孙氏要为难她，便小声道：“其实伤已经好了，请安也不妨事。”

　　温修筠却没有吭声，他看了一眼屋外的甜九。

　　“先带少夫人回去。”

　　“小姐，我们走吧。”甜九上前来搀孟昭，孟昭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回望。

　　刚出门，便听得一声碎响。

　　正厅里两个捏肩的丫鬟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盛燕窝的青釉瓷碗被摔得四分五裂。

　　“都下去吧。”温修筠吩咐道。

　　几个丫鬟收拾了碗碟便下去了，正厅里只留下了温修筠和孙氏两人。

　　孙氏跌坐回围子榻，手支在小几上，声音难掩疲惫：“你我第一次争执是为李无咎那个有夫之妇，自此产生隔阂。”

　　“如今，又是为什么？”

　　当年李无咎临近问斩之日时，他儿并不在青都，他传信要自己以诰命之身拿着免死令进宫去救下她，可当年李家的罪名是谋反！

　　若他沾上，大好前途就毁了。不只是他，刚起来的温家也会跌落，因而她并未听他的，她是进宫了，可求的并非是让圣上饶她一命，而是让圣上判她死刑，并告诉圣上这是温修筠的意思。

　　明眼人都知道，圣上急需一个靶子，他的爱妃和他信赖的朝臣私通，可主谋萧玉寒与他的爱妃殉情而死。

　　李无咎本来就要死的，她若求情圣上会迁怒温家，不如就顺圣上的意，解他内心之恨。况且，这免死令如此难得，为一个外人用掉岂不可惜？！

　　李无咎既然嫁了萧玉寒，就是生死荣辱与共，她自认不欠她！可她对自己的儿子，确实是食言了。